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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蟬鳴》第2章
第一章

  秦府有名丫頭惡名昭彰!

  傳言,白琰王朝首富秦家的三位男主子都對她有情,因而爆發出一連串醜聞,鬧得人盡皆知。

  話說秦府三兄弟,大爺秦在松,雖已有十房妻妾,卻仍對這俏丫頭垂涎不已,幾次想強娶為第十一房小妾。

  二爺秦藏竹為她與貴為郡主的妻子翻臉,郡主氣憤之下抱著幼子跳水,造成一死一傷,兒子死了,郡主發瘋,他受此打擊離家出走,至今不知去向。

  至於老么秦有菊,自幼體弱多病,終日臥床,一年到頭臉上難得有幾日的好氣色,而他對這名丫頭亦是情有獨鍾,幾次言明將來非她不娶,至今嚴守諾言,已滿二十,仍未娶親。

  一個丫頭能攪得秦府三個男主子為她失常,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人人喚她秋兒,她原是秦府一名遠親的丫鬟,隨家道中落的女主子前來投靠,但來到秦府沒多久,女主子便鬧出未婚產子的醜事,最後甚至難產身亡。

  照理說主子既死,她就該離開秦府才是,但為何不,理由是--

  「我說老三,雖然老二將當家的棒子交給了你,可你這破身子我瞧了還是挺擔心的,要我說,你不如像從前一樣,繼續養病閒適,別操勞這些事了,大哥我再不濟,好歹也娶了十房妻妾,這些女人在咱們家吃吃喝喝這麼多年,也該讓她們做點事。

  「我觀察過了,我那第八妾頗精明能幹,重要的是對我死心塌地,將家業交由她打理最為穩固。」秦在松內舉不避親,在廳堂上說服么弟將大權交出,眼珠不時飄向站在一旁伺候的俏丫頭。

  那佳人有雙剪水瞳眸,朱唇皓齒的,令人瞧得心癢難耐。

  「咳咳……」雖然已是春末夏初,但秦有菊仍是頭戴暖帽、肩披白狐暖裘,兩片薄唇血色極淡,剛才開口,就先咳起來。

  而他身上帶有一股藥香,幽幽沉沉,聞起來舒服不膩。

  秦在松聽了嫌棄的皺起眉,而後將放在俏丫頭身上的目光收回,改瞧向自家兄弟。

  「瞧你咳的,你這身子--嘖嘖!」一副看不下去的樣子,他頻頻搖頭。

  「三爺,潤潤喉再說話吧。」秋兒倒了杯溫水遞去。

  感激的接過喝下,喉嚨不再發癢後,秦有菊才歉然的朝大哥道:「不好意思,我這破身子讓大哥見笑了。」

  他撇撇嘴。「再怎麼見笑,自家兄弟還能怎麼著?我看你就依了我的建議,讓我那位八媳婦接手管家吧!」

  秦有菊面有難色。「可是嫂子是女流之輩,咱們白琰王朝對女子拋頭露面總是忌諱……再說,她好像是怡紅院出來的,我怕……由她代表秦家出去談生意,旁人會不服。」

  聽了這話,秦在松臉皮繃了繃。他性好漁色,經常流連妓院,見美的、有風情的就娶回家,這第八房小妾就是妓院的紅牌。

  「若你嫌她出身不好,那也還有我的第五妾,她過門前幫娘家人賣豆腐,被稱為豆腐西施,她做過生意,有經驗的,我讓她在帳房裡管帳,不用到外頭去應對,讓你省些工夫看帳以免傷眼,如何?」他又提議。

  「咳,大哥用心良苦想替我分憂,小弟不勝感激,不過二哥走時將家業交給了我,我不好辜負,說什麼也要撐下去才行。」秦有菊仍是客氣的婉拒。

  「你--你這死腦筋,我這般費心計較,你當只為我自個兒嗎?老二丟下一切一走了之,擺明不管咱們死活,要咱們自生自滅,再說了,我這性子和你那身子,都不是主事的料,為了確保咱們未來的日子能繼續富闊安穩,自然得將大權交給有能力的人,這利害關係

  你懂是不懂」他氣急敗壞的說。

  三兄弟裡就數老二最有能力,他自個兒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早年曾不自量力的主事過一段日子,結果險些將秦家大業給毀了,讓一家老小上街喝西北風,自那之後,他不敢再以長兄的身份插手管事,情願當個閒閒無事的大爺,成天在妓院裡泡著。

  然而自個兒雖撐不起家業,老三卻也不是可靠之輩。從小到大,都不知在鬼門關前走過幾回了,可這小子總有辦法再折回來,儘管小命勉強保住,但身子嬌貴得很,根本禁不起操勞,要知道,秦家可不是一般富戶,而是跺個腳就足以讓國庫坍去一角的大富之家。

  秦家龐大的生意,可不比皇帝治國簡單,想想老二會走,或許不單是跟郡主嘔氣,多少也跟沉重的家業脫離不了干係,老二這是聰明,早早抽身過他輕鬆舒服的日子。

  「大哥的意思我懂,您是擔心小弟擔不起秦家的重責大任,可小弟卻不這麼認為,我身子是差了點,可腦袋並不差,舉凡和帳有關的,我樣樣做得到,不比二哥差多少,二哥既放心我當,那大哥也不必太擔憂,小弟不會讓你失望的。」他溫文的說。

  秦有菊身形雖瘦削,可五官十分立體,輪廓斯文而清俊,別有一番俊逸清遠的氣質,說話時雖未顯鏗鏘有力,但聲音溫厚令人不忍拂之。

  若一般人與他說上話,定對他服服帖帖,自然而然從之順之,但秦在松根本不吃他這套。

  「你這小子,怎麼也與你說不通,隨你想怎樣了,這家業你愛管就管去,可你憑什麼扣我的月銀,從五百兩變成四百兩,這讓我怎麼養活那一院的妻妾」秦在松怒問。

  這才是他扯了半天的重點,管他家業誰去扛,今兒個他討的就這一條,秦家三兄弟除公款外,每月另有銀錢私用,想老二在時也沒敢動他的月銀半分,但這病老三居然一掌權就扣他銀子,他活得不耐煩了嗎?

  「你的月銀被扣了?這事兒……我得問問秋兒。」秦有菊皺皺眉後道。

  「問秋兒?」關她什麼事?

  「我忘了對大哥說一聲,我當家忙,就將發月銀的事交由秋兒打理了。」他解釋。

  「我的月銀你讓秋兒來發放?」秦在松愕然。

  「是啊,秋兒的腦筋靈活,對帳又頗有一套。秋兒你說,為什麼要扣大哥的月銀?」秦有菊轉而問向身邊的俏丫頭,讓她解釋理由,免得大哥一怒,連屋子都給拆了。

  秋兒長睫輕揚,秋波微轉,她雙眸含笑,款款走上前。

  「大爺平日月銀五百兩,可近半年來已經透支近兩千兩,這筆錢遲遲無法補回來,我只好先由大爺的月銀裡扣,每月扣一百,直至兩千兩歸庫為止。」她聲音清脆乾淨,比銀鈴聲還悅耳,數帳時頭頭是道,一點也不含糊。

  「你……你這是追債?」

  「大爺瞭解就好。」她白玉般的臉龐微笑起來,螓首輕點。

  「你一個丫頭什麼身份敢向我討債真是反了,反了!」秦在松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手一揮,將眼前的樟木茶几給掀了。

  秋兒柳眉一挑,不驚不懼,姿態秀美的站得挺直。「想當年二爺當家時,因故挪用了公款,您不也來追債,道是親兄弟明算帳。那二爺二話不說,馬上賣私產補回,還連利息也一塊算了,而您,我還沒算利息,若以五分利計算,每月還得多扣您一百兩銀才行。」她

  不疾不徐的說。

  秦在松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見狀,笑了笑,轉向秦有菊問:「三爺,我這樣處置可妥當?」

  「妥當,甚為妥當,相當公正。」他連連頷首。

  「公正個屁!」秦在松氣憤的由椅子上跳起。「老三,你比老二還狠,竟放任一個丫頭騎到我頭上來!」

  「大哥,話不是這樣說,秋兒說的也沒有錯,公私要分明,否則咱們家這本帳豈不是要亂七八糟?」秦有菊實事求是的說。

  「你!」秦在松咬牙。「好,月銀這事我就不計較了,可我問你,當初說好咱們南郊的那塊地要賣給翠花娘家的,為什麼又反悔了?」他再尋事質問,翠花正是他的第十房小妾。

  「南郊的那塊地是嗎?那我得再問問秋兒了。」

  「又問秋兒」秦在松芝麻綠豆眼一瞪,簡直要噴火了。

  秋兒嫣然一笑。「這事兒是我阻止的。」

  「你憑什麼?」他橫眉豎目的問。

  「是這樣的,那塊地賣了也無所謂,可買方出的價格不太合理,我讓人先去評估評估後再做打算。」

  「當初說好是兩百兩,怎能出爾反爾,這教我怎麼跟翠花交代?」

  「那塊地值一千五百兩,兩百兩賤售未免太不合理,難不成您是故意讓咱們損失,好圖利翠花夫人的娘家?」

  「我……」事實確實如此,翠花成天哄著他送塊地給她家人,那女人才進門一年多,自個兒對她還新鮮著,她的要求怎好拒絕,也就勉勉強強答應了,可這塊地歸公,不能由他一人作主,且當家的畢竟是老三,便說由翠花娘家買下,那兩百兩其實是由他咬牙拿出的

  ,本想老三軟弱,哪敢質疑他的決定,哪知道老三沒意見,有意見的竟是秋兒,這像話嗎?

  「地是我秦家的,我要以多少錢賣出是大爺的事,你這丫頭管得著嗎?」

  秋兒瞧向秦有菊。「那請三爺決斷好了。」她將問題丟給當家的去解決。

  他不禁為難起來。「大哥,那地是咱們兄弟的,只要價格合理,小弟沒意見,你若真要送給翠花嫂子,自家人就打個折,算你一千兩百兩吧。」他開了價。

  「一千兩百兩,我還欠公款兩千兩沒還,哪有錢再拿出來?」秦在松愕然。

  秦有菊無奈地說:「大哥,翠花嫂子只是您十個小妾之一,若送出這塊地,對其他九位嫂子怎麼交代?難道每個人都比照辦理,人人送上一塊地?就算如此,這也是大哥的私務,總不好要小弟全都幫襯吧?」

  「這……」秦在松又啞口了。人家說得合情合理,的確沒義務幫他每一房妻妾都置田產。「那……好……好吧,算你說得有理,可另一件事,你又怎麼說,我安排一位新管事進府,為什麼你不准?」

  「這我得再問問--」

  「這也要問秋兒」不用么弟說,也已經知道他要問誰了。

  「是啊。」他笑咪咪,彷彿理所當然。

  秦在松火冒三丈。什麼都要問過秋兒,敢情她已成了他秦家的當家主母了!

  秋兒正要步進秦有菊的屋子,姚大夫迎面走出來,見到她,姚大夫花白的鬍子聳了聳,笑開嘴。

  「秦小子才念著你,你就過來了,你倆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聽了臉微紅。「姚大夫說笑了,我不過是來替三爺送東西,哪裡就心有靈犀了,沒這回事。」

  姚大夫更加故意的取笑。「是是是,是老夫胡言,沒的事,沒的事,那老夫就先告退,不打擾你小倆口了。」

  這句小倆口又讓她微紅的臉蛋加深了顏色,益發顯眼。「姚大夫!」

  瞧她惱羞的樣子,老人家捋著鬍子,笑笑走人。

  姚大夫一走,秋兒立刻瞪眼氣惱的往屋裡去。「定是您對姚大夫胡扯了什麼,否則,他不會每回見了我總要消遣那麼幾句,我拜託您不要--啊,我什麼都沒瞧見!」她原本大聲說著話,進去時秦有菊正在更衣,見他敞著胸膛,她趕緊尷尬的背過身。

  沒料到她會闖進來,他連忙加快穿衣的動作。「好了,好了,我穿好了!」整裝完畢,他馬上說。

  她這才面紅耳赤的轉回身。其實是她疏忽,姚大夫來必是為他針灸,扎針得脫衣,是她情急沒問就闖進來。「三爺,對不起,是我無狀了。」她認錯。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動作太慢,明明聽到你的聲音了,卻還是慢吞吞,害你受到驚嚇,我真是歉疚。」秦有菊懊惱的說,眼瞼微垂,藏在眼皮下的黑眸悄悄露出幾分詭笑。

  「三爺別這麼說,明明失禮亂闖的人是我,反而讓您不自在了。」這下她連方才進來時在氣什麼也給忘了,滿腹的羞愧。

  「算了算了,咱們也別互爭誰錯,秋兒過來找我有什麼事?」他和煦的問。

  「喔,這是府裡這個月的帳,我已核對好,拿來讓您過目。」她將抱在懷裡的帳冊遞過去。

  他伸手要去接時咳了起來,她只得先將帳冊丟一旁,上前拍他的背為他順氣。

  「可好些了?」秋兒緊張的問。

  「沒事,可能是晨起時,我讓人將窗子打開,晨霧跑進屋裡,一上午就咳個不停,咳咳……」說著又咳了起來。

  她忙為他倒杯水潤喉,他喝了水後勉強露出笑容。「別擔心,我好多了,那帳冊--」

  「既然您身子不舒爽,今兒個就別看了。」她不願他操勞。

  「也好,不過……」他俊目飄向桌案上一大疊昨天各商號送來的帳冊,表情有些無奈。「這些明兒個得發回去,可我還來不及核對,也不知帳有沒有問題、清不清楚……」

  「這些帳我幫您瞧便是。」她自告奮勇。幸虧從前老爺請先生教小姐讀寫算數時,小姐拉著她一塊學習,否則這會就算想幫忙,可面對一本本厚如牆壁的帳冊,她也無能為力。

  「這豈不要勞累你了?」他萬分不好意思。

  「不會的,我眼力好、動作快,入睡前我定能核對完成。」她保證道。

  「這樣啊……那就……咳咳--」

  「您別再說話了,坐一旁休息去,等帳核對完了,我叫您一聲便是。」受不了他弱不禁風的樣子,她打斷他。

  秦有菊也識相,馬上閉上嘴到一旁喝茶吃點心,讓那丫頭夙夜匪懈,幫他賣力工作。

  他微笑地瞧著她工作起來時而皺眉時而點頭,挽起的髮絲有幾縷垂落下來,模樣可愛又性感。

  秋兒來到秦家四年多了,已經由青澀的小姑娘,長成美麗的女人。

  這丫頭心地善良,動不動就為點小事感動落淚,又因個性雞婆熱心,什麼事都搶著做,結果搞得自個兒成天累兮兮,偏又笑著不喊累,多單純的一個姑娘啊。

  與他截然不同,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做什麼都熱情十足,不像自己,只有擺脫不去的病痛……

  他悠悠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況--

  那夜,他捂著胸口痛縮在櫻花樹下。聽姚大夫說今年園子裡的櫻花開得特別繁華茂盛,他好想瞧瞧落英繽紛的絕景到底是怎樣的詩情畫意,因此背著姚大夫以及一堆照顧他的丫鬟、小廝,半夜偷溜出來賞櫻。

  他知道他們是為他,怕他出意外才不讓他出屋吹風,可他實在好奇,姚大夫將櫻花落形容得那麼動人,他有生之年不來瞧瞧豈不枉費?

  而這一趟還真教他開了眼界,這不像牡丹那麼濃郁嬌艷,櫻花香氣淡淡的,一朵朵粉嫩的紅色花瓣如雪飄落,在空中漫天飛舞,映得一園的爛漫霞鮮。

  他瞧得目不轉睛,讚歎不已,激動得只想抱住這一園的繽紛。

  正當他被美景迷得失魂時,心臟猛然一陣收縮,劇痛瞬間席捲而來,他跪倒在地,整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冷汗由每個毛孔竄出,他曉得自個兒又病發了。

  在這深夜無人的地方,他的頑疾發作了!

  他痛得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就連開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胸口疼得有如火燒,他心想,為了貪圖這一瞬的美景,自己恐怕得死在這一片的櫻海中了……

  就在雙眼逐漸迷離時,一道纖細的身影闖入花海,那女子年紀似與他相當,而那與櫻花相映紅的粉頰竟是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他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仙子,捨不得闔眼。

  「喂,你怎麼躺在這裡?春夜裡也是很冷的,咦?你……怎麼冒這麼多汗,衣裳都濕了,喂,你起來啊……」

  音色好聽極了,脆脆的好像咬果子的聲音。

  「啊,你是不是病了,這可怎麼辦?」她聲音變得焦急。

  他想請她別急,回菊院找姚大夫過來,可他幾次張口,就是發不出聲音。

  「哎呀,你病得連話都說不了了嗎?這可真慘……算了,別說了,我背你去求救。」

  纖弱的她竟要背他?沒了血色的臉龐忽然湧出一股熱氣,代表的是他羞惱的心情。

  一個大男人卻讓女人背,真丟臉!更何況,他根本不相信她背得動他。

  可她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奮力的將他往自個兒背上扛,搖搖晃晃地居然也開始走步。

  真是奇蹟,到底是自個兒太瘦,還是這丫頭有神力?竟然能拖得動他!

  「喂,你可別昏過去,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她邁著牛步,使盡力氣的走,邊走邊問,試著與他說話,怕他這一昏就醒不來了。

  「梅、梅兒……」他努力幾回,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

  「梅兒?梅花的梅?」她再問。

  發不出聲,他只好拉了拉她的長髮,表示沒錯。

  「怎麼取這樣的名字啊?抱歉,我不是說這名字不好,只是聽起來很像女孩子的?」察覺自個兒的語氣帶著嫌棄,她忙又解釋。

  他心口處還痛著,半闔著眼,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告訴她自個兒的小名。

  他們三兄弟的名字本是以松竹梅取的,事實上,到他時,爹娘期望是個女娃,才好配上這個梅字,偏又生出個男丁,娘便主張梅字留待下一胎生女娃時再用,遂為他另取名菊,可惜娘生他時損了身子,再沒有其他孩子。

  娘心有遺憾,總喜歡將他當成女兒養,不喚他有菊,不時稱他梅兒。

  自從娘三年前過世後,再沒有人這樣喚他,此刻卻把這名字告訴她,他也鬧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我與小姐剛到府上,梅兒這名字沒聽過,所以我該送你回哪兒去好呢?」她煩惱的問。

  他身子太難受,想讓她送他回菊院卻說不出來,只能趴在她的背上喘息。

  「真是的,既然你說不了話,那我只好先帶你回勾欄院,讓小姐幫著想辦法救你。」她無奈的做出決定。

  這人其實還挺重的,她冒著腰被折斷的風險,搖搖晃晃地背著他回自己和主子住的院落去。

  他恍然。原來她是勾欄院的人,聽說府裡來了姓蘇的遠親,還將二哥撥給她的院落取了個妓院的名稱,被當成笑話在府裡傳開,負責照顧他的下人有把這事對他提,他聽了只覺這位親戚定是位妙人,而背著他的這丫頭來自勾欄院,那便是那親戚身邊的人了。

  小丫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拖著他,可才走出園子,就聽到外頭炸鍋似的沸騰聲。

  「三爺,咱們總算找到您了,天啊,您又病發了嗎?」

  「快,快去通知姚大夫--」

  「你是什麼人,怎麼可以帶三爺到園子來」

  「我……」

  「你知不知道三爺身子有病,哪能出屋子,是存心想害死三爺不成」

  「我……」

  「三爺要是有什麼萬一,你這不知死活的丫頭要負全責!」

  「我……」

  「走了走了,帶三爺回屋救治先,這丫頭回頭再教訓!」

  幾個人七手八腳將他由她背上移開。

  見到她被誤會,一副啞巴吃黃連的氣呼呼神情,他不由得紅了臉,覺得自己真沒用,幫不了她。

  再不敢多瞧她一眼,他繃著臉任人將自己帶走,可臨走前,他聽到她跺著腳,氣惱的嘀咕道:「又不是我帶他出來的,這樣冤枉我,真是過分……梅跟菊差這麼多,臭小子敢騙我,下次遇見……」

  下次遇見他如何?他沒聽見,可他心知一定是饒不了自個兒的。

  「三爺,睡著了嗎?三爺?」

  坐在椅子上低首半瞇眼的他沒應聲,像是睡著了。

  秋兒噘起粉唇。「什麼嘛,這就睡著了,還沒一個時辰呢!」她瞧著滿桌的帳冊,一本厚過一本,再看看外頭的天色,煩惱著方才說了大話,雖然離入睡還有些時間,可若要在上床前核完帳是不可能的,自個兒非得通宵熬夜才行。

  盯著那坐著都能睡的傢伙,她不滿的瞇眼,「瞧您都向大爺說了什麼?『我身子是差了點,可腦袋並不差,舉凡和帳有關的,我樣樣做得到……』」她學著他溫文低沉的語氣說話。「是啊,這些都難不倒您,可偏難倒我了,吹牛也不打拿稿,見您熬夜我能放心嗎?

  這不是全撿來自個兒做了,當真是欠您的,當初小姐與二爺要走時,我就該跟他們一塊走才是,留下來簡直是自找罪受!」她咕噥。

  她瞧天快黑,不久就晚膳了。

  「姚大夫交代他三餐得正常,這一睡不就錯過晚膳了嗎?真是的,既然要睡也不上床去睡,這是讓我再背他一回嗎?」她喃喃道。

  腦子忽然憶起那年在櫻花下背他之後的事--

  她在菊院外探頭探腦。前日那傢伙被人接走後,隔日便有人上勾欄院來道歉,說他家主子是自個兒偷上園子與她無關,這事是誤會,要她別見怪。

  她大人大量也不計較,收了那人送的一包杏花糖便算了,可小姐聽說這事後,卻十分好奇秦家老三是怎樣的人。

  小姐手上正在寫一本有關秦家二爺秦藏竹的八卦文,而他病魔纏身的弟弟秦有菊也是挺戲劇性的人物,因此小姐讓她過來探探,可有趣聞能寫入書中?

  小姐喜歡寫作,立志做個揚名立萬的大作家,自個兒奉命過來,自然得探個仔細,而她其實也很好奇,聽說三爺自幼身子骨差,成天臥病在床,怎會自個兒跑出屋子,在櫻花園子裡病發無人照顧?

  另外,她還聽過一個詭異的傳聞,許是照顧生病的主子太辛苦,近來在菊院伺候的下人陸續不明原因的死了。

  這事也不知是真是假,令人匪夷所思。她走進菊院,這院落的規模比勾欄院大了好幾倍,她走著都快迷路了,小腦袋東探西探想找個人「聊聊」,看能聊出什麼八卦來。

  院裡人不少,卻是個個忙碌,不是在煎藥就是打掃環境。聽說這位三爺非常愛乾淨,受不了一點灰塵,所以在這打掃的人力比其他院落都多。

  見這些人皆埋頭在工作上,她也不好打擾,只好自個兒瞎晃,晃著晃著,晃至一間特別僻靜的屋前,見屋門是開的,也沒多想就拉長脖子往裡頭探去--

  「喂,你新來的嗎?杵在這兒做什麼,沒見大夥都在忙?喏,三爺說要洗手,這盆水你端進去。」忽然不知從哪冒出的人塞了盆水給她,順道推了她一把,將她推進屋裡去。

  屋裡有兩個人,一位是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夫子,另一位她見過,就是今兒個她要打探的人,秦家老三秦有梅……有菊。

  想起他騙她,她心頭不由得起了悶氣,不懂他騙她做什麼,那時他都快病發身亡了,還有興致耍著她玩?

  聽見有人進屋,秦有菊抬首朝門邊望去,立即露出吃驚的表情,但很快又面無表情,好似根本不曾見過她。

  他的態度讓她更惱,自個兒雖算不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好歹也沒在乎男女授受不親的咬牙背他,這樣的犧牲不值他親口道謝嗎?

  不道謝也無所謂,但這樣冷漠的態度就有些過分了,莫非嫌她只是下人,還是跟著小姐過來依親的人,因而瞧不起她吧?

  既是如此,昨兒個又何必打發人來道歉,這一點意義也沒有,為了不招人怨,她還是走的好。想到這裡,她轉身就要出屋子。

  「小丫頭,你端著水要上哪兒去?還不快過來讓秦小子洗洗手,老夫要在他手腕上扎針了。」老夫子在她出去前叫住她。

  她往手上瞧,倒忘了自個兒手中還有一盆水,只得板著臉走回來,不情不願的將那盆水放在秦有菊面前。

  忍不住地,她又瞥了他一眼,想確認他是不是真沒認出她來?

  可這一瞧,發現他的臉竟泛起可疑的緋紅?是天氣太熱還是他又不舒服了?可看他臉雖紅,那神情依然冷得很,完全不想和她說話的樣子,她氣堵,秦家人眼高於頂,沒關係,她放下東西就走人。

  「喂喂喂,你這小丫頭怎麼做事的,放下水盆就想走,要走也得先將秦小子的於洗淨。」老夫子又攔人。

  「幫他淨手?這他不能自個兒來嗎?」她伺候小姐這麼多年,小姐也沒嬌貴到連淨手這種小事都要她幫忙。

  「我我自個兒可以的。」秦有菊終於發聲,那耳根莫名其妙的也紅了。

  「你自個兒哪行,這藥敷了半個時辰都干了,要洗乾淨,我才好繼續扎針。」老夫子提醒他。

  她這才瞧見他手上抹了層厚厚的藥膏,自個兒清洗不容易,才需要人家幫忙,而且她還聞到一股臭昧由那團藥膏傳出來。

  她曉得這位老夫子是誰了,不就是秦府有名的姚大夫,他曾是前朝御醫,金栩國破後,秦家人便重金禮聘他為秦家老三治頑疾,聽聞他擅長用針,不過在扎針前常有奇怪的動作,比方說敷上奇臭或奇香的藥草,或者進到冰池裡泡上好一會才開始醫治等等。

  藥膏這麼臭,她不禁皺眉的想往後退,不巧見到秦有菊羞搬尷尬的表情,也自覺太失禮,再說對方是秦家的主子,自己與小姐寄人籬下,再怎麼樣,態度也不能不恭敬,萬一連累小姐被秦家人趕出去就不好了。

  蘇府出事,老爺、夫人雙亡,小姐好不容易找到人肯收留,可不能因為自個兒的無禮害小姐得罪秦家。

  這一想,她忙又往前跨一步,亡羊補牢道:「三爺,讓秋兒幫忙吧。」

  「不用了,我自個兒來就行了。」秦有菊漲紅臉的拒絕。

  「三爺真的不用客氣,請將手伸進水裡吧,秋兒保證絕對將您的手洗得乾乾淨淨的。」她說這話時樣子有些諂媚。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我說不一」

  「三爺莫不是對秋兒惱了?讓秋兒給您賠不是吧。」她索性抓過他的手,硬是要幫他淨手,哪知一碰著,一股奇異的電流同時竄進兩人的身體裡,他們嚇一跳,不約而同縮手,但她縮得太急,手撞上桌緣。「哎呀門她疼得輕喊出聲。

  他大急。「你沒事吧?」

  「沒受傷,只是疼。」

  「會疼就是傷了,我瞧瞧。」

  他探過去要檢視,還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不好意思的抽回手,這一拉一扯,兩張臉不知怎地就撞上了,痛得同時兩人摀住鼻子,鼻血都流出來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不過淨個手也能弄出鼻血?」姚大夫大笑,身子跟著晃了過來,打算瞧瞧兩人的傷勢,只是不經意的瞥見水盆裡的兩滴血後,他臉色微驚,連笑臉都收了,專注的往盆裡瞧。

  發現他的異狀,秦有菊也往水盆裡望去,當他見到兩滴血緩緩融合在一起後,也不禁變了臉色。

  鼻血滴進水裡有什麼好瞧的?見兩人神情奇怪,她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們瞧出什麼了嗎?」

  「咱們……」

  姚大夫瞧她的目光變得深詭起來,就連秦有菊的眼色都有幾分的毛骨驚然。

  「你們……怎麼了嗎?」她聲音克制不住的顫抖。

  「咱們沒怎麼了。」姚大夫的語氣說不出的詭異。

  「那……還需要我幫忙淨手嗎?」她問向同樣有著怪異表情的秦有菊。

  「不用了,你還是走吧。」他讓她離去。

  這回她沒再堅持幫忙,趕緊離開。

  那之後,秦家三爺就經常托人送她東西,有時是一朵小菊花,有時是一支小簪子,有時是一本書,鬧得全府的人都知道三爺瞧上她了。

  而自個兒瞧上他了沒呢?她思緒回到眼前坐看都能熟睡的男人身上。

  「您這幾年身子到底強健不少,我背不動了,喂,三爺,別睡了,就要用晚膳了,不如吃完飯再睡吧。」她輕推他肩頭,想喚醒他。

  可他似乎睡沉了,一動也不動。

  「三爺,三--」聲音驀然一緊,見他臉色死白,她輕顫地伸指去探他鼻息,生怕自個兒一時疏忽沒留意,他就在她眼前出意外了。

  當她嚇得臉色發青時,秦有菊突然睜開清澈的眼睛,她驚了下。「您一」

  他伸了懶腹,朝她露齒一笑。「我睡了一覺,精神都來了,肚子也餓了,咦?你怎麼了,臉色這樣嚇人?」

  「我怎麼了?您這可惡一」

  「你不會以為我沒氣了吧?」他忽又露出吃驚的神情,然後是一臉的喪氣,怪自個兒無用,又讓她擔心受怕了。

  「我……我沒以為您怎麼了,我是過來提醒您該用膳了。」見他那自怨自艾的神情,滿腔想罵人的話瞬間香回肚子裡,他也不是故意嚇她,是她自己多想的,這如何能怨他?

  她雙手揉揉臉又折回桌案上,她這小心臟雖然天生比他強壯,可經過她這些年來的摧殘,老實說,不大好使了,稍稍刺激就覺得虛脫。

  「三爺待會自己用膳去,不用叫上秋兒,我不餓。」這會她連飯也吃不下了。

  「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怎成。」他走過來抽走她面前的帳冊,強拉她一起用膳。

  「您別牽我的手啊,萬一教人瞧見,又要解釋不清了。」她急說。

  「解釋什麼,這是事實不是嗎?」他笑嘻嘻的表示。

  「什麼事實?事實就是我沒瞧上您,您也別指望我,我留在秦府幫您幾年後,就要去塞外找小姐與小主子去,我答應過老爺、夫人要伺候小姐一輩子的。」瞪著他,她沒好氣地說。

  秦有菊拉下臉。「你要伺候二嫂一輩子,那我這輩子怎麼過?」

  「我哪管得著您怎麼過,總之,咱們是湊不在一塊過的。」

  他面色更沉。「你這是……這是……咳咳……」他一激動,馬上就咳了起來。

  秋兒本來不想理睬,可又見不得他咳,便又急又氣的靠過去。「您這是故意的嗎?老是找我碴。

  「我哪是故……故意的……咳咳……咳咳……」

  「還說不是的,您咳得都要嘔出血了」

  「我--」

  「秋姊姊,有外找」屋外跑進一名年約十五的丫頭,她名喚杏珠,是剛到菊院當差的人,秋兒見她年紀小,平常對她頗為照顧,杏珠沒留意屋裡氣氛如何,喳呼呼地就闖進來。

  「外找,誰找我?」居然會有外人到秦府指名找她,她在京城可沒什麼親友。

  「是啊,都入夜了,誰找秋兒?」秦有菊也關心的問,儼然忘了他們方才在爭執什麼。

  「表哥,那俊得不得了的男人說,他是秋姊姊的表哥」杏珠露出一臉迷醉的模樣。

  「俊得不得了的表哥?」秦有菊雙眉緊鎖,向來溫潤的眼神也變得犀利。

  「表哥?莫非是武陵表哥?門秋兒一臉欣喜,琳地由他身旁跑過,歡天喜地的去見她的武陵表哥。

  秦有菊面色一陰,跟在她身後。

  瞧著他難得帶殺氣的背影,杏珠喃喃道:「三爺該不是吃醋了吧?」她也興勿匆地前去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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