第二章
那隻白色波斯貓,三日後死狀慘烈的陳屍在禦花園東角一棵百年柳樹下,頸項上的鈴铛已然消失。
盡管宮中耳語多得駭人,各種陰謀論此起彼落,早料到事情會有如此發展的賀蘭歌阙依然如同過往般,于當月初一遣人通禀公主府的李嬷嬷,然後在月上東山、 将禦史院的公事全處理完後,在李嬷嬷的冷嘲熱諷中,步入公主府内府,靜靜朝那間從來都隻有他一人的房間走去。
今夜,他來得比平素晚。因忙于公事而錯過政事堂廚的放飯時間,幾乎一整天 都未進食的他,本想像往常一樣直接進入那間房,但當他途經那道他走了不知多少遍的長廊時,卻聞到了遠處傳來一陣美味佳肴香。
似是珍味玲珑塔……
這公主府裏,竟有人會做這道失傳已久的蕪江名菜?
聞着風中那絕對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本就腹饑到胃部隐隐發痛的賀蘭歌阙略略思索了一會兒後,直接拄着杖朝香味走去。
那間坐落在花廳旁的小小竈房中,此刻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其間穿梭,她一邊輕哼着小曲,一邊查探着竈火,屋内小桌上擺放着幾道似是剛完成、還騰騰冒着白煙的菜肴。
原本一直在竈房中自在忙碌的女子,聽到獨屬于賀蘭歌阙的腳步聲,有些狐疑地回了頭,當發現他的雙眸竟鷹似地盯着竈上蒸籠,不禁好奇地揚了揚眉……
「還沒吃?」
「嗯。」望也沒望南宮燕一眼,賀蘭歌阙注視着蒸籠上冒着的白煙微微一皺眉, 「這珍味玲珑塔若蒸過了頭便不鮮了。」
唷,這家夥敢情是個吃貨,鼻子夠靈,眼神夠利,要求夠高的哪!
但也難怪了,畢竟他怎麽說也出身名門世家,而賀蘭家族前幾代當家不僅個個都是名聞遐迩的美食家,更有人自己編錄過食譜。人常說富過三代懂穿,富過五代懂吃,他倒是一點也不辜負這話。
「你到花廳坐坐,一刻鍾後我把食籠給你提去。」
望着賀蘭歌阙眼下的濃重黑暈,聽着那尋常人耳聽不到的腹鳴聲,知曉他定是因埋首工作以至錯過政事堂廚的南宮燕無所謂地說道。雖她完全沒料到向來在公主府内府隻待在房裏的他,竟會因個珍味玲珑塔而出現,但反正菜做都做了,多一人吃少一人吃無妨。
「嗯。」
依言坐至花廳的賀蘭歌阙,一刻鍾後,準時望見了南宮燕的身影,以及她手中的食籠。
「皺什麽眉啊,火候一分不差。」将食籠中的菜一道道端擺放在桧木八角桌上,又取出兩副碗筷,南宮燕瞟了賀蘭歌阙一眼後輕哼一聲。
「似是如此。」微微閉上眼先輕嗅一下菜香,賀蘭歌阙又睜眼凝望着那道珍味玲珑塔的顔色與擺盤。
「就是如此。」坐至賀蘭歌阙對面,南宮燕自信滿滿說道。 「你以前吃過這道菜?」
「幼時随我老太爺吃過幾回。」
一點不客氣的舉起筷子,賀蘭歌阙用筷尖輕點了一下盤中包裹着塔尖的竹笙右側,然後在竹笙霎時掉落并散開成圍繞着蓮子砌成的玲珑塔旁的一片湖,原本包裹在竹笙中的豐美食材盡皆展露在眼前時淡淡說道, 「這年頭懂得請、更請得起蕪江廚的人家并不多,完全不藏私的廚子更少。」
「這樣的名廚,若非基于與我爹爹的私交,怎可能傾囊相授。」望着賀蘭歌阙娴熟俐落的開菜手法,聽着他口中的信口閑聊,南宮燕同樣随口回道,心底卻暗暗 一笑。
想探她的底?沒這麽容易!
要知道,面對他這種老狐狸,她的警戒神經可是火力全開,畢竟她一點也不想因一時疏忽掉進了他的圈套,被他套出了什麽話握在手中當把柄。
警戒歸警戒,望着他優雅舉箸,夾起一顆杏子放入口中緩緩咀嚼時眼底的若有所思,南宮燕還是忍不住了, 「怎麽?」
「這杏子的調味與我記憶中有些不同。」賀蘭歌阙皺眉望向南宮燕, 「你爹爹的摯交好友若不是藏了一手,便是不夠道地。」
「看樣子也不是黃花草……」聽到賀蘭歌阙的話,南宮燕也沒理會他,隻是迳自望向盤間的杏子自語喃喃,小臉上的神情有些懊惱, 「到底是什麽啊……」
無怪南宮燕要懊惱了,因爲這道菜她雖做得形神皆似,但教會她做菜的阿姨給她出的這道小考題,這麽多年了,她始終沒破解成功過。
要是她能如同她那号稱 「大學問」的姨丈一樣,不僅說得一口好菜,還能擁有一個絕對味覺的舌頭該有多好……
「綠荷葉?」
「我試過了,味道就是差那麽一丁點。」輕輕揮了揮手,南宮燕繼續努力絞盡腦汁想着任何有可能的調味香草。
「你吃過這道菜?」在南宮燕努力思考時,賀蘭歌阙舉箸食用着其他小菜,口中淡淡問道。
聽似順着話題走,但賀蘭歌阙這話當然也不會隻是信口閑聊,因爲這道菜在華戌國已失傳二十年了 !
據他所知,經由民間選秀女而被發現身分,并經過太皇太後、皇上,以及其他幾名老内侍總管确認且迎回宮中的 「東月公主」,當初撿到她并将之當成親生女兒 撫養長大的,雖确實是洛江着名世族,但他依然不認爲一個地方望族的閨閣千金,能有機會吃到這道失傳二十年的名菜。
「誰規定我爹爹的私交好友非得是華戌國人不可?」瞟了賀蘭歌阙一眼,南宮燕徐徐說道,畢竟在這種言語攻防戰中,虛中有實、實在帶虛方爲上策。
但該死的,對這家夥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戒心!
「金線花略酸。」
「五蘊草又過苦。」
「必須不酸不苦又微微苦中帶三分酸七分甜。」
「明明就是四分酸六分甜!」
「三分酸七分甜。」
賀蘭歌阙邊與南宮燕探讨着有可能的調味香草,邊将桌上的佳肴盡掃一空,經由彼此一來一回道出的種種線索,一直也在腦中不斷琢磨的他,心底響起了三個字——紫宣蘇。
「紫宣蘇!」
他心底聲音響起的同時,也聽到了南宮燕的驚喜呼聲。
驚喜聲過後,南宮燕一下子就沒了身影,賀蘭歌阙隻遠遠聽到她銀鈴似的興奮
笑語緩緩回蕩在花廳長廊裏, 「我現在就去試試,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
耳中回蕩着這句多少年不曾有人對自己說過的話,約兩刻鍾後,一道熱騰騰的珍味玲珑塔出現在賀蘭歌阙眼前。
他與南宮燕對視一眼,一起落箸夾起杏子放入口中,半晌後,花廳裏出現了兩聲感歎至極的歎息聲……
「是了。」
「是了!」
歎息聲過後,花廳中再無人聲,一直到桌上菜肴完全淨空之時,賀蘭歌阙才終于緩緩放下筷子,取出一方白色方帕輕拭了拭嘴角,并對南宮燕微微一颔首,說了句 「謝謝」後便緩緩起身,向花廳外走去。
「等,你平日吃甜糕不吃?」望着賀蘭歌阙拄着杖的高大背影,南宮燕突然出聲叫住他。
因爲平素她都是自得其樂的自己下廚、自己享用,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與她一起在這裏用飯,所以做的菜飯分量自然有些不足,更何況他的食量還比她想像的大多了。
聽到南宮燕的詢問,賀蘭歌阙停下腳步,靜默了一會兒後淡淡答道, 「吃。」
「不怕我下毒的話,你帶點桂花糕走。我做多了,吃不完。」說完這句話,南宮燕立即轉身向竈房走去。
「你若真下了毒,我還反倒安心。」誰知賀蘭歌阙竟大剌剌跟在南宮燕身後,邊說邊随她走至竈房内。
「想毒死你的人早排到烏山河源頭了,不勞我費這個心。我唯一覺得納悶的是,他們至今竟無一人得手。」
聽到賀蘭歌阙的話,南宮燕輕啐一聲。隻有傻子才會用下毒這種明顯黔驢技窮又愚蠢的笨手法來弄死他。經她私下查探,這些年曾對他下過毒的人還真是不少, 但離奇的是,他一回也沒中過招!
盡管至今她尚未查清他究竟是如何逃過那些緻命大劫的,但她與他一來沒深仇大恨,二來還想從他身上探知點消息,三來嘛,她的 「國舅妻」身分實在給了她很好的掩護與活動空間,所以她一時半刻還不想改嫁。
注意到原本站在自己身後的賀蘭歌阙竟伸出手,優雅至極又孩子氣的用手指撚起甜糕一角直接塞進口裏,南宮燕索性又多放了三大塊進食兜,然後轉身準備交給他。
「我同樣備感納悶。」明白南宮燕試圖試探他 「百毒不侵」的背後内幕,但向來都是依靠自身獨特非凡嗅覺嗅出毒物的賀蘭歌阙,自不會傻到透露出半點口風, 因此同樣随意一語帶過。
「怎麽?」因想将東西交給賀蘭歌阙,不得不轉身望向高了自己一個頭的男子時,南宮燕再度忍不住,因爲她發現他的眉心又皺了。
「桂花香相當濃郁,但糖色淡了些。」輕皺着眉心的賀蘭歌阙本是若有所思的淡淡答道,在發現南宮燕聽到話後竟瞪着他時,緩緩眯起眼, 「怎麽?」
「你何不幹脆直接捉把糖霜往嘴裏塞?保證糖色十足!」
将食兜塞到賀蘭歌阙手裏後,南宮燕沒好氣的走向花廳開始收拾碗盤。
要知道,她做的桂花糖糕可是連她那号稱食界女皇的阿姨都贊不絕口,他居然有臉嫌不夠甜?
不過話說回來,人們口中這個不近人情、不假辭色、六親不認、老謀深算的老狐狸竟嗜重甜呢,真看不出來……
聽到南宮燕明顯不悅的話語聲,賀蘭歌阙似是有些愕愣。望着她毫不理會他隻顧收拾碗盤的纖細身影,他沉吟了半晌後才向外走去,走着走着,卻又停下腳步, 「會做『清山玉盤燒』嗎?」
「敷山雲縣的清山玉盤燒?」聽到 「清山玉盤燒」五字,南宮燕眼眸蓦地一 亮,因爲這道菜絕對是她的壓箱底絕活兒。
「是。」
「備料得花點工夫。」得到确定的答案後,南宮燕下意識便開始在心底盤算着清山玉盤燒所用的特殊食材與香料。
「料款我這月十五過來時會一并帶來。」
丢下這句話,賀蘭歌阙大大方方走出了花廳,隻留下聞言後猛一擡頭望着他背影徹底傻眼的南宮燕。
料什麽款啊?
她隻是說會做,又沒說要做給他吃,他這麽理直氣壯的點菜是怎樣?
更何況像他這種老狐狸,怎可能是爲了吃而吃?根本是擺明了想藉吃飯時探探她的口風與底細,順帶在她勢必在他眼前無法離去之時,悄悄做點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吧……
正當南宮燕努力思索着賀蘭歌阙心底究竟在打什麽鬼主意時,她突然神色一凜,因爲花廳旁一面經過多道光線反射與折射後的傳訊銅鏡上,此刻出現了一點一點的不規律閃光……
「當值帏官遇襲,幸逃。」
「傷否?」拿起花廳中的油燈朝向鏡面,南宮燕利用油燈的一明一滅作爲暗号向傳訊者問道。
「否。」
「有否看清動手之人?」
「否。」
「身分洩露否?」
「否。」
「知道了。通令下去,天字警戒。」
将油燈吹熄後,南宮燕在黑暗中的花廳靜靜坐下,腦中急速轉動着,一方面思考這樁襲擊案的可能幕後操作者,一方面來回梳理與那隻号稱有獲取 「後宮行述」關鍵的波斯貓慘死的所有相關訊息。
但其實她明白,可能的人選實在太多了,畢竟想靠着掌握他人隐私與弱點,以威脅他人、壯大自己的野心家,曆朝曆代都屢見不鮮,朝廷中如此,後宮也是如此。
當初她的皇祖母,如今的太皇太後,正因看盡了後宮争鬥的殘酷,更憐惜最疼愛的外甥女……她那在死後才被追諡爲 「後」的母後,爲了家族從未當過一天自己,過過一天舒心日子,更幾乎半生都被冷落在冷宮中。十八年前,當時還是太子的蘊皇一次意外的醉後暴力臨幸,她的母後因再度受孕而幾近崩潰,并不斷自殘,皇祖母才會一咬牙,施計将她悄悄送至皇祖母的尚于國好友身旁,讓她徹底脫離這黑暗是非圈。
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她尚于國的太姥姥在明白此事後,當仁不讓的接受了她,但因年歲已大,便将她交給一群本事通天的阿姨、姨丈撫養長大,而那群阿姨,一來爲了不讓她忘卻自己是一名華戌國人的事實,二來由其中一名通曉蔔算的阿姨口中知曉她日後的可能命運,因此在将十八般武藝統統教予她的同時,未雨綢缪地将她的戶籍落在華戌國
洛江的一位好友家中,也就是她名義上的 「爹爹」,然後時不時的帶她回華戌國玩。
十多年後,在華戌國那場恐怖政亂之中,惟恐南宮皇朝在這一代傾覆的皇祖母,一方面暗中努力扶植着她那過往從不被看好,且因娘親争太子妃時争鬥失敗而幾近被流放,卻反倒幸運逃過一劫的第七皇孫 「莒」……當今皇上,另方面更悄悄與少數幾位機要老臣一起暢議了一項隐宮制度。
所謂的隐宮,本意是想藉由一個超然獨立的組織來維護後宮安全與秩序,帏官制度便屬其中一個分支。在大勢明朗後,爲了讓未來的隐宮可以順利運作,不再舊事重演,皇祖母與她太姥姥及那群阿姨商量過後,将她找了回來……畢竟這種特殊時刻,皇祖母隻能信任同樣擁有南宮血脈,且閱曆與本事都較尋常女子來得豐富的她。
她不否認帏官制度對後宮幹政确實有一定的吓阻之效,然而或許是陰影太深, 杯弓蛇影太甚,她接手的那幫由皇祖母訓練的忠心隐宮手下,不僅盯梢着侍寝嫔妃,耳目更遍布六宮,捜集的資料着實太細太密,細密得若讓野心家得知,絕不會輕易放過!
盡管她相信,現在那些資料的存放處依然極度安全,隐宮人員也各個忠誠過人,但她總覺得這樣的隐宮與南清的 「珠廠」有何不同?隻是一個明的來,一個暗着去。
最該改變的,其實是後宮制度。非把後宮弄成政治權力鬥争戰線的延長,白白浪費那樣多女子的青春與自我,任她們一個個都不得不變得心機、勢利,将所有人性的黑暗面全展露出來,究竟有什麽意義?
但後宮混亂畢竟不是一朝一夕造成,後宮制度更不是說變就變,因此在有所改變之前,她該做的事還是得做,該解決的問題還是得解決。
帏官遇襲,這隻是個開端。想及之後自己将面對的那片無盡黑暗,南宮燕不禁苦笑了。
也罷。若這就是上蒼陚予她此生的人生課題,那麽,她就會盡力做好它。
但值此敏感時刻,她也不得不揣測賀蘭歌阙與今夜這樁襲擊案是否有關。
畢竟他的露臉着實有些不尋常,而她更不會忘記,當初他倆識破彼此身分時,他也在那隻如今已慘死的波斯貓身旁!
動手的會是他的人嗎?他今夜會不會是故意來吃這頓飯,并在監視住她後,命他的手下去襲擊帏官,以試探一下她的反應且順帶測測水溫?
但他爲何要命人襲擊帏官?目的究竟何在?
而那隻号稱藏有 「後宮行述」獲取關鍵的白色波斯貓,究竟被何人所殺?又是誰,放出了那個動搖人心的不實謠言?牠頸項上的鈴铛如今又落在誰的手中……
在後宮如往常般鬧嚷卻依舊維持着它的恐怖平衡,且衆帏官平安的情況下,這個月的十五,經過南宮燕秘密調查後,暫時與帏官遇襲事件無關的賀蘭歌阙,真的準時到來了,然後在之後的每個初一、十五,皆大大方方的身揣料款落坐花廳,帶着他那世家子弟獨有、卻又與尋常世家子弟不同的高冷氣質,對食物的超高規格要求,以及話中帶話的評點,品嘗着他上一回離開花廳時的 「點菜」。
對于這樣理直氣壯的賀蘭歌阙,盡管南宮燕心底依然對他持着相當戒心,也加派了人手暗中緊緊盯梢他的一舉一動,但表面上也隻能任由他去,畢竟像他這樣狡猾又市儈的老狐狸,在經過上回的 「意外」後,行事決計會更加小心謹慎,在他未出現什麽大動作前,她根本休想探得他任何動靜。
更何況做菜本就是她的嗜好,在宮裏獨自吃了三年多飯,能有個懂吃的人與她一塊兒品嘗她的手藝,還順帶跟她鬥鬥嘴、鬥鬥智也不錯。
盡管兩人每回言語交鋒時總話裏帶刺,更不忘指桑罵槐、借東喻西,南宮燕卻覺着這樣的日子很有趣,甚至……過瘾。
賀蘭歌阙并不是不會閑聊,隻是似是沒什麽機會與人閑聊,因而壓根分不清什麽叫閑聊,什麽叫談公事。
南宮燕猶然記得有一回,她本隻是随口提起某個重大刑案中的疑點,誰知他竟接了下去,還分析得有理有據、頭頭是道,那時她終于明白他爲何老被欽點爲提刑欽差,不僅因爲那些苦差事大多都是審提一些身分特殊者,更因那些案件各個案情曲折離奇,旁人根本不敢斷也斷不了!
向來對探案極有興趣的她,盡管心底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太過忘我,也絕不可因此放松對他的戒心,但每回聽他講起他曾辦過、那些着實太過離奇的奇案,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有一回,爲了讓他多說點,她可以有機會多問點,還不惜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老鹵拿出來,讓他在吃得渾然忘我之時,也說得渾然忘我,然後在他酒足飯飽的離去後,在自己的極度内疚中,努力加強對他的探查……
但也就是較全面且深入地了解他的背景并與他談話過後,她才發現,真正的賀蘭歌阙,與過往她看過的所有報告書中那個冷情高傲男子,其實有些不同。
他平常看似不苟言笑,說話時更是色正辭嚴,讓膽子小些的人根本連靠近他都不敢,更别提閑聊了。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其實公私不分,而這種公私不分是因爲他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任何人,都用相當嚴肅且嚴謹的态度認真以對,以至經常在聽到明顯是個笑話的言論時,還皺眉眯眼的努力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他這人理性大過感性,處理事情時對事不對人,隻可惜在凡事講求三分人情的華戌國人眼裏,他的太過理性就成了不近人情。
他遇着自己不熟悉的話題,就悶不吭聲的聽;遇着讓自己疑惑的事,便眯起眼若有所思的想;吃到自己不愛吃的食物,眉心更會不自覺的輕皺;看到甜食時,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是深不見底……
老實說,南宮燕覺得賀蘭歌阙長得并不難看,甚至公允點來說,五官端正且陽剛味十足的他其實還滿俊的。壞就壞在他那一絲不苟,一根頭發都不會亂飛,身上朝服永遠漿挺的老成造型,以及那張何時何地看着都像在審案的嚴肅臉龐。
或許,真是環境造就吧。誰人都知道出身賀蘭旁支的他,雖爹爹身爲旁支嫡長子,也住于賀蘭大府中,然而由于娘親出身低微,爹爹更未待他出世便因病逝去, 身爲遺腹子的他與娘親,在老太爺尚在時,還能得到一些關愛,一待老太爺升天, 本家就根本當沒這家人了。
好不容易長到十二歲,終于得與本家一同出遊,然而一個至今不知是意外還是人爲的馬車墜山事件,不僅令得本家主母,賀蘭謹的娘親與兩位兄長當場喪命,同乘一車的他也廢了一條腿,自此,不僅本家視他爲兇星避之惟恐不及,他更因那條腿而飽受本家同輩嘲弄。
相依爲命的母子,相依爲命的自給自足,但由于沒有本家支援,因此就算十七歲便進士及第,卻是由小小地方官員做起,東調西調了五年,才終于得以踏入宮中,冷眉傲視整個賀蘭家族。
南宮燕不知曉在賀蘭家族的眼中,賀蘭歌阙是否屬于小人得志,但她卻知曉,這個曆經了五代輝煌的百年政治家族,到了先皇之時,雖表面仍看似風光,其實早已根腐葉爛。
多年來的龐大勢力,造就了他們的目中無人,徇情枉法之事更是不勝枚舉。先皇由于念着與賀蘭老太爺的私交,對他們睜隻眼閉隻眼,殊不知他早對他們這種張狂隐忍許久。
如今千夫所指的賀蘭歌阙,無論初心爲何,但他無情肅清貪腐與揭露家族弊端的大動作,雖讓賀蘭家族退出了政治核心圈,卻也保住了少數在地方上一直默默努力着的清流子弟,讓賀蘭家族這棵大樹不至徹底傾頹,而保住最後一線生機,就這點來說,他的六親不認,或許真有隐情也說不定。
南宮燕并非想替賀蘭歌阙六親不認的行徑找理由開脫,畢竟對于他那夜出現于壽甯宮後竹林裏的事,她至今依然存在深深疑慮,但經過她仔細調查,秘密得知他那名在人們心目中出身低微的娘親,其實根本不是泛泛之輩,而是一名爲愛退隐江湖,徹底隐姓埋名,且在夫君逝去後,無論在夫家受盡多少冷嘲熱諷,都默默守着那間留有與夫君共同回憶的小屋,直至守不下去的江湖氣宗禦劍流門後人,她不由 得如此思考。
氣宗禦劍流的入門條件相當嚴格,其重視門人的自身修養,更是江湖著名的正氣任俠隐士集團。自小被這樣一名堅忍執着的深情女子撫養長大,并顯而易見是由娘親身上習得一身絕學,這麽多年來卻始終深藏不露,還一直貼身留存着娘親遺物的賀蘭歌阙,之所以會義無反顧地踏入這醜惡的政治泥沼中,實在很難令人相信隻是因爲他個人單純的權力慾望與野心,甚至那些根本不痛不癢的嘲弄……
「怎麽?」
這夜,南宮燕如往常般将菜肴擺上桌時,發現賀蘭歌阙竟連筷子都還沒動,眉心就先皺了。
就見賀蘭歌阙眯起眼,一臉嚴肅地望向南宮燕。 「你今日來潮,調味肯定重了。要知道,這道『固若金湯』的調味若……」
「少羅嗦,愛吃不吃!」未待賀蘭歌阙将話說完,南宮燕小臉一紅,一把便将菜全收回食籠裏。
該死,難不成他也有像她那 「大學問」姨丈一樣的絕對味覺?
可問題是,他根本連菜都還沒吃,怎就會知道她來月事了,還這麽大剌剌的說!
調查人底細有調查得這麽過火的嗎?還讓不讓人活了!
「有甜糕嗎?」望着南宮燕氣鼓鼓地将菜收得一道不剩,賀蘭歌阙什麽話也沒多說,待她欲轉身離開花廳時,才又淡淡問道。
「沒有!」
「那我就先告辭了。」緩緩站起身,賀蘭歌阙也開始向花廳外走去,但走着走着,卻又停下腳步, 「對了,我上回說到的那個七馬山案件……」
「坐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