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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萬福(姻緣錯2)》第2章
第二章

  在寒山書院,付懷秋素有「木觀音」之稱。

  「觀音」是形容她的美貌,雪膚花容一如清晨的露珠,日陽一照,金芒閃閃,神聖高潔,不可褻瀆。

  至於「木」嘛,只因她的氣質實在太尊貴了,已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她又不愛說話,更不似一般姑娘愛哭愛撒嬌,長年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模樣,這說好聽是沉穩,說難聽嘛,這女人有喜怒哀樂嗎?她會哭、會生氣嗎?完全沒有感情,豈不如木頭一般無知無覺,半點情趣也無?

  好比這回付家惡耗傳來,付大公子當場暈倒,付懷秋只是默默地收拾東西,儼然已接受命運的樣子。

  待差役前來捉人,付大公子又哭又鬧,最後動員了五、六名差役才順利將人制住。

  至於付懷秋,別說掉一滴眼淚了,她面無表情,差役要上銬,她便自動伸出手—人家推她,她腳步蹣跚,可一派清風明月,高華更勝瑤台仙子。

  書院裡幾個混帳小子忍不住打賭,等她進了司教坊,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時,還能這麼高高在上,視他人如無物?

  那些哄笑聲大如雷鳴,付懷秋也只做不聞,彷彿人們口中討論的不是她,而是一個陌生的路人。

  莊敬跑到書院門口,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不堪的景象。

  人人都說丁字號館是寒山書院裡的毒瘤,裡頭的學子就沒一個是正常好人。

  但他們聽聞付家倒台的事,也只是私下裡議論些流言蜚語,何曾這樣侮辱過付家人?

  倒是甲、乙、丙這幾個號稱集書院菁英、隨便出來一人都是飽讀詩書的賢士,他們說出來的話更加惡毒粗鄙。

  這樣的讀書人,他們簡直不配被稱做士子。

  莊敬走過去,一拳一個,把那幾個說話最難聽的人打暈過去,銅鈐大的虎目一瞪,朝四周掃了一遍,登時,再無人敢說話,整座寒山書院靜得落針可聞。

  爾後,他來到付懷秋身前,拉起她手中的鏢銬一捏,也沒用多大力氣,那精鋼製成的手銬便四分五裂。

  「你幹什麼?」一個差役終於回過神,既驚且懼地叫道。

  莊敬看都沒看他一眼,只道:「你看她這樣子像是會逃跑的人嗎?她既不跑,你們上什麼刑具?」他只凝視着付懷秋,瞧她秋水也似的眸子裡平波不起,好似早料到會有今日之噩。

  為什麼?他眼底浮現疑惑。

  伴君如伴虎,自古以來不都如此嗎?她的神情平靜得令人心裡一陣陣發寒。

  他莫名感覺,付懷秋早知付家會有今日這等下場,也因此,災禍臨頭時,她平靜以對。

  但她既料到今日之災,為何不設法補救?

  他納悶地看著她,良久良久,終於從那雙黝黑如古井深潭般的瞳眸底,瞧見那麼一絲無奈。

  他心頭一跳。這種明知禍事在前卻說不出口,即便說了,也沒人肯信的無力是多麼熟悉……

  他不也跟爹娘提過,功高震主,尤其是掌握軍權的大將,更應該注意這一點,但家裡有人聽得進去嗎?

  他堅持不再從軍,免得莊家真的在軍中一家獨大,惹起皇上猜疑,終至招來禍事。

  為此,爹娘罵他、兄弟惱他、連未婚妻也棄他而去……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卻向誰訴去?

  沒有人能懂自己,那寂寞比蝕骨銷魂更加難受。

  而此刻,他終於遇到同伴了——付懷秋。

  付家和莊家豈不相同?不過一為文官之首,為天下士子表率,一個則是當朝一品大將軍,封國公,若再立功,那就真到了異姓封王的懸崖邊了。

  封了王,就會有封地,真當皇上是傻的,會這麼簡單就將國土分割一塊給一個與皇家毫無血脈關係的外人?

  哪怕這人再忠心,誰能保證他的子孫一樣不起二意?

  所以異姓封王是大忌,而莊家已經碰觸到這忌諱的邊緣,再不急流勇退,怕是滅門禍事就在眼前。

  眼前的付家,不正是莊家最好的借監?

  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她如雪嬌顏。「你的無奈我懂,放心吧,我會救你的,但……」他說不出口。以他的能力,他也只有辦法救她,至於她的父兄,怕是無能為力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艷絶塵寰的笑容讓週遭所有人同時倒抽口冷氣。

  木觀音之所以「木」,就是因為她徒有美貌,卻無靈性,誰知她突然這麼一笑,卻似漫天烏雲中金陽乍現,光芒從高空灑落,瞬間,天地一片清朗。

  原來她不「木」啊,原來她是一個如此嬌妍可人的大美女,原來……早知她有如此風情,書院裡這些公子哥兒怎麼可能放過她,早早上付家提親,將這尊木——不,應該稱為「玉觀音」才對——迎回家門了,豈會任她流落風塵?如今……卻是可惜了。

  「這種事你還是別插手了,省得徒惹一身腥。」她還是像他們童年時那樣,張口就訓他。

  他咧嘴,白色的牙齒閃閃發亮。

  「不會的,我是紈褲,誰不知道?即便我做出再荒唐的事,別人也只會同情莊家一門豪傑卻出了個敗家子……也許,因為我的無能,還能給家裡帶來些許好處呢!」

  她腦子一轉,便知他所指為何,只道:「別太過火了,省得事後無法收拾。」

  「放心,我有分寸的。」他知道家裡有樣東西,皇上早就想要回去了,可惜一直沒藉口,不如他趁這機會順了皇上的意,也許皇上還能多容忍莊家幾年,然後……希望到時候,他已經說服家人放棄權力,安心當個富家翁,否則今日的付家,便是來日的莊家。

  她輕頷首,便领頭走出了書院。

  那些差役見莊敬沒再阻攔,膽顫心驚地遠遠繞開他,追向付懷秋。

  他們倒沒再給她上刑具,一來怕莊敬再發狂,他那副蠻力和洪荒猛獸般的氣勢……老天,這傢伙真的是人,不是妖怪?

  二來,正如莊敬說的,付懷秋從頭到尾沒給他們添過麻煩,又是個弱女子,那何必再為難她呢?

  倒是付大公子吵鬧過甚,是被手銬腳鏈、連嘴巴都堵住了,狼狽萬分地給押出去的。他行經莊敬身邊時,向莊敬投出了求救的眼神。

  但他只當沒看到。他不是神,真救不了全部的付家人,與其給他無謂的希望,不如讓他早早死心,從現在就開始思量從雲端跌入泥塵時,該怎麼過活?他總得先活下去,再談其他。

  可付大公子一見莊敬神色,如喪考妣。他自知從前仗着權勢欺男霸女,幾乎沒什麼壞事是他不敢做的,如今淪為罪人,那些受害者還不落井下石?與其等着被欺壓至死,不如——

  他絶望之下,竟生死志。

  他突然甩開了壓制他的差役,閉着眼就往書院的石磚牆上撞去。

  誰都沒想到,這一聽付家出事、倒頭便暈的富家公子竟會做出如此決絶的舉動,一時間,只聽「砰」一聲悶響,付大公子頭破血流,倒臥在地,人事不知。

  所有人——哪怕是那些曾經跟他有怨的人,全都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莊敬首先回過神來,衝過去摸了下付大公子的頸脈。還好,人沒死。

  他朝四周喊了聲:「還不快去請大夫?」然後,他便朝着已走出書院的付懷秋奔去。

  付懷秋這時已走得遠了,並未察覺書院裡發生的事,怱見到莊敬衝過來,不只她嚇一跳,押解她的差役也大吃一驚。

  看莊敬一副心如火燒的模樣,大夥兒忍不住猜測,他該不是想直接劫走付懷秋吧?

  那些差役已經抽出了腰間佩刀,一旦他有異動,立刻拔刀砍人。

  誰知他衝過來後,只是一把抱住付懷秋,用力將她摟進懷中,力氣大得幾乎把她的腰給掐斷。

  她悶哼一聲,忍不住握拳捶他。「放手……天,你這個野蠻人……快放手……」她沒辦法吸氣了。

  莊敬哪裡肯聽她的話,一隻手死死地將她固定在懷中,另一隻手迅速、完全沒讓人發現地搜遍她全身,果然在她的髮髻中摸出一柄約一指長、筷子粗細的小刀。

  刀身泛藍,一看就是淬了毒,恐怕不必刺中要害,劃破一點皮就能要人小命。

  剛才見她任人閒言碎語毫不在乎,他就覺得奇怪。

  不懂她的人,只當她性淡,不會表達心緒起伏,但莊敬認識她十多年,深知她的聰慧與沉穩,凡事只要看到開頭便知結果,心裡有了準備,待到事發,哪裡還會驚慌失措?

  但她骨子裡卻是熱的,否則不會在他不小心弄傷她的手,又得知他為不能自製而苦惱時,一言不發地拉他去找她姑姑,以求從根本解決問題。

  付家人性子驕傲,連最放蕩的付大公子都寧可死也不願落入塵泥,低人一等,更何況是付懷秋。

  她無力改變付家的結局,卻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虧書院的那群白痴還在打賭,等她進了司教坊,是否還能保持如此聖潔之姿?

  不!她不會進司教坊的,付家垮台,她唯一會去的地方只有黃泉地府。

  他應該歎服她的智慧,和這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只一眼,便能讓人深深沉醉,再不願醒。

  但他異常憤怒。他都說了會救她,她居然還想死?難道他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他握住刀身,用力一捏,惹來她一聲低呼。

  「莊敬,你瘋了,那有毒……」話未完,便化做一聲驚嘆。

  那把小刀居然在他掌中化為碎屑,自他指縫紛落入塵。

  「不必擔心,我金鐘罩已然大成,別說這樣一柄小刀,就算是大馬士革刀也休想傷我分毫。」他的本性衝動,若非從了她姑姑學繡花,養出一些耐性,現在早不知惹出多少禍事,也許已經被砍死、扛去埋了。

  可就算他耐性再好,面對她的「視死如歸」,一把怒火依舊燒糊了腦子。

  「你會擔心我,為什麼不信任我?」他的家人不相信他,他的未婚妻也不信任他,如果連她都對他沒信心,那麼……茫茫人世,又有誰能真正理解他?

  「我沒有不信任你……」

  「既然信任我,為何還想尋死?」

  她遲疑了好一會兒,最終,萬般無奈盡成一聲嘆息。

  「前幾年大哥在御宴上,醉酒調戲公主,我便勸父親綁了大哥,交由皇上處置。只要我們服一下軟,皇上看在姑姑面上,定不會重罰。但爹爹心疼大哥,大哥又仗着姑姑正受寵,以為姑姑不日內必可封后,到時付家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何懼這一點小小過失?於是,爹爹一封奏摺上去,只道是誤會一場,便將此事弭平。那時我便知付家大難臨頭了。為臣者最忌什麼?恃寵而驕。為君者最惡什麼?居功自傲。果然,自那之後,皇上漸漸疏遠姑姑,也不再提立後之事。然後,上月,書院放假,大哥與一群狐朋狗友上青樓嬉鬧,為爭做花魁的入幕之賓而與朱國公之子鬥毆,將朱公子打至傷殘,朱國公一怒之下,告了御狀。爹爹自恃功高,以為皇上會將此事按下,還在金鑾殿上與朱國公大吵一架,誰知皇上當場下令刑部連同大理寺一起調查此事,於是……」

  她知道皇上準備對付家下手了。她不怪皇上,換成是她,也容不得屬下如此放肆。

  但她也無法怪罪自己的父親與大哥,那是她的至親,難道她能自己逃命,放任他們一步步走上死路?

  她唯一能選擇的只有和他們一起,步上這條滅亡之道。

  因此她暗地裡請人打造了這柄小刀,打定主意,一旦事發,便以此了結自己的性命。

  她絶不會去那勞什子司教坊,任人糟蹋。她的自尊傷不起。

  莊敬說要救她,她相信,他從來都是說話算話的,但她不以為自己能獲救。皇上這回是鐵了心要滅付家,怎麼可能因為莊敬求情便赦免她?

  他去求皇上,只會給莊家添麻煩,一點好處也沒有,所以她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想連累他。

  可莊敬怎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赴死?從小到大,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更對他有大恩,如今她落難,他若不能救她於水火,還算是人嗎?

  「你真的以為只有死了才能解決這一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天是皇上要亡付家,除非皇上改變主意,否則誰能抗旨救我?你嗎?也許以你的本事,可以帶我遠走天涯,但從今以後,我們便是欽犯,永生永世再不能正大光明地行走,你願意過這種生活?即便你不在乎,那你的家人呢?你劫走我,皇上必遷怒莊家,屆時那後果,你可曾想過?」

  「我說過要和你一起流亡天涯了嗎?」

  「難道你以為自己有本事說服皇上收回成命?」

  「我沒那等伶俐口舌,但我家有一樣皇上一直想要,卻不好意思開口索討的東西。只要我將這件東西偷出來獻給皇上,換取你不進司教坊,皇上必然同意。」

  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皇上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討的?她垂眸想了一會兒,杏眼大睜。

  「丹書鐵卷?」也就是俗稱的免死金牌。她記得那是昔年莊父封國公時,皇上御賜的,是為獎勵莊家為國殺敵,一門英烈,所以賜下重寶,言明,除非謀反大罪,否則任何錯誤皆可赦免。

  皇上登基至今,也只發過一面免死金牌,可見其意義之澡重。

  可就因為丹書鐵卷太重要了,隨着光陰流逝,皇上不免擔心莊家又握軍權,又居高功,還有免死金牌護身,哪天他們要是心起不軌,那可真是天大的災難了。

  因此皇上想收回免死金牌也屬常理,不過沒有正當理由,皇上也無法收回賞賜給臣子的東西,因此,這便成了皇上一個心病。

  想不到莊敬居然將主意打到這上頭,付懷秋不免歎服他的膽大包天。

  「你可知只要有免死金牌,哪怕皇上有一天,覺得莊家功高震主,想要對莊家下手,也會衡量一下這事情可不可行?那已經不是普通東西,而是一塊護身符了,你把它偷出來,就不怕氣死你爹娘?你不擔心某一天,皇上起了滅亡莊家的念頭……沒有護身符的莊家,下場絶不會比今天的付家好。」

  「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更明白,免死金牌一日存於莊家,皇上便會惦念不忘,哪日皇上覺得莊家有威脅了,也不必掌握什麼真憑實據,只要起了疑心,這護身符不僅保不了莊家,更可能成為莊家的催命符,還不如藉這時機將它還給皇上,讓皇上少將心思擱莊家頭上,如此莊家還能多威風個幾年。」

  她沒有想過能從他嘴裡聽見這些話,一時怔住了。

  眼前的莊敬還是那個憨厚、動手永遠比動腦快的莽夫嗎?

  她小時候喜歡跟他玩,是因為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早被家裡教得心機重重,說一句話都有好幾種意思,相處起來好累。

  可莊敬不同,他雖有些紈褲,但不虛偽,說一是一,絶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事,和他在一起輕鬆多了。

  但即便是這樣的莊敬,也知道什麼叫君恩九鼎重、臣命一毫輕。他也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所以時時想著韜光養晦。

  可嘆她父親浸淫官場數十年,卻以為自己總是高人一等,翻手雲、覆手雨,結果惹來一場破家大禍。

  她算是對莊敬另眼相看了,不過……

  「你爹若知道你幹了這種事,只怕要打死你。」

  「無所謂,橫豎現在也沒什麼東西打得動我了,讓他出口氣,過過癮也好。」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莊家出了這麼一個莊敬真是……該說他爹娘前世沒燒好香,這輩子才會生出一個這樣的「忤逆子」專門氣惱爹娘?

  或者莊家祖上積德太多,有了莊敬這三不五時的禍事,每當莊家積功到一個程度,堪堪讓皇上苦惱着要如何封賞時,他便讓皇上有藉口功過相抵。

  於是,莊家便永恆地在國公與封王問徘徊,跨不過那道禁忌之線,便可常保安康。

  就是委屈了莊敬,家裡人氣他不學好,外人笑他笨,聽說袁紫娟已因他的「不求上進」,與他解除婚約……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

  一思及此,她看著眼前這樣貌忠厚、性情直爽卻又細膩體貼的男人,心裡莫名地一陣柔軟。

  他與她……有一點像,不是嗎?同樣能夠洞燭機先、同樣不為人所明白、同樣……寂寞。

  儘管心頭依舊忐忑,但她還是選擇相信他、依賴他。

  「我答應你,再不尋死。」

  這對付懷秋而言相當不可思議,她太聰明了,往往一件事剛現出一點根由,她便知道結局。

  可沒多少人能相信世上有如此智近乎妖的人,所以她一直得不到眾人理解,時長日久,她也封閉了心,不再對人談論那些事。

  如今,她已經很久不曾對誰敞開心房,將全部的信任寄託在自己以外的一個人身上。

  直到今日,莊敬打動了她,所以……也罷,看在他們同樣「寂寞」的分上,她便信他這一回了。

  哪怕最後結果並不理想,人生難得一知己,就當她以此相酬這十多年來,唯一懂她的男人吧!

  聞言,莊敬欣喜得臉泛紅光。

  「放心吧!我一定能救你的。」

  「我倒想知道,即便皇上赦了我、免去打入司教坊之刑,但我罪人之身卻是無法改變,你要怎麼處理我這樣一個麻煩女子?」

  「做我的丫鬟如何?白日裡陪我吟詩繡花、夜晚紅袖添香——呃呃呃……」在她的利目瞪視下,他勉力嚥口唾沫,收回欣喜過度之情。「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她依然在笑,可笑容比寒冰還冷。

  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我說真的。」

  「我同樣沒撒謊。」但她的笑意卻越來越冷。

  「好吧、好吧。」他凍得受不了了。「我招,我招就是。我是想跟皇上說我喜歡你,非你不娶,因此情願用免死金牌換回一個媳婦,以皇上的風流性格,十成十認為我放蕩,但也因為我夠笨,所以皇上一定會成全我們的,然後……」他又說不下去了,這會兒她不用笑意冰凍他了,直接雙眼冒火,燒得他心裡直發慌。

  她瞪了他好半晌,突然嬌媚地笑了起來,身子輕搖,彷彿盛開的桃花隨風搖曳,灑落萬種風情。

  「你真的敢娶我?不怕我太聰明,一旦你惹我生氣,我轉手就能賣了你?」

  「怎麼可能?」他大笑。「小時候你對我那樣好,哪怕我不小心將你的手臂拉傷,你也沒發火,還請你姑姑教我怎麼控制脾氣——」話到一半,他似是憶起什麼甜蜜之事,眼神迷離,神情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你知道嗎?有一回我問大哥,如果有個姑娘像你對我這樣待他,代表什麼意思?大哥說:『那表示小姑娘愛慘我了。』所以……唉,有一陣子我好遺憾,爹爹為何如此早給我訂了親事,害我不得不辜負你一番情意,不知道你曉得我有未婚妻之後,有沒有哭,甚至——」

  「閉嘴!」老天,她真覺得自己和小姑姑一番心血都白費了!教了他這麼久,平時見他也還能保持冷靜,可真遇到事情……這傢伙一樣沒腦子,真是氣死她了!

  他恍然回神,愣了半晌,才吶吶開口。「那個……我剛才說了什麼?」

  「你說了什麼自己不知道嗎?」

  「我……」唉,他這該死的衝動性子啊!怎麼磨練了這麼久也不改呢?「我……你……我是想說……我剛才是胡說八道的,你別放在心上,就當……反正你左耳進、右耳出就是了。」

  奇怪,聽他這麼講,她反而不開心了。

  怎地?她就不值得他喜歡嗎?雖然她一直當他是朋友、是知己,也沒想過有沒有哪一天,兩人可能成為情人,但被他一口否決,依然很生氣。

  「你一向說話不算話嗎?」

  他愣了。她的意思莫非是……

  「你不會真的從小就喜歡我吧?」

  「作你的白日夢!」

  「是是是,我去作白日夢。」他伸手擦去滿額冷汗,只覺得兩人是越談越不對勁了。

  「還作夢?你不是要去向皇上求情,赦我免入司教坊,還不快去?」這人真是教她又好氣又好笑。

  「對喔,我現在就去。」他轉身便跑。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頭忐忑不已。但願他真能扭轉她的命運,否則……她一輩子沒有食過言,可這回恐怕得對他毀棄承諾了。

  與其讓她進司教坊,過那生張熟魏的日子,她寧可一死。

  怱爾,他像是發覺她的心思似的,又奔了回來,認真的眼筆直地凝視她。「那個……我可不可以跟你要個保證?」

  「什麼?」

  「答應我,無論如何,絶不尋死。」

  她心頭五味雜陳。一直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真正明白她,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才發現,那個唯一懂她的人其實一直存在,卻被她忽略了。

  她的心思完全瞞不過他,讓她好生不習慣,也有些感動。至少,他是打心裡在乎她的。

  「好吧!我答應你,只要不進司教坊,哪怕要我為奴為婢,我都心甘情願,絶不尋死。」

  「那我就放心了。」他開心地走了,沒發現她話中的陷阱——不進司教坊。

  話外之意便是若皇上堅持罰她入司教坊,她還是會選擇一死了之。

  很遺憾欺騙了他,可那是她尊嚴的底限。她可以做一個出賣勞力的奴僕,卻絶不做一個出賣靈肉的妓女,絶不——

  怎地?她就不值得他喜歡嗎?雖然她一直當他是朋友、是知己,也沒想過有沒有哪一天,兩人可能成為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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