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太子》第5章
  第五章

  紛紛揚揚的大雪終於在日出的時候停了。

  一早起來,淑妃還在銅鏡前梳妝打扮,就忍不住對兒子詠臨動了火氣,「你到底什麼意思?自己親哥哥還沒有見面,就要去見別的女人生的。詠棋詠棋,詠棋就比母親還重要?」把手上的琉璃梳子猛地往地上一摔。

  一動怒,身邊圍繞的幾個宮女都霎時跪下了。

  詠臨睡了個好覺,爬起來梳洗一番,正興沖沖打算去探望詠棋,不料只說了一句,淑妃就動了怒,自己也摸不著頭腦,一臉不明白地看著母親,「母親這是怎麼了?昨天不是准了兒子,說今天可以去看的嗎?」

  「不准。」宮女撿起梳子,跪著呈上。淑妃接了,從銅鏡裡瞅著兒子挺拔的身影,神色冰冷,「內懲院什麼地方?又髒又亂,臭烘烘的,你一個皇子,好好的淑妃宮不待,偏偏要往那裡鑽。」

  「可是詠棋哥哥他……」

  「詠棋是犯人,你父皇下旨說了要查辦的,你摻和什麼?」淑妃喝斥了一句,見詠臨硬挺挺地站著,一臉不甘,唯恐他脾氣上來,立即就會去闖禍,只好收斂了怒色,歎了一聲,招手道:「你過來。」

  詠臨只好靠前些。

  「詠臨,你要懂道理。母親不讓你去,是有理由的。」淑妃放了梳子,抓住兒子的手,抬頭打量著他,「從情理上說,你至少要見過你詠善哥哥,才好去別的地方。就算他不是太子,也還是你孿生哥哥呢,親疏有別,他和詠棋怎麼能比?」

  詠臨解釋道:「不是不見詠善哥哥,是我見不到他。昨天他有事不在,他來了,我又睡了。現在就算我待在這裡,反正也見不到他,不如先去見見詠棋哥哥。」

  「你還頂嘴!」淑妃氣惱地往他身上打了一下,又道:「好,不說情理,就說國法。皇族中人,內懲院不奉聖旨不許擅入,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你冒冒失失進去,想獲罪嗎?傻東西,你詠善哥哥當了太子,想找他麻煩的人多著呢,你不幫他的忙,還想給他添亂?」

  詠臨無可奈何,只好坐下,宮女們送上的瓜果點心,一眼都不瞧,滿心狐疑。

  淑妃怕他生事,哪裡也不去,留在淑妃宮裡陪他,母子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天南地北地閒扯。

  說了好一會,詠臨又說渴。

  淑妃趕緊吩咐下面準備詠臨愛喝的桂花茶。

  詠臨道:「不要桂花茶,弄點豆腐湯過來。」

  「那快,做豆腐湯上來。」

  湯做上來,詠臨嘩啦嘩啦喝了一大半。淑妃在旁邊看見了直笑,「你這個胃不知道怎麼長的,能裝這麼多東西。吃相也不改改,學學詠善,當皇子要斯文點,舉止有度。」

  詠臨嘿嘿傻笑,不一會,捂著肚子叫起來,「哎喲!肚子疼!」就要去大解。

  淑妃哪會不知道他的花樣,命幾個太監把解手的地方團團圍了起來,命道:「看好了,別讓詠臨殿下溜了。」

  想起兒子頑皮淘氣,去了封地半年,竟然一點也沒改,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正獨自在房中微笑思忖,忽然外面有人進來稟報。

  那是平時幫淑妃打聽前面的事情的太監宗永。

  淑妃召他過來問:「前面有些什麼消息?」

  宗永挪前一點,輕聲輕氣地道:「稟娘娘,謹妃娘娘的哥哥方佐名的事情發落下來了。」

  「怎麼發落的?」

  「罰了兩萬兩白銀,還有京城邊上的三百畝私地也被罰沒了。」

  「人呢?」

  「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不是下了死牢嗎?」淑妃驚訝地咦了一聲,蹙起秀眉,思忖著問:「這事是誰處置的?」

  「稟娘娘,是太子。」

  淑妃更加驚訝,臉上沒露出來,口上淡淡道:「沒道理,你再去打聽清楚。」

  遣走了宗永,又傳了一個心腹宮女過來,命她去一趟太子殿,低聲提醒,「不用進去,只打聽一下昨天太子都見了些什麼人,說了些什麼。」

  剛把人遣走,外面廊上忽然一陣喧嘩。淑妃暗知不妙,走到門上喝問:「怎麼了?大呼小叫的,不成體統!」

  「娘娘!」幾個被派去看著詠臨的太監大呼小叫地跑過來,撲通撲通全跪下了,一個個鼻青臉腫,哭著磕頭道:「不知道為什麼,詠臨殿下忽然動起手了!」

  「人呢?」

  「殿下練武的人,小的們哪裡打得過啊……」

  淑妃走前一步,把當頭跪著的狠狠踹了一腳,豎起兩道眉,「我問你人呢?」

  「跑了……小的們攔不住,侍衛們也不敢真攔,怕傷著殿下……」

  不等他說完,淑妃眼睛就冒火了,怒道:「這還了得?在母親的宮殿裡面都敢動手了。來人,給我立即去內懲院,把詠臨給我抓回來。他要是敢動手,叫侍衛們儘管抓,不怕傷著他!」

  侍衛們轟然應是,匆匆趕去內懲院了。

  詠棋站在牢房的牆角里,俊美的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蒼白的指關節竭力彎曲著,反覆要在牆裡抓出一個逃生的洞來。

  詠善僅用犀利冰冷的目光,就已將他逼到了絕路。

  「什麼時候寫的?」詠善朝桌上的東西揚揚下巴,平靜的語氣之下,有著極可怕的寒意。

  從詠升那裡得到的東西攤開放在桌上。

  底下襯著詠善特意命人取來的墜金線墨綠色絨桌布,雪白的絲帛上面寫滿墨字,刺眼奪目。

  「哪裡得的帛和墨?」

  「誰給你傳遞的?」

  「是院吏?還是別的什麼人?」

  「一共寫了多少封?都是寫給誰的?」

  恨不得把自己擠進牆角的人一直沒有作聲,沉默終於激怒了詠善。

  「說啊!」拽住哥哥瘦弱的上臂,把他硬拉出來,站不穩的身子在自己胸前撞了一下,又被狠狠地壓在牆上。詠善的氣息吐在蒼白的臉上,「在內懲院牢房裡私通書信,你無罪也成了有罪!你活膩了?」

  詠棋轉過臉。

  詠善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臉扳了回來,逼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什麼時候傳的?」

  詠棋垂下的眼臉,此刻在他眼裡成了一種可恨的譏諷。

  有那麼一瞬,他彷彿隱隱約約瞧見了詠棋一直藏起來的那麼一點韌性。詠善揉搓著他的臉,把他粗魯地推倒在床上。

  「說吧。」詠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忽然,他的語氣溫和下來,像是暴怒後想到了另一種更容易成功的方法,歎著氣,甚至有幾分勸告的意思,「你不說,我可要用刑了。」

  倒在床上的身體畏縮了一下,但詠善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用潔白的牙把下唇咬得更緊了。

  「你不說,我遲早也能查出來。在這裡能幫你傳送東西的,不外乎那麼幾個人。」詠善低聲說。

  他轉過身,走到後面的桌子邊上。

  詠棋聽見身後木頭抽屜拉開的聲音,隨即幾聲輕微的脆響,好像金屬敲擊一樣。他偏過頭。

  詠善已經點起了手臂粗的大蠟燭,正把一枚長把手的金如意放在蠟燭上反覆炙烤。似乎察覺到詠棋的窺視,他稍微把眼睛往詠棋處一轉,唇角挑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詠棋霍地把臉別了回去,不再看向詠善的方向。

  「呵。」身後傳來詠善輕微的嗤笑。

  金如意,在晃動的火光中漸漸發熱。詠善手持著另一頭,即使上麵包了幾層紗布隔著,也可以察覺由火光處逐漸傳來的熱度。

  烙刑,向來都是刑訊老手們喜歡選擇的招數。

  他側過頭,把視線停在詠棋身上。

  消瘦的身體蜷縮在床上,誰都可以一眼看穿那個繃緊的背影的緊張。

  「哼。」詠善刻意發出鼻音,不出所料,那個始終沒有看過來的人立即渾身震了一下,猶如一隻小心翼翼地用耳朵探聽著動靜的小鼠。

  他看了看金如意正在火上烤的那一頭,已經開始發亮了。詠棋的皮膚又細又薄,要是被這個燙傷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復原。

  大概一輩子都會留疤。

  傻哥哥……

  知道詠棋不會回頭來發現他的表情,詠善冰冷的眼睛慢慢盈滿了暖意,比他手持的金如意還暖,甚至還帶了點笑意。

  他是多少有點可惡的,看,把他這個纖細膽小的哥哥嚇成了什麼樣子。但不教訓也不行,這麼森嚴的地方,以為已經把詠棋深深握在掌心裡了,他竟然還可以在他眼皮底下傳遞書信。

  「詠棋,你到底說不說?」詠善拿著已經發紅的刑具,走到床邊。

  他把幾乎是毫不反抗的詠棋翻過身來,逼他看了自己手裡的東西一眼。果然,詠棋臉上出現又是恐懼又是憤怒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表情有多誘人。

  「說不說?」

  被烤得發紅的金如意又貼近了一點,幾乎隔著也能感受到它的熱度。詠善發亮的眼睛盯著他的犯人。

  詠棋沒動彈,聽天由命似的閉上眼睛,咬著下唇。這種無可奈何似的慷慨赴義,就連詠善也有點哭笑不得,手裡的金如意是絕不能按下去的,這個人,今天怎麼就憑空多出一點堅毅來了?竟敢和他對著幹。

  詠善知道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調侃道:「別以為我只有這招,內懲院大刑多的是。聽過人刑沒有?」

  不理會詠棋有沒有反應,他陰森地笑起來,「聽說凡是被關到這兒來的後宮美人,沒有一個沒嘗過這道人刑的。這可和侍奉我們父皇不同,男人們輪著上,花樣層出下窮呢。不過,內懲院的人恐怕還沒有嘗過正牌的皇子吧。」

  一邊說著,手上拽著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顫抖。

  詠棋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抬起頭,精緻的五官暴露在詠善的視線下。

  「說吧。」詠善等著他屈服。

  詠棋沒吃過苦頭,他是麗妃養在暖室裡唯恐受一絲風寒的蘭花。他的眼睛浮現出強烈的掙扎,害怕驚恐,又有一點捨不得放棄的驕傲。

  詠善竭力露出沒有感情的眼神,冷冷盯著他,彷彿真的只要一個不滿意,就能把詠棋整治得生不如死。他等待著,察覺掌握下的詠棋輕微地掙了一下,這是詠棋常常採用的徒勞無功式掙扎。

  詠善的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但下一刻,詠棋更猛烈地掙了一下。這個纖弱的哥哥從來沒有這樣大的力氣,竟差點從慣於狩獵的詠善手裡掙出去,詠善吃了一驚,趕緊收緊力度,詠棋卻在這個時候把自己漂亮的臉對準了燒紅的如意,猛撞過去。

  詠善連忙縮手,已經來不及了,耳朵裡聽見嗤的一聲,彷彿晴天霹靂一般讓人肝瞻俱寒。一股若有若無的燒焦的氣味傳人鼻尖。

  「詠棋!」詠善駭到了極點,失聲驚叫。

  匡噹一聲,金如意落在地上。他抓住了詠棋,不死勁地去扳詠棋的臉,「讓我看看!抬頭!」

  詠棋疼得渾身都在亂顫,卻沒有平日的膽怯溫馴,也許生平頭一次的劇痛惹出了他的狂性,拚命揮舞著雙手躲避詠善。詠善一時無法近身,急得冒汗,趁準時間猛然推了詠棋一把,讓他跌坐在床上,趕緊壓上去。

  詠棋尖叫起來。

  「噓噓,別吵,乖。」詠善瞻顫心驚地哄著,硬著心腸去扳詠棋的臉。

  臉上沒有傷,詠棋撞上來的時候,詠善縮了一下,歪了方向,卻把脖子燙得側邊血肉模糊。詠善不看也就算了,驟然一看,臉色都變了,瘋了似的用手去撫,連聲問:「疼不疼,我……我不是有意……」

  「走開!放開我!」詠棋見他伸手,尖叫得更厲害,彷彿也覺得脖子上火熱的疼,一邊死命推開詠善,一邊又忍不住伸手去撓脖子。

  「別撓!住手,詠棋。」這個時候要箝制住更不容易,詠善額頭都是冷汗,轉頭看四周,想找根繩子把他綁起來。

  偏偏在這時,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充滿了驚愕和怒火,「哥!你在幹什麼!」

  牢門被狠狠踹開,詠臨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直撲過來攔著詠善,「你幹什麼?你把詠棋哥哥怎麼了?哥你放手,你給我放手!」

  「滾開!」詠善暗中咬牙,怎麼這個時候過來湊熱鬧。

  「不行,你給我放手。」詠臨直著脖子扯著詠善的手,兩兄弟都是從小喜歡練武的,一時纏在一起,你按著我的手,我壓著你的腿,暗中較勁,誰也佔不到便宜。詠臨一回頭,詠棋脖子上怵目驚心的燙傷跳進他的視線中,頓時一震,「詠棋哥哥!你……」

  詠棋聽見詠臨的聲音,一個勁往詠臨這邊靠。詠善眼睛都噴火了,趁著詠臨沒留意,一把推開他,「給我滾出去。」又要將詠棋扯過來,威脅地瞪著詠棋,「再和我作對,今晚看我怎麼對付你。」

  詠棋脖子上的傷火辣辣地生疼,知道傳遞書信的事恐怕還不能善罷干休,到了今晚,真不知道要怎麼受罪。聽詠善惡狠狠一說,掙扎得更猛,眼看自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被詠善抓著,一急起來,什麼都不顧地低下頭,對著詠善的手腕就是狠狠一咬。

  牙齒嵌入肉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溢了滿口。

  詠善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腦門發昏,一巴掌甩在詠棋臉上,打得詠棋橫摔出去,才猛然醒覺過來,詠棋那個身子最近早被折騰廢了,怎麼禁得起這樣打,趕緊又去彎腰要把詠棋扶起來。

  「詠棋……」

  「不!你別過來!」

  詠棋倒在地上,覺得塊塊骨頭都差點碎掉,抬頭一見詠善又過來,嚇得趕緊挪動身體要躲,可是他的動作哪裡有詠善快,還沒有動彈一點,詠善的手已經到了跟前。

  「詠棋哥哥!」

  詠臨三番兩次撲上來,都被詠善推開了。眼看詠棋脖子上血肉模糊又挨了一耳光,巴掌著肉聲在牢房裡迴響得令人毛骨悚然,唯恐詠善又傷了詠棋,爆著青筋吼道:「哥,你再打他,可別怪我動手!」

  鏘!把腰間的劍拔了出來,抵著詠善。

  清脆的金屬聲猶如一盆寒冬臘月的冰水,把三個燒得發狂的人淋了個徹頭徹底,偌大的牢房,驀然死寂下來。

  只剩粗重不一的喘息,此起彼伏。

  詠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持劍的手平伸著,指著詠善。

  詠善一瞬間冷靜下來,陰鷙著掃一眼胸前的劍尖,冷笑著問:「你用劍指著我?」

  詠棋從地上挨著床邊坐起來,抬頭看著詠臨。

  「詠臨,把劍放下。」他扯扯詠臨的衣角。仰頭的動作扯動了脖子上的傷口,詠棋的眉間浮現一絲痛楚。他輕輕喘息著,「詠臨,聽哥哥的話,把劍放下。他是太子,你這是死罪。」

  詠臨拿著劍,兩顆眼睛星星一樣燃著火,一個字都不吭。

  他倔強的時候,一向都是這個表情。

  詠善的眼睛也燃著火,但他的火是冷的,一點溫度也沒有。他盯著詠臨,絲毫不把隨時可以刺進心臟的劍尖看在眼裡,冷笑著,伸手,狠狠在詠臨臉上搧了一耳光。

  啪!

  詠臨猝不及防,被打得臉歪到一邊。詠善看也不看他一眼,推開胸前的劍,低頭就去抓床腳邊還在喘息的詠棋。

  詠棋害怕地往後退。

  「哥,住手!你……」詠臨眼睛也在冒火,又嚷了一聲撲上去,抓住詠棋的右手,還沒有開始拉,詠善的拳頭已經轟到眼前。這一拳完全沒有留情,打得他眼前一陣發黑,滿嘴都是血腥味。

  「放手!放開我!」詠棋的聲音夾雜在喘息中,糾纏中有東西狠狠刷過他的傷口,讓他忍不住慘叫了一聲。

  詠臨搖晃兩步,總算穩住了,這一拳打出了他的野性,發狠似的也一拳打回去,卻被詠善擋了,並且腳下使個絆子,把詠臨狠狠摔在地上。詠棋的慘叫好像就爆發在耳邊,讓詠臨渾身一哆嗦,他發毛似的從地上爬起來。

  詠棋已經被詠善抓在手裡,不只詠棋,即使在詠臨看來,詠善臉上的那一絲冷笑也是殘忍而可怕的。

  「詠棋哥哥!」詠臨衝過去,用頭往詠善身上撞去。

  詠善見他來勢太猛,生怕把詠棋也弄傷了,只好放開詠棋。他心裡極惱火這個討厭的弟弟過來惹事,閃過身,順勢往詠臨背上推一把,想要他摔得重一點。手一推過去,大黃花梨木桌子尖尖的桌角閃過眼角。他心內一驚,詠臨要是頭撞上面了,哪裡還有性命。趕緊伸出兩臂,勉強把幾乎栽過去的詠臨拉住。

  詠臨卻不知道哥哥心裡想了什麼,一被拉住,穩住腳步,當即一不做二不休,兩手把詠善肩膀抱緊了,用力往側一倒。

  這是他最拿手的摔跤,詠善為了拉他,自己本來就站不大穩,被他一扯,頓時也倒了下地,渾身生疼。

  詠臨擔心詠善擺脫糾纏還要去欺負詠棋,大聲嚷道:「詠棋哥哥你快走!去找我母親,要她幫你主持公道!」一邊用力制住詠善。

  詠善大怒,頓時又是一耳光插過去,這次詠臨有了防備,偏頭閃了過去。兩兄弟脖暴青筋,目光噴火,竟誰也不讓誰,在地上纏打起來,一屋子傢俱被掃得乒乒乓乓,燭台椅子都砸在地上。

  「詠臨,你快點住手!不要打了!」

  詠棋急得不知該怎麼辦。詠善打贏,他是萬萬不願意的;但萬一詠臨把詠善打傷了,那可是死罪。

  這兩個一母同胞的兄弟,詠臨也就罷了,向來如此魯莽,但詠善今天竟然也瘋了似的,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沉靜收斂。

  詠棋三番兩次上去要把他們分開,卻被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推開了。

  兩個孿生兄弟好像仇人見面,恨不得把對方撂在地上,不過一會,又纏鬥在一起,兩人雙雙摔在地上,滾了兩滾,又一翻身,同時跳了起來,衣裳都撕破了。

  「詠臨,你……」詠棋還沒有說完,詠臨想是被打毛了,狂叫一聲,又紅著眼撲了上去。

  詠善也不避開,直接就迎了上去。

  兩人又打成一團,從小學的招式都各自施展出來,打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詠棋不懂武功,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生怕他們其中一個受傷,最後吃虧的都是詠臨。正急著,忽然聽見一聲悶哼,像是有人受傷了。

  詠棋心臟霍地一跳,太急了,竟沒有聽清楚是誰發出剛才的叫聲。他衝上去看,兩個打得亂七八糟的皇子都住了手。

  詠臨正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詠善靠牢房的牆角坐著,大腿上一把匕首刺進去了大半,淅淅瀝瀝淌著血。

  血!

  詠棋覺得心臟的血都冷了。詠臨刺傷了太子!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這不是鬧著玩的,刺傷太子的罪名,和刺殺皇帝的罪名是等同的,這是無論身份何等尊貴也無法赦免的重罪。

  「哥!哥!你怎麼……」詠臨站起來,才看清楚哥哥為什麼忽然住手。他比詠棋還愕然,大驚失色,趕緊彎腰去扶詠善,「哥……我不是有意的……」這匕首,一定是剛才打架時從靴子上掉下來的。

  不會是剛才發起狠來,隨手從地上摸個什麼東西就打……

  詠善的眼神十分可怕。

  詠臨焦急地湊上去,還沒有靠近,詠善已經自己扶著牆站起來,坐到了椅子

  「哥哥,你要快點止血……」

  到底是一個娘生的,詠臨看見詠善的大腿血流如注,心也怦怦直跳,挨上去要幫詠善看傷口,「我去拿點藥……」

  還沒說完,詠善冷不防地一腳踹在他腰間。這一腳帶怒而發,用的是沒有傷的左腿,踢得詠臨當場倒下,蜷成蝦米一樣,半天爬不起來。

  「詠臨!」詠棋本來還擔心詠善的傷口,見了這個,頓時把那一絲可憐都拋到九霄雲外了,跑到詠臨身邊,把詠臨小心翼翼地扶起來,「你……你……」憤怒地瞪了詠善一眼。

  詠善木著臉,此刻眼睛看著牢門,彷彿什麼也沒注意,連腿傷也沒去關注。

  詠臨被踢得嘴唇發青,慢慢站起來,「我沒事。唉喲!」忽又叫了一聲,抓著詠棋的肩膀查看他脖子上的傷,「不好,這是燙傷,要快點拿藥來。你……你怎麼也不叫疼。」

  「詠臨。」詠善像已把事情想過了一遍,開口了。

  兩個站著的,都悚然一驚,把視線轉到他身上,不知道他又想怎樣。

  詠善道:「出去弄點水,把這裡的血擦乾淨,給我拿一套乾淨衣裳來。」

  詠臨剛回宮還沒兩天,好像一頭栽進了黑胡同,在內懲院和親哥哥狠打一場,接著收拾善後,迷迷糊糊過了一個白天。

  淑妃宮的侍衛們趕去內懲院,把他押回母親那邊,進門的時候,才看見內懲院的頭子張誠已經被淑妃召過來了。

  此刻跪在階下,哆嗦得不成樣子,拚命磕頭,「小的該死,小的沒長眼睛,竟然一個不留神,把詠臨殿下當成了詠善殿下,就糊裡糊塗讓他進牢房裡去了。娘娘您也知道,詠善殿下有令,牢房裡面除了他,連小的都不許進去一步。總之是小的該死,沒有攔住詠臨殿下,小的瞎了狗眼……」

  「好了。」淑妃沉著臉,「裡面也沒出什麼事,不就是詠棋脖子上面弄了點傷嘛。只不過叫你過來問問,用下著這麼哭哭啼啼的。記住,以後把詠善詠臨分清楚點,你這雙眼睛再瞎一次,我就叫人把它給挖出來。」

  「是是,小的再也不會錯認了!」

  淑妃一掃眼就看見詠臨被抓回來了,卻沒有作聲,打發了侍女們從裡面取出兩錠金子賞給張誠,吩咐道:「日後辦事小心,太子不會虧待你的。今天裡面的事,都有些什麼人知道?」

  「稟娘娘,內懲院的人都不許靠近那間牢房,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小的手下們口風向來都緊,不會亂說話的。」

  淑妃笑了一聲,「也不怕他們亂說話,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太子審個犯人,別說弄點傷,弄死了也不算什麼。」

  「是是。」

  「回去吧。」

  打發了張誠,淑妃轉身進了內房。詠臨今天犯了大錯,多少有些不安,低著頭跟在淑妃後面,見淑妃坐下,一言不發,臉色和往常大不相同,心裡知道母親這次生氣得厲害了。

  他小心地湊上去,低聲叫了一聲,「母親……」

  淑妃沒有理會,隔了一會,詠臨又尷尬地叫了一聲。這次淑妃像是聽見了,眼睛緩緩抬起來,往詠臨臉上看了看,歎了一口氣,豆大的眼淚忽然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母親!」詠臨慌了神,雙膝跪下,結結巴巴道:「兒子不孝,兒子該死,母親千萬……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要打要罵,都是兒子的錯……」

  淑妃也不理他,拿手帕死死摀住嘴,狠哭了一會,才收了聲氣。瞅詠臨一眼,冷笑道:「我怎麼敢生氣,你越發有出息了,天不怕地不怕,在我的宮殿裡鬧事打人還不夠,還要到內懲院去。」

  「母親,我不是去鬧事的,我只是想見見詠棋哥哥。您不知道,他在裡面被欺辱得……」

  「我才不管詠棋怎樣!」淑妃喝斥一聲,頓了一頓,盯著詠臨的眼睛,壓低聲音問:「你對你親哥哥拔劍了?」

  詠臨一愕,低頭不吭聲。

  「有沒有這事?」淑妃抓住詠臨的手,用力收緊了。細長的五指,驟一看去,像要擄奪獵物的尖爪。

  詠臨不敢直視淑妃,把眼睛垂下,點了點頭。

  淑妃彷彿吃了一驚,驀然鬆開了他的手,沉默下來。

  「母親,我不是有意的。兒子再也不敢了,您原諒兒子吧。」

  淑妃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深深地打量著他,「不是有意的?」她輕輕重複了詠臨的話,臉上浮出一絲不安,「這事有人知道嗎?當時都有些什麼人在場?」

  「只有我、詠善哥哥,還有詠棋哥哥。沒有外人知道,詠善哥哥的傷口是我包紮的,血,我也抹乾淨了。詠善哥哥說,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

  詠臨試探著靠過去,今天母親生氣得厲害了,連他都有點害怕。幸好,淑妃沒有像詠善一樣冷冷地推開他,她伸出似乎正在顫抖的雙手,像小時候一樣把他的肩膀輕輕摟著。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淑妃抱著自己的小兒子,歎著氣。

  大雪停了,天卻越來越冷。

  她早預備著兒子登上太子位,難過的坎會越來越多,想不到,第一道坎,就應在這個小孽障身上。

  刺殺太子,這是什麼罪名啊……

  「今天的事,太陽還沒有下山,我就已經知道了。」淑妃緩緩地吐著氣,「我這邊知道了,保不定謹妃那邊,也會有消息。」安靜的內室,迴盪的低低的聲音有點陰森。

  「謹妃?」詠臨吃驚,「內懲院裡面,怎麼會有他們的人?」

  「能有我們的人,怎麼就不能有他們的人?說不定,還有麗妃那邊的人呢。」淑妃冷笑,雙手卻極溫柔地撫摸著懷裡的兒子。

  很奇怪,這一對孿生兒子,一個彷彿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長大,大到永遠無法摟著抱著。

  另一個,卻又彷彿永遠長不大。

  只要她這樣摟著,就會覺得這個小兒子,永遠都需要親娘這樣呵護著,不受外面那些齷齪的人們的傷害。

  「詠臨,要是這事傳出去,你知道會怎樣嗎?」

  「知道。」詠臨沉聲道:「我會死。傷害太子,是絕不會赦免的死罪。但是母親,」他在淑妃懷裡抬起頭,眼睛裡裝滿了期待,「詠善哥哥說了,他不會讓這件事傳出去的。就當從沒有過這事。」

  「能夠不傳出去,當然最好。可要是保不住密呢?」

  詠臨怔了怔。

  淑妃輕笑起來,慈愛地看著他,「別怕,孩子。」

  這一刻,她感覺像是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詠臨偷偷鑽進父皇的書房,打破了父皇最心愛的硯台,他倉皇跑回來告訴母親時,也是這種希望事情永遠保密的天真單純。

  淑妃的聲音,在四方垂下的絲綢中輕輕纏繞,像一縷若隱若現的煙。

  「要是傳出去,會有人死。但死的那個,不會是你。」

  腿傷,讓詠善一夜無眠。

  疼的不知道是心,還是腿上的傷口,翻來覆去,一浪一浪,猶如連綿不絕的潮水,來了去,去了又來。

  閉上眼,就可以看見詠棋血肉模糊的頸項,和他哀傷驚懼的表情。

  詠棋撲過去,抱著摔在地上的詠臨,愛憐地看著他,然後轉過頭,恨意滿懷地盯著自己。

  愛憐和仇恨,竟可以在目光一挪動中,瞬間變換得那麼快。

  詠善很為此感歎。

  他苦笑著,低低呻吟一聲。

  「殿下,疼可好些了?」常得富半跪著靠近床邊,小心翼翼地問:「要不……再去弄點鎮痛的藥?」

  「不必了,天亮了嗎?」

  常得富輕聲輕氣地回答,「太陽出來小半個臉了,桔紅桔紅的。太子身子不適,今天多睡一會吧。」

  詠善隨便「嗯」了一聲。

  確實有點倦,大概是昨天流了血,四肢都覺得提不起勁。他看著帳頂,思量著今天的打算。

  政務方面倒沒有太大干係,奉旨輔助他的文武眾官們會把奏折都寫成節略呈上來,瑣事一概由他們給處理了,至於要自己親自辦理的大事,有兩個時辰左右就夠了。

  另外,留一點時間見見太傅。

  至於內懲院……

  腿上忽然一陣劇痛,詠善臉頰猛地抽搐一下,無聲拽住身邊的被子。

  詠棋不知道怎樣了,派去的人也不知道有沒有盡心伺候,燙傷是最疼的,偏偏詠棋又是極怕疼的人。這樣一個晚上,不知道會疼醒多少次。

  詠善很想去看看這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哥哥,可是身子卻一點也沒有聽從腦子的使喚動彈。

  怎麼看?詠善一陣懊喪。

  詠棋恨得他咬牙切齒,在他的眼裡,自己就和地獄裡的惡鬼沒什麼區別。

  詠臨呢?那死小子,從小到大就不知道汲取教訓,宮裡有他在,教人又氣又恨,昨天踹他的時候怎麼不更用力一點?

  詠善迷迷糊糊地想著,腿上的傷口還在一陣一陣發疼,疼得腦門子發脹。他有點自失的笑起來,說詠棋嬌嫩怕疼,其實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他閉上眼睛,想再安心睡一會,可是腦子裡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地湧過來。正默默盤算著,忽然常得富又靜悄悄地跪到了床前,低聲稟報,「殿下,詠臨殿下來了。」

  詠善驀然睜開了眼。沉默片刻,吩咐道:「要他走,我這不許他跨進一步。」

  「殿下……」

  「沒聽見嗎?」

  「殿下……詠臨殿下跪在太子殿前的空地上呢,說自己犯了錯,要是殿下不見他,他就不起來。那裡風大,我怕跪久了,詠臨殿下會生病呢。」

  常得富說完,帳內又是一陣沉默。半天,才聽見冷哼從裡面傳出來,「他皮厚肉粗,怕是想生病也病不起來。」

  常得富聽詠善音調冷冽,不敢隨便開口,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是。」只管屏息斂眉等著詠善的吩咐。

  果然,過了一會,詠善又開口了,「太子殿是什麼地方?他說跪就跪?他不肯走,你找兩個侍衛,給我把他綁起來,送去淑妃宮。」

  常得富又是一聲「是」,等了一會,又輕聲問:「殿下腿傷疼痛,要是藥湯沒用,不如找個人推拿一下足底穴道?聽說也是可以怯疼的。」

  詠善不置可否,「嗯」了一下。

  常得富領命去了,不一會回來稟報,「詠臨殿下已經被帶回去淑妃宮了。」他跟隨詠善的日子不短,知道詠善不苟言笑,討厭下人多嘴多舌,聰明地沒有再張嘴,靜靜退出門外。

  又有人影無聲無息地走到床側隔著簾子跪下,伸入一雙晶瑩美麗的手,捏住詠善的足底,為他細心按摩,勁道陰柔適中,居然真的讓詠善覺得疼痛似有緩解。

  詠善愜意地呻吟一聲:心裡微跳,忽覺不妥,猛然坐起,把床上的垂簾一掀,低聲驚道:「母親?」

  跪在床側為詠善拿捏的人正是淑妃,一身華美宮裝,漆黑油亮的濃髮挽了一個貴妃髻,顯然經過一番精心打扮而來。一邊伸手為詠善輕輕按摩著腳底,一邊抬頭淺笑道:「怎麼?疼得好點了沒有?」

  「母親快請起來。」詠善拉住淑妃的手,鎖起眉道:「快起來。母親怎麼跪在兒子床下?」

  淑妃卻絲毫不動,嘴角一扯,苦澀的笑容漣漪般在臉上泛開,「你已經貴為太子,詠臨的命拽在你的手中。母親不跪你,又去跪誰?」

  「詠臨的事情我心裡有數,絕不會傳出去。母親快起來,別這麼跪著,兒子受不起。」詠善挪腳下床,去扶淑妃。他腿上傷勢嚴重,這一挪動,傷口撕裂般一陣揪心地疼,頓時冷汗直流,勉強忍著疼對淑妃道:「詠臨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麼會不顧他的性命?」

  淑妃聽了這句,才站了起來,坐在床邊。見詠善額頭上都是冷汗,也嚇了一跳,親自用衣袖幫他拭了拭,關切道:「疼得這麼厲害?母親宮裡面有藥,要他們拿過來……」

  詠善搖頭,「不用了,疼一疼就會過去。人來人往的拿藥,事情反而容易鬧大。」

  淑妃昨夜教訓了詠臨一頓,後來發現詠臨腰間那塊瘀青,又覺心疼,也不禁暗怪詠善下腳太狠。

  現在見了詠善這樣,又對詠臨恨得牙癢癢,「這個詠臨,真是該死。就這麼一個哥哥,也動刀動槍的,要是真把你傷得重了,他一輩子都要悔侮腸子。」

  詠善半晌沒作聲,後來才面無表情地道:「我昨天也把他踢得狠了。母親記得找人給他敷點藥,下雪的時候別再滿皇宮地亂跑。傷上加風寒,那可不好玩。」

  「母親知道。」

  話說到這裡,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詠善背倚床頭靠著,腿傷的疼竟是沒有停過,他也不作聲,默默忍著。

  淑妃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手,為他擦額上滲出的細密的冷汗。

  房中似乎越來越悶,教人喘氣都喘不過來。

  詠善垂下眼簾,將黑曜石般的眼睛藏起了一半,低聲道:「母親回宮吧。詠臨的事,您不用擔心。」

  「能不擔心嗎?」淑妃歎了一口氣,「雖然事情發生的時候內懲院裡只有你們三個人,但難保有人看出蛛絲馬跡。這麼大的皇宮,到處都是眼睛,你以為真的可以瞞得過?我也希望可以瞞過去,但是不管怎麼說,必須未雨綢繆,想一想事情敗露時候的退路。」

  「退路?」詠善忽然冷笑,看向淑妃,一雙眼眸驟然間寒若利劍,「原來母親已經為兒子想好退路了,不,是為詠臨。」

  「是為你們兩兄弟。」淑妃直逼他的目光,冷冷回了一句。剎那間,神態間才顯出和詠善如出一轍的倔傲無情,活生生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母子骨肉,一字一頓道:「傷害太子,無論如何只有處死一途。你腿上的傷來得不明不白,只要謹妃那邊得知消息,請個太醫過來,稍作檢驗就可以看出是兵刀所傷,到時候,你要對你父皇怎麼交代?當時內懲院中只有三個人,到底是誰刺傷了你?詠臨,還是詠棋?」

  「詠臨。」

  「不,是詠棋。」淑妃抓住詠善的手,緊緊的,一絲也不肯松勁,死命盯著他的眼睛,彷彿是哀求,又彷彿是警告,「詠棋才是最適合的人選。他被押回受審,恨你將他的太子位取而代之,所以含恨傷你。而你呢,你對他還有兄弟之情,不忍心置他於死地,所以隱而不報。將來要是事情隱瞞不住,被人發現你的傷,就用這個說法。詠善,這樣的太子,才是你父皇心目中的好太子。用詠棋抵罪,不但可以救你親弟弟命,還會讓你有最好的說辭,只是……」

  「只是動手的是詠臨。」

  淑妃臉色陡然一變,「你說什麼?」

  詠善腿上疼不可當,目光此刻卻異常淡遠,也不望向淑妃,只是輕輕把嘴角往上一扯,「要是事情敗露了,我就和父皇說,動手的,是詠臨。母親,這不是實情嗎?」

  「你……」淑妃原本緊緊握著他的手,此刻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驀然扔開他的手,站起來連退兩步,驚疑不定地審視著他,壓抑著急劇的呼吸,宛如心碎般低聲道:「你……你這是要母親死……」

  詠善畢竟只有十幾歲,終不忍聽她如此淒切的聲音,把眼睛垂下,很久才緩緩道:「妳要詠棋死,也就是要我死。母親,妳真這麼不喜歡我嗎?」情不自禁,竟長長歎了一聲。

  淑妃本來恨極,聽他這一聲長歎,彷彿一生一世的鬱結惆悵都盡積在其中,只覺得像人在無邊無際的海中,辛酸無奈,都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定睛一看,眼前的人眉目鼻樑都和詠臨一模一樣,除了表情從沒有詠臨頑皮可愛之外,又有什麼地方不及詠臨?

  不由心腸驟軟,走前兩步,緩緩在床頭坐下,居然一伸手,把詠善的肩膀輕輕摟住,柔聲道:「傻孩子,母親怎麼會不喜歡你?我只擔心你忘了這裡是皇宮,所謂情愛,在別的地方或許珍貴,在皇宮裡,卻一錢不值。就算你為了詠棋犧牲所有,犧牲你的太子位,犧牲詠臨,犧牲母親,甚至犧牲你自己,到頭來,也只剩一地心碎。」

  詠臨從小被淑妃這樣親暱擁抱的次數數之不盡,但對於詠善來說,卻少之又少。

  他被淑妃輕輕擁著,心窩裡一陣暖意直往四肢百骸裡遊走,不由自主地反握了淑妃的手,輕輕一捏,「母親放心吧。動手的不是詠棋,也不是詠臨,是我自己。」

  淑妃聽這話沒頭沒腦,微覺詫異,剛想仔細問,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至內,傳了過來。

  常得富小跑進來,臉上帶了一絲不安,「殿下,淑妃娘娘,詠升殿下帶著陳太醫來了。」

  「太醫?」淑妃驀然站起,失聲低呼。

  常得富還未說話,詠升和陳太醫已經到了門前,大模大樣直接跨進詠善的太子寢房。

  兩人顯然是匆匆趕來,外面天色剛亮,風還很大,詠升卻走得滿額都是熱汗,一進門,隨手解了身上的貂皮大裘,遞給門外伺候的太監,故作親熱道:「剛起來就聽說太子殿下受傷了,把母親和弟弟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子殿下的身體是國之根本,要是有什麼意外,那可怎麼好?我想這事不能馬虎,今天一早去稟明父皇,父皇立即命陳太醫過來為太子療傷。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怎麼受了傷也不傳太醫,把我們擔心死了。」

  一邊說,一邊走,已經走到詠善床前,見了一身宮裝的淑妃,瀟灑地行了一個禮,「娘娘也在?」又露出奇怪的神色,「娘娘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不會是連娘娘也受傷了吧?」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淑妃看著老態龍鍾的陳太醫拎著太醫專用的小藥箱,心裡一陣亂跳。

  這老東西在太醫院任職三十七年,向來以為人剛正著稱,真正是個油鹽不浸,水火不侵的貨色。今天如果來的是旁人,或許可以稍做功夫,打點著要他不要亂說話,怎麼偏偏來的是這個老古板?

  她心裡七上八下,臉上卻一絲不顯,穩重安詳地緩緩在床邊坐下,對詠升冷冷道:「你心裡如果真有太子殿下,也不會未得允許就亂闖太子殿了。」

  詠升似乎早就得到謹妃教導,只管笑嘻嘻應對,「淑妃娘娘錯怪我了。我是奉父皇的旨意過來的,怎麼是亂闖?」

  詠善自從詠升進門,就一直靜靜打量著他,眸光深遠難測。見淑妃還要說話,詠善插話道:「又不是什麼大事,父皇日理萬機,何必驚動他老人家?」轉頭對向他磕頭請安的陳太醫溫言道:「起來吧。你年紀大了,以後見了本太子不必磕頭。」微微笑了笑。

  他平常嚴肅深沉,冷硬無情是出了名的。這一笑,卻如平湖秋波般和暖,顯得格外溫文寬仁。

  陳太醫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又向前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皇上命下官來為太子殿下診傷,請問太子殿下傷口在何處,為何所傷?」

  詠升在一旁道:「傷口應該是在大腿,聽說是被刺傷的吧?」

  「胡說,」詠善訓了詠升一句,語氣卻並不嚴厲,臉上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容,「要是有刺客,早就稟報父皇,禁閉城門大肆搜捕了。傷口確實在腿上,不過原因嘛……」

  他看著陳太醫,唇角那一抹懶洋洋的笑容極冷,開口道:「說出來實在有些丟面子,我去內懲院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巧雪裡有些斷了的枯竹朝上支著,一截插進了腿側。意外之傷,常得富又是懂得藥理的,就沒有驚動太醫院。」

  詠升顯然得到確鑿消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聽了詠善一番說辭,故意皺眉道:「竹子?怎麼我聽說是刺傷的呢?不管怎麼說,傷口一看便知,太子殿下身體要緊,請陳太醫看看傷口吧。」

  淑妃看著陳太醫顫巍巍向前,猶如被貓爪子撓心一樣,坐立不安。暗地裡拿眼睛瞥詠升,恨不得把這個蠢貨連同他母親一同亂箭射死。

  詠善沒怎麼作聲,歪靠在床上。

  常得富在一旁伺候,也是一臉肅穆,見詠善臉上發白,料想他躺得不舒服,連忙拿了個小軟枕過來墊在他腰下,又躡到床頭另一邊,輕手輕腳為詠善揉肩。

  一邊慇勤伺候,一邊斜眼去看陳太醫。

  陳太醫半跪在床側,請示過詠善,將他下衣撩起,解下小褲,大腿上果然包紮了密密一層白紗布。

  陳太醫一看,便恭謹道:「殿下見諒,下官要解開紗布,看過傷口,才可以開方醫治。」

  淑妃心裡凜然,忍不住道:「太醫今天是怎麼了?傷口好不容易包裹好,正應該精心調養,貿然打開,不是讓太子受疼嗎?醫者父母心,太醫只為了看一個無足輕重的傷口,為了給自己交差,就忍心置太子的痛楚於不顧?」

  「娘娘說對了,下官是為了交差。」陳太醫半跪著,紋絲不動,昏黃的老眼向上一瞥,一閃而過的眸光竟有幾分犀利,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聲調,「下官奉旨而來,皇上的差事,天下誰敢敷衍?」

  淑妃被他一頂大帽子壓下來,頓時喉嚨一噎。

  詠升看在眼裡,得意不已,差點噗哧一聲笑出來。

  陳太醫又轉頭去看詠善,「殿下,下官要解開紗布了。會有點疼,請殿下稍做忍耐。」

  詠善略略皺眉,隨即釋然,「要解就解吧,長痛不如短痛。」看了淑妃一眼。

  陳太醫應了一聲,果然小心翼翼動起手來。

  淑妃心跳加快,緊張地捏緊自己的衣袖。

  詠善雖然表面冷漠,但對弟弟詠臨其實一向照顧有加,每到要命關頭,都是護著詠臨的。

  但他又捨不得犧牲詠棋。

  這孩子,難道竟有別的傻想頭?

  想到這裡,淑妃更加不安,再也坐不住,站起來移到陳太醫身後,關切地看著。

  紗布一層一層解開,開始幾層還是潔白無瑕,到了後面的,都滲著鮮血,可見傷得頗重。

  淑妃看得心驚瞻顫:心裡又罵詠臨,這死小子,把哥哥傷成這樣。

  最後一層紗布終於揭開。

  傷口露了出來。

  淑妃驚呼一聲。

  詠善腿上的傷口極不勻整,皮肉外翻,血肉模糊一片,露在外面的肉呈現一點白色,顯得異常可怕。

  陳太醫也被嚇了一跳,悚然道:「殿下傷得不輕,怎麼可以不通知太醫院?內懲院這根竹子惹禍不少。」

  「竹子?」詠升心生不祥之兆,從椅上一跳而起,湊過來看,狐疑地問:「陳太醫,太子殿下真是被竹子弄傷的?」

  「詠升殿下看傷口便知。這傷口裡面還有存留的竹層,難怪會疼痛難忍。」陳太醫打開隨身的小藥箱,取出工具,為詠善挑走傷口裡的竹層。

  詠升下死勁盯著那可怕的傷口,企圖從上面找出一點刀刀刺傷的痕跡來。但刀口小,竹子大,一個小小的傷口上覆蓋了一個更大的傷口,哪裡還能看出什麼。

  常得富本來正為詠善揉肩,這時候小跑到床邊,撲通跪了下來,磕頭認罪,「小的該死,昨夜燭光搖晃,小的眼睛又不好使,昨天為殿下包紮時,竟還留了竹層在裡面。小的該死!」

  「起來吧。」詠善一邊咬牙忍疼,哼了一聲,「這時候誰有功夫怪你?幫我擦擦額頭的汗。」

  常得富鬆了一口氣,趕緊跑起來為他仔細擦汗。

  陳太醫為詠善挑刺,淑妃在後面看得渾身冷汗,畢竟是親生兒子,看著他腿上血肉模糊,淑妃腸子都要揉在一起了。膝蓋發軟,向後趔趄一步,轉身就往外跑,倚著門柱,一手捂著嘴,「哇」地吐了一地。

  胃裡連酸水都吐盡了,才好不容易止住。自然有宮女太監們捧熱水毛巾過來伺候。

  淑妃吐個乾淨,才腳下發虛地回去看望詠善。

  幸虧陳太醫年紀老是老,一雙手卻很利落,已經挑好刺,敷了藥,正在用白紗包紮。

  不過片刻,就已包紮完畢,站起來向詠善和淑妃行禮,稟道:「太子的傷是竹刺傷。現在傷口已經包裹好,方子下宮開了,再叫太醫院煎好送過來。下官還要向皇上覆命,先告辭了。」

  詠升得意而來,掃興而歸,知道大事不妙,哪裡還敢逗留,連忙請辭,跟著陳太醫一起溜了。

  常得富恭恭敬敬地送他們出太子宮。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詠善、淑妃。

  詠善被折騰得臉色蒼白,見淑妃似乎失魂落魄,卻笑了起來,「母親瞻色不比從前了。記得從前蕭妃意圖毒害父皇,父皇大怒,判蕭妃凌遲處死,還責令後宮眾妃皇子一起觀刑。那次血濺遍地,嚇昏了不少妃子,只有母親和麗妃由始至終站得穩穩當當。怎麼今天只是看了一點點血,就吐成這樣?」

  淑妃深深看他一眼,歎道:「等你日後有了自己的兒子,自然知道別人的血和自己兒子的血有什麼不同了。那是怎樣一種滋味,你將來終會明白。」

  詠善怔了一怔,半晌,也歎了一聲。

  「不必等到那個時候。這種滋味,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不知是否傷後虛弱,他的聲音低到了極點,幾乎微不可聞,「母親,我把詠棋燙傷了……用燒紅的金如意……」

  淑妃一顫。

  她伸出雙手,彷彿想摟住詠善。

  詠善卻猛然別過臉,伏在床上,用撕破似的嗓子,像受傷後疼痛難忍的野獸一樣痛哭起來。

  皇宮內福禍只在旦夕,詠升匆匆忙忙在御前密告,結果太醫證實確實只是竹傷,讓詠升在父皇面前丟了一個大臉,連帶著謹妃也心驚膽顫,生怕被詠善反咬一口,在詠升頭上安一個「妄言」的罪名。

  不枓,不但在太子殿養傷的詠善毫無動靜,連皇上也沒怎麼生氣,過了幾天,居然還下了一道聖旨,說「太子養傷期間,瑣碎國務也需照料」,命令「皇子詠升稍作輔助理事,以為錘煉」。

  詠升又驚又喜,這次可是因禍得福,雖然沒有害了詠善等人,卻有好運從天而降,居然藉此機會撈到了參與國家政事的機會。

  於是太子養傷,五皇子開始管些小小外事。

  謠傳新太子遇刺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詠善這次流血不少,傷在腿上,後來傷口又被竹子插了進去。雖然從小練習武藝,筋強骨壯,這麼折騰下來,第二天傷口就開始發炎。

  他生性好強,又擔心消息傳到父皇耳裡,如果再次追究起來,不知道還會惹出什麼大禍,所以不許常得富向上稟告,只按時把太醫院送來的湯藥一口喝乾,還逞強坐在床上熬夜看前面送過來的瑣事奏報。

  這樣耽擱幾天,傷口沒全好,又添了發熱症狀,口乾舌燥,喝多少水都不管用,再隔兩三日,竟然連坐起來都勉強了。

  常得富這個時候才知道真的糟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一開始就報上去,當然沒有什麼大事。

  現在太子病成這樣,忽然上報,必定驚動皇上。

  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想來想去,最後匆匆去見淑妃。淑妃聽了,驚得連轎子都來不及叫人準備,披著一襲斗篷就冒著雪匆匆趕到太子殿,往床邊一瞅,詠善滿臉熱得通紅,輪廓卻直瘦下去不少。

  淑妃又傷心又氣憤,當場就指著常得富罵,「混賬東西!太子千金之軀,何等尊貴,你們就這樣糟蹋?病了幾天了,居然連本宮都敢不告訴?他說不報就不報嗎?要是詠善有個三長兩短,不需皇上下旨,本宮就先剮了你!」

  詠善病中昏昏欲睡,聽見淑妃罵人,勉強睜開眼睛,「母親,兒子只是頭有點發熱,過兩天就好了。」

  淑妃看見詠善醒了,趕緊伏下腰,柔聲道:「詠善,你身上不舒服,不要開口說話勞神,母親把上個月你父皇賞的千年老山蓼帶了來,已經吩咐他們下去熬了。」伸手輕觸詠善的額頭,熱如烙鐵,驚得她把手往後一縮。

  詠善恍惚一笑,還沒開口,床前又閃出一個人影,居然是詠臨,一臉愧疚道:「哥,我……我……我錯了……」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床前,抱住他一隻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哥哥不要生氣,好生養病。等哥哥病好了,要打要殺都隨哥哥。」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詠善沒想到他還有膽子過來,驀然一怔,想一想他在內懲院無法無天,和自己當面對著幹,拔刀子扎人的時候下手半點也不留情,頓時怒火不打一處來,正要把他的手狠狠甩開,目光所到之處,卻看見淑妃一臉殷切地盯著他,眼中滿是哀求之意。他愕了一瞬,心中就微微歎了一聲,再看詠臨,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哭得孩子似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向下滾,確實悔恨到了極點,心裡又是一軟。

  他冷冷瞅著詠臨,隔了片刻,才有氣無力地道……這麼冷的天,還跪在地上。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母親白疼你了。起來吧。」

  詠臨一刀傷了詠善,連著幾個晚上都睡不著,現在見到一向身強體壯的哥哥為了自己病成這樣,更是難過,一哭就停不下來。詠善開了口,他也沒聽清楚,只管繼續抱著詠善的手哭,淑妃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斥道:「還哭什麼?哥哥已經不生你的氣了。他正生病呢,你別在這裡吵他。」

  詠臨一想也對,趕緊舉起袖子往哭得濕漉漉的臉上一抹,乖乖閉了嘴。

  不一會蔘湯熬好送了上來,淑妃嫌宮女們笨手笨腳,親自坐在床前端碗去餵,詠臨正想找機會補過,趕緊跑去把詠善小心翼翼地扶起來,讓孿生哥哥靠在自己肩膀上。

  不知道是不是淑妃帶來的老山蔘確實比宮裡常用的人參要好,詠善一口一口喝了蔘湯,自覺添了不少精神。看看眼前身後,正是宮中和自己骨血相連,最最親密的兩個人。別人也就算了,這兩個,卻是這輩子注定同榮共辱的。

  他性子冷硬陰鵝,現在病得昏昏沉沉,胸膛裡卻多了一分柔情,溫和地看了淑妃一眼,低聲道:「母親不要擔心,我從小練劍習武,身子沒那麼弱。倒是詠臨那天捱了我一腳,挺不輕的,怕會傷了內腑,要記得找人看看。」

  「已經看過了,我皮厚肉粗,前兩天連瘀痕都散盡了。」詠臨在後面小心地撐著詠善,一邊道:「那一腳是我活該,母親說哥哥原該踢得更重一點才好。」

  淑妃瞪他一眼,數落道:「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哥哥護著你,你現在還能坐在這笑?」

  三人說了一會話,都覺心中抑鬱散去不少,越發親密。

  淑妃怕詠善坐著說話吃力,和詠臨又把他扶著睡下,繼續聊了一會,說到詠升現在正開始管事,每天裝模作樣到前面去見大臣們。

  詠善笑道:「這樣正好。不做事的可以藏拙,做事的必定露拙。他資歷淺,又不懂事,去管那些瑣碎事,不出幾天一定會出岔子。」

  詠臨因為詠善的腿傷後來還刺了竹子耿耿於懷,哼了一聲,「要不是他去父皇面前告密,哥哥的傷口也不會重成這樣了。」

  淑妃卻顯然另有心事,和詠善商議道:「太子養傷,別的皇子輔政也是常例。不過為什麼是詠升?好端端放著一個詠臨在這裡,既是太子的孿生兄弟,又是老三,排行不是比詠升還大一點?怎麼就不下旨要詠臨去輔政呢?」

  「詠臨這個脾氣,還是不要去管政事比較好。」詠善沉吟道:「以後等我傷好了,親自帶他一帶,等他學些本領再說。不然惹出事情,更難收拾。」

  淑妃露出寬慰之色,「有你護著他,我就放心了。」

  「母親放心。我也只有這麼一個同母兄弟,難道我就不疼他?他要是還缺什麼,想要什麼,儘管直接報來給我就好。」

  詠臨和他一同長大,對這個孿生哥哥脾氣其實極為瞭解,氣起來的時候下手毫不留情,一旦氣消了,對他這個弟弟還是很疼的。

  聽詠善這麼一說,詠臨知道哥哥真的不氣了,大為高興,在詠善背後直對淑妃得意洋洋地做鬼臉。

  淑妃也笑起來,「現在想巴結他,送禮給他的人多著呢,還有什麼到不了手的?他也想不到什麼要來求你。」

  「才不是。」詠臨趕緊插嘴道:「這就正巧有一件事想求哥哥。」

  「怎麼?」

  「我想求哥哥開恩,饒了詠棋哥哥。」

  話一落地,詠善臉色驟然變了。

  連淑妃也沒想到詠臨會這麼混賬,胡亂開口,頓時黑了臉。

  殿內一陣沉默,空氣沉甸甸地,向人心上直壓下來。

  「詠臨……」詠善隔了一會,才輕聲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也知道,哥哥是奉旨查問,但是詠棋哥哥從小和我親密,他的為人我最清楚。什麼私通大臣,意圖謀反,這些事詠棋哥哥絕不可能做的。再這樣關押審問,不但問不出結果,反而誤傷好人。內懲院出了名的濫用酷刑,他脾氣溫和,膽子小,又受了傷。昨天我偷偷去看他,他瘦了不少,隔著窗子和我說,他恐怕出不去了,只求我替他去看一眼麗妃……」

  淑妃在一邊早就瞧著詠善臉色越來越沉,這下忍不住喝道:「詠臨,你給我閉嘴!叮囑了你多少次不許管內懲院的事。你好大的膽子,還敢瞞著我!張誠那個混帳,越來越不會辦事了!」

  「母親,我……」

  「你給我下去,不許再來煩你哥哥!」

  詠善渾身又熱又冷,眼前一陣眼花。他強撐著不露疲態,咬了咬牙,對淑妃淡淡道:「母親,讓他說吧。詠臨,詠棋都對你說了些什麼?你都告訴我。」

  詠臨應了一聲,老老實實道:「詠棋哥哥說他命運不濟,本來就不是長壽的人,只是掛念麗妃娘娘,下能盡孝道,內心愧疚。我和他說,他的事父皇和詠善哥哥你遲早會查清楚,為了那些流言誹謗,總不能真的把一個皇子給冤殺了。我還和他說,詠善哥哥只是奉旨辦事,等他明白了真相,必定不會為難他。他聽了我的話,說……說……」

  「他說什麼?」詠善半睜著眼睛,低聲問。

  詠臨也知道這句話不大穩妥,吞吞吐吐了半天,央求道:「哥哥,他和你不常在一塊,對你為人不清楚,只是無心之言,我說了,你可不要對他生氣。」

  淑妃知道要糟,站在一邊直對詠臨使眼色。

  詠善此刻已經是點了火的油罐,隨時都會炸開,她也不敢隨便作聲——萬一詠善連她一併恨上,那麼就連勸和他們兄弟的人都沒了。

  詠善歎一口氣,「你說吧。」

  「詠棋哥哥聽到你的名字,就打了個哆嗦,還說,他實在是怕了你。」

  詠善眼睛驟瞪,眸中滿是滔天暴浪。

  只睜了一睜,又緩緩閉上眼,臉上本來是發熱的紅暈,現在竟倏然全褪了下去,被蒼白替代,像誰在上面覆了一層半透明的白漿紙。

  一時無人說話。

  殿內沉悶得令人窒息。

  詠臨小心地看著詠善的臉色,「哥哥,你生氣了?」

  「我不氣。」詠善氣得渾身打顫,死咬著牙,扯著嘴唇強笑,「我是太子,他是囚犯。他怕我,本來就應該的。哈哈,怕得好,正要他怕呢。」說到後面,喉間一陣透不過氣來的哽噎,又好像是哭音。

  詠善吃了一驚,暗暗壓抑,長長幾個呼吸後,才覺得好了點,睜開眼睛,看著詠臨,問道:「他只掛念麗妃娘娘,你替他去看了麗妃嗎?」

  「嗯。」詠臨應了一聲,偷偷瞅詠善一眼,居然似乎有點心虛瞻怯。

  詠善病得手腳發軟,精明卻一絲不減,見詠臨這個神色,心中動了疑心,略一思索,吃了一驚,看向詠臨的目光頓時變得凌厲,「你帶了什麼給麗妃?」

  淑妃站在一旁,臉色也變了。

  「也沒什麼……」

  「到底是什麼?」

  詠臨知道瞞不過,硬著頭皮模模糊糊道:「也就是一封問安的書信而已……」

  詠善大怒之下,竟有了幾分力氣,猛坐起上身,揮手一個耳光朝詠臨搧過去。

  啪!

  耳光聲響徹太子殿。

  詠臨也不敢避,直愣愣被他打得耳朵嗡嗡作響。

  詠善瞪目怒眉,搧了他一下,還不解恨,舉起手要搧第二下,卻渾身泛酸,找不到一絲力氣,緩緩向後倒去。

  淑妃驚呼一聲,趕緊把他扶住了,顫聲道:「詠善,你不要動怒,養病要緊。常得富!常得富!快拿藥來!」抽出一隻纖纖玉手,往詠臨身上狠打了兩下,罵道:「混賬東西,你是要活活氣死母親嗎?你……你送的什麼好信?」

  詠臨捂著腫起半邊的臉,急忙解釋道:「真的沒寫什麼,我都看過了,只是問候麗妃娘娘平安,請她不必擔心,還有就是安慰麗妃娘娘,說他的舅舅和太傅那邊,其實並沒有和他通什麼要不得的信,信裡面的內容都只是聊聊詩詞而已……」

  淑妃氣得幾乎暈死過去,看著她不爭氣的小兒子罵道:「糊塗!你也不問問他為了什麼案子被押回京城的?那些信……這傳出去,根本就是內外溝通,串供的死證!這事要是被揭穿,你這呆子背定了傳遞私信,勾結其中的罪名!」說到氣處,又狠狠打了詠臨幾下。

  詠臨臉上被淑妃戴著的寶石戒指劃了三四道血痕,卻沒有去擦,他看母親如此生氣,也知道犯了大錯,隱隱著慌起來,發愣道:「信是詠棋哥哥親手給我的,又是我親自交給麗妃娘娘的,應該不會被人知道吧?」

  詠善這時候已經過了氣頭,身上冷熱交加,難受得直想暈倒,勉強開口道:

  「母親,他不僅這些事,現在也沒功夫和他說。這事,我看要早做準備。」

  淑妃點頭應了。

  詠善喘了片刻,又問詠臨,「你送信的時候,被誰看見了嗎?」

  詠臨努力回想了一下,搖頭道:「冷宮人少,一路走過去,都沒見人影。就是麗妃住的小殿門口站著兩個侍衛,他們開門讓我進去的。」

  淑妃黑著臉道:「日後事情扯出來,那兩個侍衛就是要你命的人證。」

  詠臨低下頭,不敢再作聲。

  詠善沉吟了一會,開口道:「母親和詠臨都先回去,這事我還要想想。別太擔心,信就算被什麼人截到了,也未必會立刻把事情兜出去,總有回轉的餘地。詠臨回去之後,哪也不許去。」

  淑妃忙道:「你放心,回去我就把他鎖起來。」

  命人送走淑妃詠臨,詠善躺在床上,愣愣看著上方床頂刻著的龍睛鳳尾,把常得富叫了來,吩咐道:「你去內懲院,就說是我的話,要他們把詠棋殿下立即送到這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