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96 ...
月黑風高夜。
S市的碼頭邊,照著夜燈還在作業的船隻看上去像黑暗裡矗立的巨大怪物。項季軒靠在幾個重疊的大鐵箱後面,雙手插兜,眼看著星空。幾個小時前他接到金大鐘發來的消息,於是提前半個小時在這裡等著,夜色下的海風帶著清涼的鹹味,遙遠的探照燈照著海面的一點,晃悠悠掃過去,又晃悠悠掃過來。
嗡——嗡——
手機在胸口衣袋裡震動了一下。打開消息看了一眼,暗碼:0069。
這是重案組的暗號,意思是埋伏完畢,準備OK。
項季軒刪了短信,在鹹濕的海風裡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慢吞吞走了出去。
碼頭上堆徹的鐵皮箱子像一座鐵皮城市,七拐八拐的水泥地板互相連接,地上偶爾還鋪著成團的橡膠黑線。大小有小孩手臂那麼粗,彷彿橫檔在半路的怪蛇。
項季軒在黑暗裡走了一陣,前方傳來隱隱約約像某種海鳥的鳴叫聲。
他將手機放回褲兜裡,慢慢走了出去。
被紅藍色鐵皮箱子圍成一條小巷的中間,站著幾個外國人。深邃的眉眼,淺色的頭髮。他們身後停了三輛吉普車,地面上放著一人高的黑色箱子。那箱子的外形看起來很像裝木乃伊用的棺材。
「Hey。」一個外國人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開了口,「你,項?」
項季軒點頭,拿出身份證來遞了過去。那人對著手機光看了幾眼,又拿給另一個人。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不苟言笑,看起來是負責人的樣子。
他看了看身份證,又打了個電話,和對方用英語說了幾句後,掛了電話將身份證遞了回來。
項季軒將身份證收起來,目光看向地面上的東西。
「金老闆要的東西?」
男人點頭,又打量他幾眼,「以前,沒見過你。」
他的中文聲調古怪,聽起來又不像是歐美人。項季軒不動聲色的看了他一眼,「新來的。」
那人不讚同的皺眉,「新來的,不會給這麼大的任務。」
原話大概是想說:不會讓新人做如此重要的任務。不過重要和大,大概差不多吧。
項季軒道:「金老闆既然派了我,就有他自己的理由。」
對方聽懂個大概,反正貨到了,自己也懶得管那麼多。他抬手,「錢。」
項季軒將一張卡丟了過去。
「都在裡面。」
那人彈了個響指,後面有人抱著個黑色的箱子走了過來。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台電腦,將卡插進配套的機器裡,電腦藍屏上顯示出一串代碼和名字。
對方核對了代碼,輸入了密碼。
屏幕上跳出一大串數字來,倒計時,隨後亮起綠燈。
男人勾起嘴角一笑,將箱子合上,將卡就地折成了兩半:「OK。」
項季軒看著幾人上了吉普,有一個穿著朋克的男人還跟他甩了個飛吻。車燈亮了亮,隨後三輛吉普消失在視線裡。聽到那車聲走遠了,他才重新看向那箱子。
黑夜裡寂靜的有些詭異,彷彿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會突然竄出來。
他的電話響起來,接起來那頭是金大鐘。
「到手了?」
「嗯。」
「你沒打開看?」金大鐘叼著煙道:「你不會連這點好奇心都沒有吧。」
「我記得上一次出事。」項季軒慢慢道,「就是因為負責人好奇打開看了。」
金大鐘嗯哼一聲,「因為打開之後發生了變故,不過那批貨算是失敗品。這一次的沒問題,不會再出現相同的情況,否則我也不會放心你一個人去。」
項季軒沒吭聲,黑夜中,他眉頭微挑。那頭金大鐘似乎放下了心來,「你往之前說好的地點走,會有人接你回來。」
「嗯。」
項季軒掛了電話,從紅色的鐵皮箱子後面冒出一個人來。
對方叼著煙,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在黑暗裡極度顯眼。男人靠在鐵皮箱子上看他,「人抓完了,轉賬的銀行賬號也拿到了。」
項季軒頭也沒抬:「金大鍾不會起疑?」
「等他們跟雙方老大報告完,我們才動的手。」那人取下煙出了口氣,「這回證據確鑿了。」
「這東西怎麼辦?」項季軒問。
「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男人冷哼,「總該給司徒隊長留點事做。」
項季軒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男人一眼。
「他們不會感激你的。」
「那當然。」男人突然笑了,那張臉隱藏在黑暗裡雖然看不清。但項季軒深深知道那張臉笑起來時會有多麼的驚豔。
「他不來掀我的辦公桌已經算好了。」男人抬手敲了敲鐵皮箱子,轉身朝黑暗裡走去,「等事情完結,把整件事告訴他們。我期待著司徒柏那張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
項季軒沒答話,等到對方氣息消失在黑暗裡。他才慢慢抬手,甩了兩張符在箱子上。
那箱子彷彿人一樣立了起來,隨後項季軒轉身往前走,那箱子跟著也往前走。
箱子敲在地板上咚咚的響,在寂靜的碼頭格外詭異。
等到了約定好的地點,被派來接應的人看著項季軒身後跳動的箱子張大了眼。
但很快他們就裝作什麼也沒看到,別開頭,一心一意看著前面的擋風玻璃。
項季軒打開卡車後面的門,抬手一揮,那箱子自動自發的跳了進去。隨後項季軒將門關上,自己坐到了卡車前面去。
車子無聲無息的從碼頭開走了,彷彿從來沒來過。
另一頭。
看完新聞播放的記者招待會全過程。金大鐘關了電視,叼著雪茄眼神在煙霧後看著窗外的天空。
還差一點點。
他吐出煙氣,嘴角勾起笑意。司徒啊司徒,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A市警局的審訊室裡,二愣子被開門聲驚醒了。
他在這裡被關了很多天,雖然有好吃好喝的不至於被餓死,但不滿的情緒依然高漲。
迎著白熾燈的光,司徒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隻手機,二愣子還在莫名其妙,那手機突然就舉到了他面前。
「這個,認識嗎?」
原來是一張相片。二愣子揉了揉眼睛,打了哈欠,左右仔細看了看。
「有點眼熟。」他摸了摸下巴。
「讓我提醒你一下。」司徒道:「你跳海之前,在碼頭看到的東西。」
二愣子一下蹦了起來,「棺材?」
因為光線昏暗,相片裡的東西都模糊到了一起。不過被這麼一說,二愣子反應過來了。他眯起眼,「他們又在做同樣的事了?」
「這些東西是從哪兒運過來的。」司徒也不跟他多說,徑直問道。
「那我哪兒知道……」二愣子話還沒說完,司徒雙腿往桌子上一放,鞋底砸在桌面呯的一聲。
二愣子肩膀一縮,眼珠子滴溜溜轉。
「別跟我耍這些花招。」司徒慢吞吞道,「你是老油條了,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事要怎麼做你比我們更清楚。有些事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被利用的不明不白,別告訴我你自己沒做過調查。」
二愣子被說的一堵,隨後撇撇嘴。
「閉著眼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只知道幫別人做事的那些人,才是笨蛋。」二愣子坐正了身子,道:「要想活命,就要讓自己有利用的價值,也要能抓住別人的把柄。」
司徒一笑:「就是這個道理。」
二愣子嘆氣,「我瞭解的事情不多……」
司徒嗤了一聲:「說!」
「他們其實不是來自某個國家,而是很多個國家。」二愣子道,「東南亞部分的居多。」
司徒眯眼:「比如說?」
「上次運貨的幾個老外,就是泰籍老美。」
二愣子搓了搓手:「長生堂聽過麼?」
司徒皺眉,「藥店?」
二愣子翻個白眼,不過被司徒一瞪,趕緊老實道:「是金大鐘背後的集團。主要組成部分就是東南亞地區。」
司徒放下腳,坐了起來,「長生堂……幹什麼的?」
「具體我不知道。」二愣子攤手,「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不過就是和運這些屍體有關係。」
司徒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他覺得自己想到了什麼,可又很難抓住那一閃而過的想法。
殷晟在外面敲了敲門,司徒回頭,見殷晟表情凝重對自己招了招手。
司徒開門出去了,二愣子在後頭叫:「隊長!我什麼時候能出去啊!」
司徒關門的手一頓,「端了那個什麼堂之後。」
二愣子頓時慘叫。
審訊室的門隔音效果很好,門一關,二愣子的慘叫變成了嗡子般的嗡嗡聲。
殷晟靠在對面牆上,皺著眉,「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
「嗯?」司徒掏出煙,還沒點,被殷晟瞪住了。
「就一根。」司徒小心翼翼舉了根手指,殷晟依然瞪著他。
司徒心裡癢癢,卻不得不將煙盒收了起來。殷晟這才道:「你最近抽煙太頻繁了。」
司徒舔了舔嘴唇,「那你找個什麼替代的東西堵住我的嘴?」
殷晟看他,「比如?」
司徒笑著靠過去,伸手撐住男人身後的牆。
「比如一個吻。」
殷晟看了他半響,若無其事繼續道:「你將媒體焦點引向金大鐘是為了什麼?」
司徒繼續笑:「親個嘴兒我就告訴你。」
殷晟皺眉,轉身要走,司徒趕緊拉住。
「我說我說!」司徒無奈,「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
「什麼注意力?」
「呃……解應宗的……」
殷晟更加疑惑了。
司徒摸了摸鼻子,「解應宗出來一定會找機會算賬的,我只是補救。」
現在先將他的嫌疑壓到最低,到時候也至少有個「我盡力了」的藉口。
殷晟茫然的看著司徒:「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司徒點頭。
殷晟更茫然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思維完全跟不上司徒,可是這不科學。
「你……你……」殷晟半天沒找到話來說。
司徒一下笑了,「你若是金大鐘,看到這個記者招待會會怎樣?」
殷晟想了想,「闢謠?」
「金大鐘到現在沒有任何反應,何況他給的線索有一節沒一節的。如果你是金大鐘,你會故意去陷害解應宗,把本來警局就瞄上他的準頭幫忙對齊麼?」
殷晟一愣,「可你不是說,他想除掉障礙……」
「一開始我是這樣以為,不過仔細想想,解應宗礙著他什麼了?」
殷晟也覺得是這樣。
「那……」
「解應宗是被故意陷害的,而解應宗這條線索,不是和輕易暴露手機號碼這一點一樣麼?換湯不換藥啊。」
「所以……」
「所以金大鐘只是在等我們上鉤。」司徒別有深意的笑了,「他以為他調虎離山用的很好,只是可惜,差了一步。」司徒看了看身後的審訊室,「惡人自有老天收,二愣子是他不可能想得到的壞棋。」
對方要用調虎離山,他便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