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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萬福(姻緣錯2)》第3章
第三章

  付懷秋作夢也想不到,皇上居然真的赦了她的罪,並且賜她與莊敬完婚。

  當然,這個消息並未獲得太多人的認可,比如莊家人,一聽莊敬偷走家裡的免死金牌去換付懷秋,莊父氣得痛揍他一頓——可惜莊敬皮粗肉厚,再結實的軍棍對他而言都跟撓癢一樣。

  因此,莊父更生氣了。所以,付懷秋和莊敬便被趕出莊家了。

  但幸好莊敬還有幾個好同學,像是「第一信商」出身的凌端,他聽聞莊敬的偉大作為後,哈哈大笑,然後便找了間屋子給他們住,免去兩人餐風露宿之苦。

  然後莊敬說打鐵趁熱,既然皇上賜了婚,選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堂拜一拜,省得夜長夢多。

  接着也不知他從哪裡翻出一堆應該是姑娘家出嫁前會給自己準備的嫁妝,諸如大紅嫁衣、鴛鴦枕套、珍珠鳳冠,居然連肚兜都有……這傢伙平常都在幹什麼?居然弄了這麼好的嫁妝,恐怕這本是他替袁紫娟張羅的,但對方退了親,於是便宜了她。

  不過這些東西做得真是精緻,可見他下足了苦心,奈何袁紫娟要的不是這些虛華之物,她更希望他沙場拚殺,博個封妻蔭子的功名。

  封妻蔭子啊……付懷秋淡笑着搖頭。這世上什麼東西最不保險,不就是富貴榮華嗎?

  想她付家昨天還是京城第一世家,滿門富貴,今朝除了莊敬那笨蛋,估計沒人願意接近這已然破滅的家族吧?

  但每個人對於自己的人生都有不同追求,付懷秋也不覺得袁紫娟的心高氣傲有什麼錯,她只替袁紫娟可惜,錯過莊敬,她恐怕很難再找到一個心思如此細膩又體貼的男人了。

  可讓她嫁給莊敬……他們是知己、是朋友,他們之間能擁有很多不同的身份關係,獨獨沒當過情人,卻一下子要做夫妻,老天,皇上到底在想什麼?莊敬又是打什麼歪主意?

  付懷秋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喜床上,滿腦子迷糊。

  這大悲之後的大喜真讓她的腦袋完全糊塗了,她無法思考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能呆呆地等待莊敬來為她解開疑惑。

  說到莊敬,當他說要在今天與她拜堂時,還以為他開玩笑,誰知他不僅準備好所有婚嫁必備之物品,甚至連賓客都請了。

  來人都是寒山書院丁字號館的學生,有文雅如書生、骨子裡卻精明狡猾似鬼的商人之子,外表冷冰冰,可一喝酒就開始找人劃酒拳的黑道魁首之女,還有那看似呆裡呆氣卻博學多聞,號稱天下之才有八斗,他獨占七斗的高華儒士,簡直可以說什麼人才都有。

  當他介紹她與他們認識時,她居然有些遺憾自己為何沒被分派到丁字號館,否則她的求學日子必定精采許多。

  她和他們聊天喝酒,直到有些微醺後,莊敬便送她回新房讓她休息,自己則繼續招呼那些他稱為損友的傢伙。

  他嘴巴上說他們沒一個正常,全是些怪傢伙,但他提起他們時,那眉開眼笑的模樣,於是付懷秋明白,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其實也是,知道他娶了付家女還敢來祝賀的,不是摯友,還能是什麼?

  她有些羡慕他,因為她知道,今天若她與他地位互換,她絶對找不到一個敢來參加婚禮的朋友。

  她有很多朋友,但他們想交往的是相府千金,不是她付懷秋,一旦她失去了原本的身份地位,那些人便再也不當她是朋友了。

  這傢伙真是好運啊!

  她滿心歡喜地聽著外頭傳來陣陣嬉鬧,那種打心底發出的笑語,讓她不自覺地忘了家破的悲哀,反而深深沉醉在濃厚的友誼之中。

  她一邊傾聽那些歡快言語,一邊等着莊敬陪完客人,來跟她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奇蹟。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累了,她便取下鳳冠,倚在床柱邊閉眼休憩。

  這樣並不舒服,可外頭那些言談笑談卻能助她入眠,因此她睡得非常開心。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莊敬那些同窗終於玩夠了,一一告辭離去。

  他笑嘻嘻將人送走後,才指天罵娘。「這群王八蛋!不知道今天老子小登科嗎?還玩這麼瘋!看下回你們誰再成親,老子不鬧他個天翻地覆,我就不姓莊——」

  然後,他嘀嘀咕咕地轉回屋裡,看著遍地狼藉,唉嘆一聲,開始認命收拾。

  其實他可以明天再收的,正如他自己說的,今天小登科,春宵一刻值千金,真不該浪費在打掃家務上。

  偏他就是拎起抹布、拿起掃帚,做起清潔工作。

  說實話,他也不想掃,不過,他也不敢進洞房。畢竟他娶付懷秋,有一半是迫於現實,另一半嘛……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思。

  他從小就與紫娟訂親,也認定了長大後必與她成親,直到今日,因為她一句話,他們的婚約取消了。

  然後,權傾一時的付家倒台,他最好的朋友付懷秋被判入司教坊,為了救她,他偷了家裡的免死金牌,敲金鼓、闖皇宮、求恩典,終於救了她,最後,他們一起被趕出了莊家。

  這一天真的發生了太多事,到此時他的腦子還有些糊塗,為什麼他以為今生注定與紫娟一起度過,最後卻娶了付懷秋呢?

  他不後悔娶了懷秋,畢竟她是他第一個朋友,是真真正正能完全瞭解他的知己,只要能救她,無論要他付出什麼,他都願意。

  可朋友突然變娘子,她能接受嗎?會不會以為他趁火打劫?

  還有……他想到紫娟,雖然早有預料她與他不是同路人,但她才提出退親,他立刻娶別人,是否太無情了些?

  但他對紫娟有情嗎?他始終認定她是自己的妻,但情意……他覺得自己對她是責任多過感情。

  那麼他愛懷秋嗎?愛到願意與她共度一生?

  不知道,這些問題好麻煩,想得他頭都疼了。

  歸根究柢都是付大公子惹的禍,他若不是這樣惹是生非,付相爺怎會為子偏私,因而激起皇上猜疑,最終決定一舉拔除付家。

  尤其最可憐的是……想到那人,他的心一陣揪結。

  他想得太入神了,竟沒發現付懷秋不知什麼時候走出新房,來到大廳。

  她本來是在新房睡着了,可外頭的笑鬧聲一停,她莫名其妙地醒了。

  她睜眼,發現夜已深,客人估計都走光了,她靜靜等着莊敬,等他來為她解答恁多的謎題。

  但她左等右等也不見他進房,只好出來找他,卻見他正在打掃大廳。三更半夜清潔家務,虧他想得出來。

  他是不想進洞房?還是不敢進洞房?雖然對於這個問題,若與他易地而處,她同樣不知所措,可她還是想知道,他究竟想拿她這個「娘子」怎麼辦?

  她走到他身邊,仔細看他,卻見他正在發呆。這人……怎麼掃地也能掃到出神?

  她凝視着他,就想看看他能發怔多久?

  誰知她等得差點又睡着,他依舊魂遊天外天。

  終於,她等不下去了,一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上。「你打算在這裡站到天亮嗎?」

  「啊?」他猶自迷糊了半晌,才恍然回神。「呃……你怎麼出來了?」她穿著大紅嫁衣,璨璨艷色襯着那欺霜賽雪的肌膚,分外嬌麗。他看著看著,心不覺地跳快了起來。

  「我在房裡等你半天,也不見你進來,只好出來找你。」她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掃帚,拉他到桌邊坐下。

  「有事嗎?」她太漂亮了,他居然有點不好意思看她。

  這簡直莫名其妙,他們又不是頭一天認識,也早知她的美麗,為何此時又突然害羞起來?

  她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他,見一抹可疑的紅自他脖頸爬起,直到占滿他那張古銅色的麵皮。

  她忍不住有些好笑。這傢伙……以為他憨厚又莽撞,定不懂得情趣,想不到他也曉得害臊。

  她欣賞着他臉上的紅雲,心裡溢起一抹奇異之情。今天發生太多事,她從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差點變成人盡可夫的妓女,她決定自盡,卻被他所救,然後,他娶了她。

  預知付家將有滅頂之災時,她想過很多可能,獨獨沒有這一點——成為莊敬的妻。

  現在,她不習慣這個新身份,可莫名地,她並不討厭變成「莊夫人」。

  為什麼呢?因為他救了她?因為他們是青梅竹馬?因為他們有着相似的煩惱,擔心伴君如伴虎?還是因為……她心裡其實早已有一點點喜歡他?

  其實要討厭他很難,因為他們是那麼好的朋友,而且他們都很欣賞對方的坦率與聰明。

  莊敬只覺她的目光彷彿變成了無數隻小蟲,在他心裡爬呀爬的,有點酥麻、有點搔癢,更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在她面前越來越拘束,漸漸地,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

  「那……如果你沒有事情……我是說很晚了,我先去休息……」

  「上哪兒休息?新房嗎?」她似笑非笑地打斷他的話,就見他正準備落跑的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個五體投地。

  「我我我——」他臉色更紅了,簡直快滴出血來。

  她那話是什麼意思?邀他進洞房嗎?那個……他望着付懷秋那張如花似玉的嬌顏,喉頭不覺乾渴起來。

  「你臉紅成這樣,莫非想到什麼齷齪事?」她再度揚起唇角。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被調戲了。

  他,一個天生神力、可開五石弓的大男人,居然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調戲了。

  更悲慘的是,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回應她。點頭稱是?然後順勢與她來上一場巫山雲雨情?

  老天,他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

  看他害臊成這樣子,莫名地,她的心也逐漸跳快,一股奇異的暖意淌遍全身。然後她再看他,突然覺得他越瞧越順眼,一種淡淡的、濛濛的歡喜升上心頭。

  她不敢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忙改口道:「你是怎麼說服皇上赦免我的罪,並且恩賜我倆成親的?」

  「我告訴皇上,我被紫娟退親了,因為她不喜歡我的興趣,而且我估計天底下沒幾個女人能心平氣和接受我這種愛好,所以我這輩子若想娶妻,只有用買的,否則鐵定打一輩子光棍。可我不想一個人過一生,因此我要買你做我娘子,結果皇上就同意了。」

  這答案實在出人意料,她呆了半晌,才恍然回神。「這麼簡單?皇上難道沒問你,天下女子成千上萬,你誰不好買,卻要買個罪犯為妻?」

  「問啦!可我告訴皇上,這世上確有女子無數,但有幾個能比你漂亮的?我沒理由放個大美女不要,去買個醜八怪吧?」

  「就這樣?」她不太相信,皇上倘若如此好唬瞬,付家怎會落得如此下場?「你再想想,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忘記告訴我?」

  「呃……」該死,她要不要這麼聰明?他自認半點破綻不露,為何她能猜出他話只說了一半?但她想聽的另一半……

  唉,這等悲劇,要他如何說出口?

  她見他眼神閃爍,便知自己猜中重點了。

  人生至苦,無非家破人亡,前者她已親身經歷,後者……再悲慟也不過親人俱亡而已,她既能熬過家破之苦,難道還會被「人亡」的傷心打垮?

  「是誰死了?我爹?我大哥?或者……」她不想說出最後一個名字,因為那人最是無辜,如此善良溫柔美麗,平時連只小蟲子都捨不得殺死,她若有任何不幸,那實在是蒼天無眼!

  他定定地看著她半晌,長嘆口氣,坐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們都知道她是最無辜的,奈何事實已成,又如何回天?

  他一邊回想童年時經懷秋介紹,認識了那美麗又良善的奇女子,從此改變自己的一生,心頭越發酸澀。

  他的手輕輕地拍撫着她的背。「我進宮時……你猜對了,光憑我那幾句荒唐話,皇上是不可能赦免你,並且恩賜我倆成親,但就在我與皇上爭辯時,後宮傳來付娘娘自盡身亡的消息,皇上……皇上怔了片刻,我想皇上也沒料到向來溫順的付娘娘竟會做出如此決絶的事,因此皇上答應我的要求,同時也將岳父的斬刑、舅兄的流放改成削為平民,付家人永遠不得入仕……」他說著說著,聲音也不覺哽嚥了。

  聞言,付懷秋的身子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哪怕早猜到如此結局,真正從他口中得到證實,依然讓她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無比疼痛。

  前半生,付家因為姑姑而享盡榮華富貴,誰知最終,付家還是仗着姑姑的恩德才能逃過一場死劫。

  姑姑對付家恩比天高,然而爹爹、大哥權傾天下時,可曾想過感激姑姑?他們落魄入獄時,有沒有反省過自己的行為?

  至少她知道大哥沒有,因為姑姑受皇上冷落而未能順利封后時,大哥不止一次抱怨姑姑沒用,進宮這麼久,連皇上的心都抓不住,否則付家一定能更上層樓,大哥官居一品、爹爹位列三公都不再是夢。

  他們沒想過,若非自己表現得太囂張,姑姑怎會在母儀天下的路上失足?

  是付家連累了姑姑,姑姑卻沒有怨言,最後仍然用自己的性命救了爹爹、大哥和她。

  「姑姑……」悲慟的呼喚迸出齒縫,大滴大滴的淚水滑落。「姑姑其實可以不用死的,皇上真正想剷除的是爹爹和大哥,因為……皇上不想看見外戚坐大,干涉朝政,只要付家倒了,易日太子繼位,不管姑姑曾不曾封后,新皇依舊可以奉迎姑姑為皇太后,從此……姑姑一生榮華,享受不盡,她……都是我們不好,連累了她……」

  付懷秋出生沒多久,娘親就過世了,付相憐她,對她可謂百依百順。

  但她打小不親爹爹、也不黏大哥,就愛跟着姑姑屁股後頭跑,姑姑也疼她,可以說她是姑姑撫養長大的。

  姑姑溫柔、體貼、善良、美麗……在付懷秋心裡,哪怕是九天玄女下凡,也比不上姑姑的萬分之一好。

  姑姑進宮時,她哭了一個月,後來便病倒了,將養了大半年才漸漸好轉。

  也是自那時起,曾經還算開朗的她變得不愛說話,對於那些懷抱不軌企圖接近她的人不再虛與委蛇,成天板著臉,最終得了一個「木觀音」的綽號。

  其實不是她改變了,她依舊是那個聰明、敏感又體貼的小姑娘,只是她太寂寞了,最瞭解自己的姑姑進了宮,往後她再有什麼心事,還能說與誰知?

  她也試過交朋友,奈何總找不到真心相待的知己,她又不肯降格以求,然後,隨着光陰流逝,她真正變成一個「孤家寡人」了。

  可不管她再孤獨,只要聽見姑姑在宮裡備受寵愛,生下皇子,聰明機靈,深獲皇上喜愛的消息……哪怕她曉得,姑姑越受寵,她便越難見到姑姑,還是打心底為姑姑感到歡喜。

  但如今,她永遠見不到姑姑了,再也看不到那張慈祥又美麗的笑瞼……

  她捉着莊敬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悲傷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刻的哀痛,他想起了童年時,付家姑姑對他的多方照拂。

  一個天生神力的衝動小子,得費多大功夫才能將他引上正途?才能教會他忍耐、自製、凡事三思而後行?

  他的爹娘生他、養他,卻不曾瞭解他。

  只有付家姑姑真正明白他,不厭其煩地教導他,哪怕他幼時不懂事,多方頂撞,她也不曾發火,水遠掛着春風般溫柔的微笑,日復一日,終於讓他明白事理。

  付家姑姑對他而書何嘗不是另一個爹、娘?因此她的死,他與付懷秋同感悲哀。

  人都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最敬愛的親人死了,也不能哭嗎?

  他努力忍了半晌,最終仍是沒忍住,讓一滴淚滑出眼眶,落在她的面頰上。

  突然的濕意讓付懷秋心頭一震,不覺地抬頭看他,見他紅着雙眼,眸底的悲意竟與她一般無二。

  她心頭一時百味雜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她這艘孤舟迷航漂流,惶惶之際,卻見一方燈塔光亮閃爍,指引着她的前程,她,也有了依靠。

  她越發讓自己縮入他懷裡。「是我們不好,都是我們不好……莊敬,你說姑姑……在那時刻,她心裡有沒有恨我們?」

  他哽嚥著抱緊她。「我熟悉的小姑姑美麗善良、仁慈大度……記得不,有一回,我們在你家後花園玩,我拿着炮杖亂扔,把你家花園弄得亂七八糟……」

  「我記得……」童年趣事讓她笑了出來,歡聲和着淚水,說不出的詭異,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和諧。「其中一根炮杖落在正好經過的姑姑身上,不僅嚇她一跳,還燒了她一截頭髮,那時啊……」

  「我們以為一定會挨揍,正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誰知被姑姑先一步找到……」他接着道,同樣又哭又笑。

  「結果姑姑沒罵我們,也沒打我們,只是微笑地看著我們……」

  「我還記得那時候小姑姑的笑好溫柔,像是冬日暖陽,照在身上,一路暖進了心窩裡。」

  「那樣的笑比任何打罵都有效,讓我們兩個半句不敢說,乖乖地跪下認錯。」

  「是啊!我這輩子可謂天不怕地不怕,連我爹的軍棍都當遊戲,偏偏小姑姑一笑,我心裡就發慌,忍不住膝蓋就彎下去了。」

  「嘻嘻……」她滿臉淚水,卻在他懷裡笑得開心。「我何嘗不是這樣,人都說我爹氣勢驚人,只要他一瞪眼,那些官吏就開始發抖,可我從來不覺得爹的怒火有什麼了不起,反倒是姑姑……她從沒發過火,可我每次做錯事就最怕她。」

  「小姑姑……算不算是仁者無敵?」

  她瞋他一眼。「沒學問就別亂掉書袋,省得被人笑話。」

  「那你說,小姑姑這樣一笑撼人心,算什麼?」

  「這……」她遲疑了片刻,期期艾艾開口。「仁者無敵……」

  「哈哈哈……想不到我們的付大才女、鼎鼎有名的『木觀音』也會掉書袋啊!」

  「找死啊!」她伸出手在他腰間狠狠掐了一把。

  「啊!」他吃痛唉叫。「凶婆娘,你就不能學學小姑姑的『仁者無敵』嗎?」

  那句「凶婆娘」消去她心裡大半悲意,一瞬間,她彷彿回到童年時,與他兩小無猜,天天跟着姑姑讀書學習、調皮搗蛋,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學頭啦!你光看我這張臉,像是能有姑姑一半溫柔的樣子嗎?」

  他仔細地盯着她看了好久。「不像。小姑姑就是春風一般的人物,雙眸裡永遠漾着兩汪水,霧濛濛的,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溫柔。至於你……」

  「我怎麼樣?」有人誇讚她姑姑,她自然開心,但他若敢說她不好……哼哼,她的「兩指神功」也不是吃素的,定掐得他渾身青紫。

  「你美則美矣,卻如出鞘的利劍般鋭不可當,教人望而生畏,好比——」他說到一半,訕訕地笑了起來。「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又掐人喔。」

  「我是那種壞脾氣的人嗎?」

  「你對別人不是,但對我……」

  「怎樣?」她的手已經準備伸向他的腰間了。

  「你先答應不掐我,我再說。」他一身橫練功夫,刀劍難傷,就算面對他爹的軍棍也不怕,他只要運功抵抗,她根本掐他不動,偏偏他不敢運功啊!

  就像小時候,小姑姑一笑,他再大的脾氣一樣煙消雲散。

  過上付懷秋,也不需要她笑、也不需她罵,只要她稍微露出一點嗔意,他便高舉雙手投降了。

  這女人啊……是老天特地派下來克他的魔星。

  「好,我答應你。」她非常幹脆地點頭。

  她既然不掐人,還有什麼好怕的,他爽快回道:「你對我就好比那河東獅——哇!你不是答應了不掐人……」

  「我沒掐你啊。」她只是趴在他的胸膛上,張嘴,用力狠狠咬了一口。

  「可你晈我!」

  「晈跟掐是不一樣的,這你都不知道?」

  「你、你這麼凶悍,到底哪個瞎了眼的給你取個『木觀音』的綽號?你應該叫『母老虎』才對……哇!你又咬……」

  「母老虎不咬人,難道咬鬼啊?」繼續晈。

  「喂喂喂,差不多一點,我翻臉了喔!」

  「翻啊,有本事你翻給我看。」

  就這樣,兩人一邊回憶着童年過往,一邊吵架、鬥嘴,鬧了大半夜,直到天將明時,她才在他懷裡疲累地沉沉睡去。

  他也懶得回房,就抱著她坐在椅子上,打起盹來。

  這本來是尷尬、悲傷又難堪的一夜,再次因為那溫柔似水的付娘娘而平安度過。

  莊敬和付懷秋也因為這份共同回憶、這個他們一起眷戀的人,而在彼此心中留下濃重的一筆。

  從這一夜起,他們曾因為成長而分別的距離逐漸消除,可什麼時候能完全消除?不知道,可他們的心正試着接近,卻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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