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歐陽霆望著眼前的女子,她眼底的傾慕與期望太過強烈,讓他不禁在心裡無奈地歎氣。
「真的不必了,倘若為了這樣的小事,就要接受姑娘們的道謝與款待的話,恐怕我一路排到年底都未必有空呢。」他再度微笑婉拒,而這回話中不忘暗示他也常順手幫助其他姑娘,對她並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連續碰了兩個軟釘子,鍾媛媛的心裡感到相當挫敗,可好不容易有機會與歐陽霆說上話,她說什麼也不願意就這麼錯過。
反正現下四周沒有其他不相干的路人,她咬了咬牙,決定豁出去了!
「歐陽公子,其實我……我心裡一直對歐陽公子——」
歐陽霆的神色一斂,立刻開口打斷鍾媛媛的話。「姑娘的一片心意,在下無福消受。坦白說,我對姑娘這樣的千金小姐實在沒什麼興趣。」既然暗示、婉拒都沒法兒讓她死心,他也只好直接戳破她的期待了。
「為什麼?」鍾媛媛愕然問道。
「姑娘不會不知道我是『艷芳閣』的常客,而花魁水如艷更是我的紅粉知己吧?」歐陽霆反問。
「這……」
「對我來說,青樓花娘比起你這樣的千金小姐更具魅力。」
這番話讓鍾媛媛的臉色刷白,不敢置信地問:「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那些青樓花娘?」
歐陽霆輕哼了聲,算是承認了她的問話,並勸道:「姑娘還是把眼光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吧。」
鍾媛媛的自尊心重重受了傷,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看著她那心碎的神情,歐陽霆只能在心裡歎氣。
雖然他是刻意要營造出風流浪蕩子的形象,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也因此他從不曾和哪個女人過從甚密,也從不給她們任何承諾或是不切實際的期待,偏偏女人們還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唉,這樣的情況,或許得等到他成了親之後才會改善,但他可沒打算順從爹娘的心意,娶個門當戶對、但他卻一點兒也不中意的對象為妻。
歐陽霆蹙了蹙眉,看來他得想想辦法,好讓爹娘盡快將繼承家業的人選轉移到文弟的身上。
「姑娘保重,在下告辭了。」
眼看鍾媛媛的身邊還有一名丫鬟,不至於沒人安慰、照顧她,歐陽霆便轉身離去。
躲在石亭的尹巧兒看見歐陽霆一行人離開,可鍾媛媛卻杵在原地,像是沒打算返回石亭,她忍不住主動靠了過去。
才一走近,就赫然看見鍾媛媛在掉眼淚。
「他說……他說對我沒興趣,還說我沒有魅力……比不上那些青樓女子……」鍾媛媛硬咽地泣訴:「從小到大,我幾時受過這樣的羞辱?不只拿我和青樓女子相提並論,還說我不如她們……我……我……秋月,咱們回去!」
鍾媛媛氣憤又傷心地跺了跺腳,含淚轉身離去。
尹巧兒猶豫了會兒,並沒有跟去,而是轉頭瞪著歐陽霆一行人離去的方向。
什麼青樓女子的魅力比較大?這番話,不就跟她那個混帳表哥如出一轍嗎?
原先歐陽霆逛青樓的行徑就讓她想起了杜威廷,想不到這兩個男人還真是一個樣兒的可惡!
媛媛是她到平洛城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又待她有如姊妹般親切,要她如何能坐視媛媛被欺負,而且還是被她所痛恨的風流浪蕩子欺負!
「豈有此理,我絕對不能饒過他!」尹巧兒咬了咬牙,氣呼呼地朝歐陽霆離去的方向追去。
尹巧兒挾著怒氣一路追了過去,很快就追上了歐陽霆一行人。
「姓歐陽的,你給我站住!」
聽見有女人興師問罪似的叱喝,歐陽霆詫異地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他立刻認出這個氣沖沖奔到他面前的女子,就是前些天在『艷芳閣』外遇見的那個姑娘。
「是妳。」
「對,就是本姑娘!」尹巧兒的一雙美眸含怒地瞪著他。
歐陽霆並沒有被她的怒氣給嚇住,反而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這女子還真是與眾不同,心裡的情緒完全形於色,不像那些總是掛著虛偽嘴臉來掩飾內心真實想法的傢伙。
這麼一個性情直率的姑娘,令他印象深刻,也或許是因為她的特別,所以他對她的敵意絲毫不以為件,甚至一點兒也不討厭她。
「姑娘不知貴姓芳名?有何指教?」他笑問。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要你向剛才那位姑娘道歉!你的那些話,不覺得太過分、太傷人了嗎?」
歐陽霆聳了聳肩,說道:「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何來過分之有?對我來說,青樓花娘確實魅力無窮,不是任何一個千金小姐比得上的。」
「你——堂堂一個大男人,卻鎮日沉溺在溫柔鄉,只會撩撥女人心,不覺得自己太沒用了嗎?」尹巧兒眼底流露出嫌惡的光芒。
歐陽霆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說道:「沒辦法,誰教花娘嬌嬈多情,豈是一個正常男人能夠抗拒得了的?」
聽了這番話,尹巧兒立刻想起了可惡的杜威廷,一雙美眸更是快噴出了憤怒的火焰。
「像你這種風流成性的男人,簡直是世上的禍害!」
禍害?歐陽霆差點被她的指控給逗笑了。
「好吧,不然你期望我怎麼做?」
「當然是向媛媛道歉,然後洗心革面,從此不再上青樓去尋歡作樂,不再隨便傷害女人!」尹巧兒喝道。
「抱歉,姑娘的要求,礙難從命。」
「你的意思是,要繼續當個風流浪蕩子,繼續傷害無辜的女人心?」同樣身為女人,她真是徹底唾棄這種男人!
歐陽霆瞅著她,問道:「姑娘為何如此氣憤?該不是……」
「該不是什麼?」尹巧兒瞪著他。
歐陽霆的眸中精光一閃,刻意將俊臉湊到她的面前,深邃的黑眸直直望進她的眼,朝她揚起一抹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
「你該不是也和其他姑娘一樣,心裡愛慕著本公子吧?」
盯著近在眼前的俊美面孔和迷人微笑,尹巧兒的呼息一窒,雖然有片刻的失神,但她很快地清醒過來。
一意識到這男人竟然意圖勾引她,一股怒氣驀地竄上心頭,她忍不住狠狠踹了一腳,正好踢中他的脛骨。
「誰愛慕你了?大白天的不要作夢!」
歐陽霆痛得低呼了聲,俊顏滿是錯愕。
盡管他是因為毫無防備又事出突然,才會被她給踢個正著,但……誰料得到這女子竟這麼潑悍,下「腳」毫不留情。
「少爺!」
「少爺沒事吧?」
「你這個潑婦,竟敢傷害我家少爺!」
面對僕從們的瞪視,尹巧兒可是一點兒也不畏懼。
「怎麼樣?他傷害那麼多女人,我只是踢他一腳,算是便宜他了!」
「你這女人——」
僕從們氣沖沖地打算聯手教訓她,卻被歐陽霆制止了。
「住手!我沒事,全部退下。」盡管被她狠踹了一腳,他卻沒打算以牙還牙地回敬她。
「可是她……」
歐陽霆轉頭一瞪,僕從們只好乖乖地退下。
望著她那氣憤難平的神情,歐陽霆開口問道:「我不懂,既然姑娘並不愛慕我,又何必管我上不上青樓?」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種風流成性的男人!」尹巧兒哼道。
除了看不慣之外,他還狠狠傷了鍾媛媛的自尊心,要她如何能眼睜睜看朋友受了委屈而不吭聲?
歐陽霆搖了搖頭,說道:「可光憑你三兩句話,就想要我『痛改前非』,恐怕是辦不到。難道你沒聽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嗎?」
「你——」這男人真是頑劣至極,無藥可救!
盯著她那怒火中燒的神情,又瞥了那些跟在一旁的僕從一眼,歐陽霆的目光一閃,心裡忽然升起一個主意。
「這樣吧,倘若你能打贏我,我就考慮洗心革面,從此不上青樓。但是倘若妳打輸了,往後就別再管我要不要尋歡作樂,如何?」
「只要打贏你?」這男人在說什麼笑話?
尹巧兒心想,即使自己的武功稱不上高手之流,但好歹也學了多年武藝,要打贏像他這樣一個成天只會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兒,肯定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既然這個條件是他開出來的,她豈有拒絕的道理?
「好!這可是你說的!看招!」
尹巧兒立刻出手,原本以為只要隨便一招,就能立刻擺平這個男人,想不到竟然被他給閃開了。
歐陽霆揚起嘴角,黑眸閃動著戲謔的光芒。
「怎麼?光憑這一點本事,就想要打敗我?妳恐怕還得更努力一點才行了,蹩腳女俠。」
「你——」
尹巧兒咬牙切齒,被他那句「蹩腳女俠」給激怒了。
「別光只會耍嘴皮子,咱們還沒分出勝負呢,」她叱喝一聲,更快出招。
歐陽霆一一閃過了她的攻勢,笑道:「好吧,我收回剛才的話,看來妳還真有兩下子。」
「少廢話!看招!」
尹巧兒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連出了好幾招都被他給避過了,氣得暗暗咬牙。
歐陽霆只閃不攻,在她一再的逼近下,忽然閃身進入一旁的林子。
「想往哪兒跑?!」尹巧兒立刻追去。
僕從們見狀也趕緊跟了過去,可那兩人跑得極快,一會兒就不見身影,只留下他們幾個人苦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尹巧兒追著歐陽霆,進入一片茂密的山林。
瞪著他的背影,尹巧兒怒火中燒。
每一次她幾乎快追上他時,卻又讓他給逃掉,結果都追了快兩刻鐘的時間,卻連他的衣角都沒碰著,真是氣死人了!
「你只會逃,算什麼男子漢?」她氣呼呼地嚷著。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
原本在前頭的歐陽霆突然毫無預警地轉身,利落地擒住她的手腕,以不至於弄傷她的力道將她箱制住。
這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快得連尹巧兒都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勢就立即逆轉。
「你?!」她驚愕地瞪著他。
歐陽霆勾起嘴角,俊臉再度揚起迷人的微笑。
剛才他只是毫無防備才會被她踹個正著,事實上,身為歐陽家的長子,他爹娘擔心會有心懷不軌的惡人意圖傷害他,自幼就聘請了幾名名師教導他武功,因此他有著還不錯的武藝。
瞪著他唇邊的笑意,尹巧兒終於恍然大悟。
「你故意耍我?!」
這傢伙明明就會武功,而且身手還不弱,根本不需要一路閃躲逃跑,但他卻一路將她引來,害她追了這麼久,分明就是故意戲耍她!
「不全然是。」
「那是怎樣?」
「現在週遭沒有那些閒雜人等,你不覺得比較好嗎?」歐陽霆笑道。
由於身份的關係,他從小不論到哪兒都有好幾名僕從跟著,這會兒乘機擺脫掉那些傢伙,真是輕鬆自在多了。
「好在哪裡?我一點也不覺得!」尹巧兒在開口反駁的同時,驀地掙脫了歐陽霆的箱制,再度出招。
「還不死心?」歐陽霆搖頭輕歎。
見她還不肯罷休,那怒氣騰騰的模樣,大有不惜大戰幾百回合的意味,歐陽霆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無意與她纏鬥下去,只好出手,利落地捉住她的雙腕,讓她沒法兒再使出任何招式,接著一個使力,將她的身子推抵在一旁的大樹,牢牢地制伏。
「夠了吧,姑娘?你不是我的對手,還是省一點力氣比較好。」他提出誠懇的勸告。
「你——」
尹巧兒抬起頭,本想用怒氣騰騰的目光瞪視他,卻赫然發現他和自己實在靠得太近了。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快和她貼在一塊兒,俊臉更是近在眼前,那男性氣息籠罩住她,讓她有種微微暈眩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息,不想讓自己受到任何影響,卻發現自己的心跳宛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擊她的胸口。
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就會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只要一看見他,目光就幾乎沒辦法從他的臉上移開……
鍾媛媛剛才所描述的那些「症狀」驀地浮上心頭,讓尹巧兒的心緒霎時大亂。
他?!歐陽霆會是她的意中人?!
不不不!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能?絕對不會的!
她驚愕地連忙揮開心底那抹異樣的騷動,努力用兇惡的目光瞪著他。
「你快點放開我!」她叱喝。
歐陽霆並沒有放手,反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你在怕什麼?」他笑問。
他將她慌亂無措的神情看在眼裡,難得這個火爆的小女人也有這樣的一面,讓他覺得有趣之餘,不想這麼快放開她。
「怕?開什麼玩笑!我有什麼好怕的?」尹巧兒昂著下巴哼道。
「我不知道,或許是……怕會愛上我?」歐陽霆隨口猜測。
尹巧兒一僵,目光又更凶狠了幾分。
「誰會愛上你?別作夢了!男女授受不親,靠得這麼近,像話嗎?還不快點放開我?」
「但是我一放開,你豈不是又要動手了?」
「誰叫你風流好色、浪蕩成性,本來就該受到教訓!」尹巧兒喝道。
「就因為這樣,你就要「替天行道」?」歐陽霆挑眉問道。
「沒錯!所有風流花心的男人都該得到教訓!尤其是沉溺青樓的浪蕩子,更是可惡透頂!」
看著她氣呼呼的神情,彷彿逛青樓真的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重罪。
「你這麼厭惡風流多情的男人?」
「沒錯!」尹巧兒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什麼?你該不會是曾被那樣的男人傷透了心吧?」歐陽霆問道。
尹巧兒一僵,表情有些不自在。
「真是這樣?」歐陽霆有些訝異。
他本來只是隨口問問,想不到竟被他說中了。
見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憤慨,歐陽霆猜想她當時肯定受了不小的打擊,而那讓他的心裡忽然升起一絲憐惜。
「該不是你脾氣太壞,將人家給嚇跑了吧?」他刻意用戲謔的語氣來激她,好化解她的不自在。
果然尹巧兒一聽,立刻瞪大了眼。
「不關你的事,快放開我!」
「如果我不放呢?」
「你……」尹巧兒咬牙切齒,卻因為身手不如人,還真是拿他沒轍。「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樣吧,只要告訴我你的來歷,我就放了你。」歐陽霆提出條件。截至目前為止,他對於這個總是對他怒目相視的女子還是一無所知呢!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那好,反正我也沒什麼事情要辦,咱們就耗在這兒吧。」
「你——」
尹巧兒皺眉瞪著他的俊臉,卻被他唇邊那抹俊魅的笑容擾亂了心緒,鍾媛媛所說的那些「詭異症狀」又再度冒出來。
不行不行,跟這男人獨處實在太危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還是趕緊想辦法脫身吧!
「我叫尹巧兒,來自揚州,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吧?」
「揚州?為什麼大老遠跑來平洛城?」歐陽霆好奇地問。
尹巧兒有些不情不願地答道:「我是來找我爹的。」
「妳爹?」
「這不關你的事!」她心生抗拒,不想提及太多私人的事情。
「是不關我的事,但是我想知道。」歐陽霆答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多瞭解她一點,或許是這女人跟他以往所見過的千金閨秀極不相同,所以對她多了幾分好奇吧?
尹巧兒咬了咬牙,真恨不得將他痛揍一頓之後揚長而去,卻又無奈地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內心掙扎了一會兒後,她才惱怒地答道:「因為我家發生變故,我爹先來平洛城尋求友人援助,我縱然隨後趕來,卻晚了兩天,他們己經一塊兒出海去了,所以我現在只能暫時留在爹的友人家中,這樣夠清楚了吧?」
歐陽霆望著她,看出她激動語氣之下努力壓抑的情緒,也彷彿看見了她堅強的外表下,那顆深受挫折與打擊的心。
雖然不知道她家究竟發生什麼變故,但是從她與她爹必須從揚州城大老遠來到平洛城來看,肯定相當嚴重,而她不過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卻要承受這麼大的打擊,他不禁有些心疼。
「可以放開我了吧?」尹巧兒喝道。
「可以。」歐陽霆不僅鬆了手,還退開一步。
尹巧兒一愣。
剛才他還像個無賴似的,怎麼也不肯放人,這會兒突然如此爽快地鬆手,反倒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瞅著她那愣愣的表情,歐陽霆忍不住笑了。
「需要我送你回去嗎?」他揚著迷人的笑容問道。
「不用!我自個兒有腳可以走!後會無期!」扔下這句話又瞪了他一眼之後,尹巧兒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望著她的背影,歐陽霆唇邊的笑意加深。
就像他先前的感覺一樣,這個女人真是既特別又有趣,所有喜怒哀樂全都顯現在她的臉上,真是個沒有心眼的姑娘。
比起一些嬌柔做作、裝模作樣的千金閨秀,這個叫尹巧兒的女子讓他感到愉快多了。
後會無期嗎?他倒是挺期待下一次的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