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在繁華的洛陽街頭，師徒倆碰了頭。

柳葉青此時已有一百零三級，穿寶藍色鐵甲胸衣，手上兩把大刀是極品武器，紅光焰焰。她神情冷豔，騎一頭凶惡的黑豹，與乘著仙鶴的莫白衣站一塊兒，一動一靜一剛一柔，形成鮮明的對比。

「師父。」

解除師徒關係之後柳葉青對他的稱呼也一直沒變，頗有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意思。

莫白衣嗯一聲，先看看她的裝備。

不錯，這徒弟絕對是自力更生的典範，一段時間沒管她，裝備和寵物卻都有點兒看頭了。

兩人組了隊，點擊NPC進了副本。

他們要殺的BOSS叫鬼面梟首，一百級的怪物，血長、攻高、防厚，而且還會時不時地爆擊，因此任何職業單挑都絕無可能。莫白衣給柳葉青加了一系列狀態，站在後方，開始持續加血，只要確保了加血的穩定性，以柳葉青的攻擊就可以從容地干掉它。

果然，有了莫白衣這個回春妙手，柳葉青再無後顧之憂，沖上去乒乒乓乓一頓猛捶，打完收工。

「過了吧？」

「嗯。謝謝師父~~」

「不謝。」莫白衣回了個笑臉：「你去交任務吧，我先走了。」

柳葉青早就習慣了他這種幫完就走乾脆明了的態度，揮揮小手：「師父拜拜~~」兩人各玩各的去了。

這個遊戲練生活技能要消耗活力和精力，消耗完了，就得在線等一段時間慢慢恢復後才能繼續練下去。先前莫白衣採藥製藥，活力和精力都已耗到最低，這會兒便一 個攤位一個攤位地隨意逛著等待恢復，逛了一會兒也沒看到什麼值得買的便宜東西，忽然想起倉庫裡還有幾樣值錢的東西沒賣出去，便翻出來也找了個地方坐下掛 機。

掛機擺攤是很無聊的事，總得找點其他事來做。莫文君移動著鼠標，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要點PPS看電影呢，還是點英特網瀏覽網頁，他眼瞅著桌面上那個金光燦燦的遊戲圖標，忽然間又心頭一動：好久沒上……那個號了……

此念一生，便很難再把它從腦中抹去。雖然也知道那號並不光彩，但莫文君還是鬼使神差地，登錄了上去。

屏幕漸漸亮了，卻已不是在繁華大街上。不見天日的礦洞深處，那被主人雪藏已久的女號緩緩登場。

她手持兩把屠龍刀，身穿火紅玄武甲，額頭上一點梅花印血紅，比之柳葉青的造型更冷、更酷、更豔，而更吸引眼球的是，她頭上表示名字的『與光同塵』四個小字，顏色，竟漆黑如墨。

人類很習慣從不同的側面去進而挖掘一個人更深的本質，所以才有『酒品看人品』、『賭品看人品』之類的經驗之談。如今，隨著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人們發現除了酒桌和賭桌之外又多了一個觀察他人的渠道，那就是：遊戲。

如果有人問莫白衣是個什麼樣的玩家，那熟悉他的人都會不加思索地給予他一致好評。天涯赤子會說：「有良知、有素質，比較文明，就是一點，不怎麼合群。」而 柳葉青呢，更會滿口稱讚。即使是在那些普通幫眾心裡，莫白衣也是個不錯的人，有什麼不懂的不行的，在幫裡求助一聲，他多數都不會拒絕。

總的說來，在別人心目中，莫白衣是個好人。而誰也不知道，這個好人，卻不被任何人所知地藏著一個黑名號，手上沾滿了大小礦工的鮮血……

姓名：與光同塵

職業：屠龍勇士

等級：120

PK值：1545

……

莫文君的眼光在PK值那一欄頓了頓，緊緊抿了一下嘴，啪一下關掉人物屬性面板。

人，是複雜的，是立體的。不能一概以好人壞人簡單劃分。壞人偶爾有人性閃光點，好人也會偶爾閃過一絲惡念。而這個黑名號，正是莫文君一時惡念的結果。

無論什麼遊戲，裡面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垃圾玩家。莫文君從小號玩到大號，沒被少欺負過。比如有時在某地練級練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殺掉了，理由是他搶了怪； 又比如說在跑商，地圖轉換瞬間一道白光閃過，他成了被打家劫舍的對象，對方目標是他口袋裡那為數不多的銀票。更有時是什麼都不為，就是有人喜歡仗勢欺人欺 凌小號以殺人為樂……

莫文君不愛罵人，他覺得那樣破口大罵很丟份兒。從小到大他都表現得很講禮貌講文明，即使是在遊戲裡，也會隨時把『請』啊『謝謝』啊掛在嘴上。所以被殺了，他惟一能做的事便是獨自鬱悶。可是，被人殺一次兩次他可以忍，三次四次，他能忍別人不能忍了。

這個別人，就是比他更有脾氣的莫老娘。

莫老娘其實一點也不老，芳齡四十有八，典型的山城女性：開明、潑辣、接受新鮮事物極快，興致來時她甚至會幫兒子打遊戲。莫白衣這個號能迅速成長，莫老娘功 不可沒，正因為她對此號頗有感情，所以一看到莫白衣被殺得只有逃命的份兒她就忍不住火冒三丈，連帶地，對兒子孜孜不倦地練級也發起牢騷來：

「練練練，練得再高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人殺！」

莫文君也想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問題是他一個醫生，注定是輔助職業，拿那些高攻擊的勇士道士完全沒有辦法。再說，他又確實是個PK廢材，堂堂正正地決鬥根本就是妄想。莫老娘也深知自己兒子不是打架的料，邪惡地在一旁串掇：「你也練個勇士號啊！殺人去！屠礦去！」

莫文君駭笑。「我才不要被人家罵垃圾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老娘怒：「那你就任人魚肉吧！」一甩手，走了。

不得不說，任人魚肉的滋味——很不好受。

雖然確實想豁達點、大度點，但泥人也還有三分小性兒呢，每一次被殺，都點燃了莫文君心中那陰鬱的小火苗，日積月累，終於有一天，到達了最高的燃點。

那一天莫白衣本來好好地在礦洞最深的一層挖著礦，勤勤懇懇也沒招誰惹誰，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過了沒一會兒，礦洞裡跑來了一個垃圾。

這垃圾還是莫白衣的同行，醫生。

同志們，知識份子壞起來比常人要壞百倍。而醫生殺起人來，又比別的職業更要狠辣三分。別的角色殺人，充其量也只能殺一次，可醫生有復活別人的技能啊。這混 蛋殺了救、救了殺，殺了再救、救了再殺……無休無止，把個掛機的莫白衣慘無人道地輪了一遍又一遍。莫白衣挖的那些金礦噼哩啪啦直往下掉，經驗也一點一點地 在減少——都以百分之三的比例轉到殺人的那號上去了——等莫文君回來一看，好脾性如他也忍不住憤然大罵一聲：「我操！！」

莫白衣經驗條已減至最低，囊中亦是空空，淒慘地以鬼魂形式飄蕩著——那凶手見已無油水可撈，殺完最後一次終於飄然遠去，連最後的復活也省了。對著滿屏『你 被冷月孤星殺死』的系統消息，莫文君眼睛都紅了。那兩天他心情本就不好，哪還禁得住這樣大的刺激，激動得連手都抖起來，把個鍵盤按得噼哩啪啦直響，什麼風 度什麼文明，都他媽滾一邊去，老子要罵人了！！

誰知道冷月孤星殺完人，拍拍手下線了！對著系統發過來的『該玩家不在線或不存在』的柔情提示，莫文君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沒個著力處，那個怒火滿腔哦，燒得他血都沸了。他現在心裡充滿了暴虐之情，二話不說，立馬找人：「明哥，把你的混球哥哥號借我！！」

這個明哥，乃本服一大牛人，職業玩家，以賣號賣裝備為生。而他最令別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手上有一個涵蓋各大職業的混球家族，從混球爺爺到混球爸爸，從混 球哥哥到混球弟弟，從混球叔叔到……總之，清一色男性，清一色混球，這些號無一例外等級高、裝備好，排行都在各職業的前五名之內。莫文君要借的混球哥哥， 是本服排名第一的高級弓手，有散射技能，帶號練級非常之快，乃明哥安身立命的根本。

話說明哥一看到他的信就笑了。

熟悉莫文君的人都知道，這人的口頭禪就是：淡定。但他此刻表現得卻很不淡定，甚至在句尾還連打了兩個感嘆號以示語氣之憤慨強烈。明哥心情大好，悠著他玩：「怎麼了啊~~~」

「我要練個勇士號！！」

明哥樂了，莫文君一向自詡他的號是仁義之號，從不參加打架鬥毆之類的暴行，現在想練個勇士號？要幹嘛啊？

「你要玩勇士，何必自己帶那麼麻煩，我給你一個等級高的。」牛人就是牛人，隨隨便便就能拿個高級號出來，多麼輕鬆。

看到這句話莫文君微微冷靜了一下，略一猶豫，卻還是回答說：「不用了，我還是自己練。」

那時他就已經有了要大開殺戒的心，但是同時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這種行為非常垃圾，正屬於以前自己唾棄的那一類。一個現成的號，當然免去他很多心力，可是同時 也會暴露他的秘密。這個秘密並不光采，所以即使是明哥——一個在現實裡跟他有一點親戚關係的人——他也不想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