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儘管付懷秋並非一般養在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她聰明、有膽識、機敏,而且料事如神,但很多事知道和做到,卻是兩碼事。
比如她曉得做什麼買賣能賺大錢,可以前她以為自己不需要做這些事,所以她給付家留的退路只是幾家稍有營利的店舖和幾座田莊,用以居住和收取租金,足夠她一家三口溫飽就好了。
事實上,她也不能太大張旗鼓地安排退路,否則輕易被發現了,到時候退路也成了死路。
她跟莊敬不同,她沒有一個天下第一信商兒子的朋友,無法藉着對方的名頭,隱藏自己的財富,這是她遜於莊敬的地方。
但如今她也搭上凌端這條線了,她有自信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也有這份能力,快則兩年、慢則三年,她一定能讓莊敬過上富裕無憂的生活。
不過,看人做生意輕鬆,自己親身執行,還真是累啊!
每天要見那麼多人、處理那麼多事、看那麼多帳簿……付懷秋這才知道,原來做生意很不簡單,尤其要做一個出色的商人,更是困難。
因此她最近累,美麗的小臉都瘦了一圈,若非莊敬日日佳餚美食地伺候着她,恐怕她已經累垮了。
可疲倦歸疲倦,踏在回家的路上,想像莊敬做了一桌子好菜、溫柔深情地等待着她返家,她心裡依然充滿了喜悅。
眼見家門在望,她的步子不覺加快了起來。
她迫切、渴望快快見到莊敬,只有他的笑容可以滌盡她滿身的疲憊。
她越走越快,渾然不覺身尾碼上了幾條人影。
快到家了,她已經看到殘破窗櫺間透出來的昏黃燭光,映襯着整間屋子亮閃閃的,一股濃濃的溫馨從裡頭漫出來,滲入她心底。
她眉眼不覺染上笑意。家啊!這就是她和莊敬的家,雖然殘破,卻充滿了溫情。
莫名地,她突然覺得這個家比起以前那富麗堂皇的丞相府更加可親,也更加讓人喜愛。
為什麼呢?這裡如此破舊,怎比得上丞相府的舒適奢華?
可她就是喜歡這個家勝於丞相府,沒有理由地喜歡……
突然,她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那破落戶裡迎了出來,是莊敬。
他提着燈籠站在門前,對她笑得像三月裡的春風,暖人心扉。
她想,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這間破房子勝於丞相府了。
因為這裡有莊敬,而丞相府裡沒有。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有他的地方才是她快樂的泉源。
她加快了腳步奔向他,同時,他也提着燈籠大步向她邁近。
「莊敬……啊!」她跑得太急,不小心被路上的小石子絆到,眼看著就要摔個鼻青臉腫。
突然,一道人影如風,倏怱刮了過來,長臂一伸,將她攬進懷裡。
然後,付懷秋發現自己跌入一個結實又溫暖的胸膛內,被他緊緊抱著、傾聽他有力的心跳,一種書語無法形容的欣喜瞬間充滿她的心底。
她懷疑自己在發熱,臉好燙,心跳得好快,腦子迷迷糊糊的,人像往天上飛。
情不自禁地,她伸出了手,輕輕環住他的腰,隨即,她只覺全身酥麻。
為什麼會這樣?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小時候,在他尚未與袁紫娟訂親前,他們幾乎是天天玩在一起,偶爾玩累了,他們還一起在小姑姑的房裡睡覺。
那時的她對他就像朋友一樣,沒有絲毫的特殊感受,她當他是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玩,比跟其他朋友在一起更快樂,所以他們總是膩在一起。
直到他跟袁紫娟訂了親,她莫名覺得被背叛了,因此氣得不再理他。
可那樁婚事又不是他作主要訂的,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書,怎能怪他?她又有何資格怪他?
偏偏她就是生氣了,一氣就氣了十幾年。
現在想想,她真傻,自己為什麼生氣,不就是因為當他是心裡最特別的人,以為他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可是,他突然變成別人的,她自然無法接受。
她不清楚什麼時候,他在自己心裡占了這麼重要的位置,但她知道,自那以後,她的心便空了,再懶得與人交往,總是一個人鬱鬱寡歡,漸漸地,她有了「木觀音」的綽號。
直到現在,被他抱在懷中,她的雙手也抱住他,恍恍然,她感覺自己空了的心正逐漸被他的身影填滿。
很多被遺忘的快樂、失去他的憤怒、一個人的孤單……萬般情緒一一流轉心頭,最終全部轉化為一股春水般的柔情,從心底溢出,流淌全身。
原來啊原來,她那麼久以前就喜歡上他了。
感謝老天,沒有讓她真的失去他,兜兜轉轉一大圈,他們又在一起了。
她不覺緊了緊環住他腰的手。真想一直抱著他,永遠不分開。
同時,他環住她身子的手臂也更用力了幾分。
但他神情卻不似她滿是甜蜜與深情。
他雙眸微眯,隱隱射出兩道精光,如刀如劍,直入那茫茫黑夜中。
剛才在屋裡,他便聽見她的腳步聲,正想去廚房把溫着的雞湯拿出來;她這幾日辛苦了,小臉明顯憔悴了三分,他看得好心疼,因此想方設法給她進補。
孰知,他才起身,便發覺幾縷若有似無的呼息聲遠遠地跟着她。
他心頭大驚,不知她得罪了誰,竟招惹來這樣的高手窺伺,所以急忙提着燈籠出來接她。
他對外雖稱不擅與人爭鬥,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身刀劍難傷的橫練功夫。
可要真正練好金鐘罩鐵布衫,沒有足夠雄厚的內力怎麼可能成功?
當他內力大成之時,學其他的招式還不易如反掌?
況且,一力降十會,就憑他的天生神力和高人一等的內功,他的五感、輕功、拳腳功夫便較其他人更勝一籌。
不過他深受付家姑姑薰陶,不喜與人爭勝負,久而久之,反被人誤會軟弱了。
大家都忘了,莊家人從老到小、從男到女,都是什麼樣德行,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猛將,豪邁直爽、沒心機而且戰力驚人,全家都是如此,那麼生為莊家人的莊敬,又能差到哪裡去?
他小時候甚至比父親和三位兄長更凶悍,只是收斂了十餘年,大家便忘了當年那個橫行京城、打遍純袴無敵手的小霸王了。
他擔心付懷秋,便趕出來接她,遠遠瞧見她的身影,還有更遠處那幾條鬼魅似的人影,一顆心頓時提到了胸口。
真的有人在跟蹤她?為什麼?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幾個大步迎上她,卻見一抹銀針自她身後閃現,流光電閃般急噬她背心。
他心如火焚,大掌一揮,路邊一顆石子便迅雷不及掩耳地擊向了銀針。
他內力雄厚,石子帶著一股無堅不摧的剛勁,後發先至地將銀針擊得粉碎。
而後石子落地,卻不小心絆倒了她。
他加快了腳步,總算在她跌倒前扶住了她。
他摟着她,微微側了下身子,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同時目光如炬地注視那些跟蹤之人。
而付懷秋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就那麼短短的半刻鐘內,她已經是人間、黃泉走了一遭。
她沉浸在丈夫溫暖的懷抱中,感覺全身的疲累都被洗滌一空了。
「莊敬,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還出來接我?」
「我就是知道。」他死死盯着藏在暗夜中的人,卻沒打算現在就把實情告訴她,怕嚇着她。「這應該叫——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瞎扯。」她失笑,小手在他背上輕捶了一下。
「好吧,我招認,其實我是在家裡等得心急了,所以迫不及待出來找你。我算了下,似乎這樣來來回回走了有七、八趟吧,第九次才接到你。」他一邊逗她的同時,心頭稍稍鬆了口氣,那些人終於走了。
奇怪,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跟蹤她?甚至對她下毒手?
他們又是幾時跟到她的?若老早便跟在她身後,為何等到他出現,才對她下手?他們究竟有何目的?
不知道為什麼?莊敬總覺得那些人不單單是想殺她這麼簡單,他們似乎還有別的企圖。
尤其……他們離開時的動作相當整齊,那令行禁止的模樣讓他好生熟悉,
他想了一會兒,兩個字浮現腦海——軍隊。
那些人像極了行伍里出來的士兵,而且是那種受過嚴苛訓練、身手異常高超的士卒。
此念一起,他渾身冰涼。難道皇上又反悔了,想要徹底覆滅付家?
可為什麼要在他面前動手,是在警告他別恃寵而驕嗎?還是……莊家已成了皇帝下一個要剷除的對象?
「你真的這麼想我?」突然,付懷秋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當然。」他抱持着十二萬分的小心,和她一起回家。「從你早上一踏出家門,我就開始想你了,吃飯想、打掃家裡的時候想、去買菜也想……唉,我終於知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什麼滋味。」
聽他說得誇張,她好笑之餘,心裡也有一絲甜蜜。
「你今天吃了多少糖?」
「不多,兩包松子糖而已。」
「難怪嘴巴這麼甜。」
「你嘗過嗎?不然你怎麼知道我的嘴巴是甜的?」
她又捶了他一下。「大庭廣眾的,你羞不羞啊?」
「大庭廣眾?」他刻意四下張望。「小秋,你眼力不太好喔,這麼晚了,整條街就咱兩人,哪裡來的大庭廣眾?」
她指着竄過腳邊的野貓和對面樹上的貓頭鷹。「喏,這裡是『大庭』,還有那麼多雙眼睛,不算『廣眾』嗎?」
他一時無語,半晌,哈哈大笑。「小秋說得是,『大庭廣眾』之下,確實不宜談情說愛,這等閨房情趣,還是留待……唉喲!」話未完,腰間一塊肉被她狠狠捏起,用力轉了半圈。
「叫你胡說八道。」她瞋他一眼,含羞帶怒的神情卻是說不出的嬌美,他不覺看得痴了。
今生能娶她為妻,真不知是自己幾世修來的好福氣?
「是為夫的錯,娘子說的都對,以後再不敢胡言亂語了,只是……」他眼中神光盡斂,又是那副憨厚忠實的表情,不清楚他為人者肯定被騙,但付懷秋與他青梅竹馬,豈不知這傢伙最擅長裝傻,見他這模樣,她所有精神都提起來了。
「只是什麼?」兩根手指準備好,隨時掐他個全身青紫。
「只是……為夫疑惑,這屋裡、屋外都不宜親密,咱倆可得等到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才能恩恩愛愛、甜甜蜜蜜?」
他說完便準備跑,卻還是被她捉住,兩手在他身上又掐又捏的,折騰了好半晌,直到他笑着求饒,她才雙手插腰,嗔看著他。
「看你還敢不敢再油嘴滑舌?」
「不敢了、不敢了……」他連連擺手。
其實他一身銅皮鐵骨,她雙手再用力也掐不痛他。
但夫妻玩鬧,若還要運功相抗,豈不大殺風景?
而且見她使刁撒潑也別有一番風情,莊敬卻是十分沉醉,萬萬不做蠢鈍的木頭人。
於是小倆口打打鬧鬧地回了家,一路灑落的笑聲,句句都是濃情和密意。
是夜,兩人用完了飯,莊敬還替她準備洗澡水。
這讓付懷秋深覺自己真不是一個好妻子,本該是她服侍他的,結果全部顛倒過來了,顯得她真無能。
可她心裡又很甜蜜,有個這麼疼愛自己的夫君,這一生還有什麼好求的?
泡在暖熱水裡,就如同被他抱在懷中一般,她整個身子都快化了。
兩人成親至今也快一個月了,他待她如珠似寶,讓她幸福得彷彿飛在雲端一般。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為什麼還不與她行周公之禮?
要說他不喜歡她嘛,他對她這麼好,心裡若無愛意,怎做得出這般體貼的行為?
可他遲遲不與她做一對名實相符的夫妻,又是所為何來?
初始,她以為他憐她方經破家之難,心情不定,因此保持距離,以免傷害到她,
但隨着時間過去,她已經平穩許多,也習慣了他妻子的身份,更渴望成為他真正的妻子,而他,他對她百依百順,卻獨獨在這件事上避着她,為什麼?
難道他有什麼毛病?還是……
她似乎聽說過,修練某些功夫必須保持童身,一旦破身,功力盡毀。他不會練了這種功夫吧?
她想得頭都痛了,還是沒有答案,不禁有些鬱悶。
「這個大傻瓜、大笨蛋、臭木頭……」她雙手用力拍打水面,深為他的不解風情而懊惱。「難不成這種事情還要我主動嗎?唉呀……」如果他打的是那等壞主意,那真是……氣死她、也羞死她了。
他最好不要耍花樣,否則……哼哼……她一定會讓他知道什麼叫「慾火焚身」之苦,這可惡、又可愛的大混球……
沒奈何,她確實喜歡他,他若打了壞主意,只怕先撐不住的一定是她。
但稱他心思、如他意之後,她一定會報復的,定整得他哭爹喊娘,大喊:娘子,再也不敢了。
哼哼哼……想像他要寶求饒,她嘴角彎起一抹壞笑。
其實他一直讓着她,任她欺負,她哪裡不知道?
但他喜歡逗她,她也喜歡鬧他,雖不似一般夫妻相敬如賓,但嘻嘻哈哈的日子確實沖淡她很多愁思,她也漸漸沉醉於這般快樂中。
所以,不合禮儀就不合禮儀吧,他倆幸福就好。
想著成親以來,小屋裡每日裡響起的笑聲,彷彿春風吹進心坎,她眉眼也染上歡愉。
她起身擦乾身上的水漬,換上單衣,絲綢的柔滑觸感讓她渾身清爽。
這樣的好衣料,肯定價格不菲,不知費了他多少銀錢,可別把他預留給莊家的「後路」耗光才好。
不過他供給她如此舒適的生活,他自己又是如何呢?他不會苛待自己,然後傾其所有來滿足她吧?
果真如此,他們可得好好談一談了。她並非愛慕虛榮的女子,既然嫁他為妻,便與他同甘共苦,斷無她享受、他挨苦的道理。
她一邊想著,走出浴間,踏入新房。
一盞孤燈下,他雙手各持一針、翻飛如花,正綉着一襲嫁衣。
她從前就知他酷愛刺繡,卻不知他綉功如此精湛,雙手雙針齊下,綵鳳栩栩如生,可謂鬼斧神工。
「這嫁衣、綉被不是未婚姑娘給自己準備的嫁妝嗎?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成天搗鼓這玩意兒?」她知道自己與他成親時穿用的那一整套也是他做的。
但當時,他一番苦心卻是為了給不擅女紅的袁紫娟添面子。而後袁紫娟與他解除婚約,卻便宜了她。
他曾說,委屈她了,請她莫在意,日後當對她更好,以為補償。
而她也沒在乎過,袁紫娟不中意他最好,這樣就沒人與她搶他,她可以擁有他的全部,她不曉得多開心呢!
只是他又在準備第二套「嫁妝」,她便疑惑,他不會心裡還有別人,所以想要一箭雙鵰吧?
「這是給徐青未來媳婦準備的,聽說也是個不擅女紅的姑娘,所以徐青付錢請我代做一套,給他妻子添顏面。」他說著,頭也沒抬,加緊趕工,怕誤了徐青的佳期,可就不美了。
「原來如此。」想到徐青的未婚妻與自己一樣不擅女紅,付懷秋決定她會喜歡這個姑娘。她們的丈夫是好朋友,她們應該也能成為閨房密友。「徐青幾時成親?」
「嗯……好像再一、兩個月吧?」他最近忙得有點昏頭,記不太清楚了。
「你怎麼連自己好友的婚期都搞不清楚?」
「反正時候到了,他自會給我下帖子,那時就知道了,何必再費精神去記?」
「狡辯!」她還不清楚他嗎?「你肯定是瞎忙,忙到最後,很多事情便記不清楚了。」
「嘻嘻……」他笑着收線。嫁衣終於完工了。「娘子,你可真瞭解我。」他抬頭,迎上她方洗浴完的嬌顏,熱氣蒸騰下,她粉嫩水凝,嬌艷更勝花中之王牡丹,美得驚心動魄。
他不自禁嚥了口唾沫,雙眼再也離不開這彷彿水做的人兒。
她乍然接觸到他火熱的目光,心頭先是一驚,代之而起的卻是陣陣欣喜。
瞧他模樣,卻是情難自抑了,也許……今晚便是他們遲到的洞房花燭夜,她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小秋……」他的聲音啞了,看著她,想起她是他的妻,頓時升起一股心滿意足之感。
他一步步走近她,灼人的目光似乎要吞噬了她一般。
隨着他的靠近,她心跳如擂鼓,身子也微微發顫。
他伸手,幾乎撫上她美麗的俏臉。
她閉上眼,酡紅着雙頰,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誰知他手伸到半空中,卻怱地握拳,硬生生地壓下了自己幾欲爆炸的情慾。
「呃……我去洗澡……」說著,他風一般竄過她身邊,溜進了浴間。
她詫然睜眼,呆呆地回憶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不是已經快成好事了嗎?他為何突然退卻?他後悔了?他不喜歡她?
不不不……她不是瞎子,她親眼瞧見他眼裡的慾火燃得多麼熾烈,他想要她,想得幾乎癲狂了。
那為何突然逃走?這個可惡的混蛋,他到底在想什麼?
付懷秋氣得牙癢癢,暗自發誓她再也不要獨自等待了,她要主動出擊!
待他們成為真正的夫妻,她一定要問出他剛才逃跑的原因,倘使他的理由無法說服她!
哼哼哼……莊敬,你等着嘗嘗女人的怒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