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塞北的夏秋總是短得讓人來不及體味,草兒們樹兒們還沒汲取夠暖熱的陽光,便已開始在呼呼的北風中搖曳。
“你說明兒會下雪?”李頗饒有興味的看著帳中的小軍卒。來營兩年,小傢伙個子沒長多少,心性也一如當初,但那些個讓自己賞識的特質卻愈加明顯。靳朔雲儼然一個紀律嚴明的小兵,與軍中其他將士一樣同吃同住同練武。想起平日裡從部下口中聽來的諸多喜愛之詞,縱是嚴肅慣了的李頗也禁不住揚起嘴角。這小子的確招人喜歡,尤其是鐵錚錚的漢子,更是喜愛他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猛勁兒。
“明天會有場大風雪,還請將軍做好士兵和馬匹的禦寒事宜。”靳朔雲一字一句鄭重回答。
聽著小孩兒篤定的語氣,李頗倒覺得有意思:“若明日不下雪,你這可得算謊報軍情。”
靳朔雲認真的點頭:“願依軍法處治。”
李頗嘆口氣,這孩子有時冷靜的讓人心疼。他走上前,憐愛的給小孩兒擺弄正過大的甲衣,又站起身煞有介事的端詳半天,才道:“不錯,有模有樣的。這個冬天回去陪陪你齊額伯伯吧,也讓他看看咱們小朔雲的英武。”
誰知靳朔雲竟然搖頭:“我答應過伯伯,歸家之日,便是能保護他們之時。現在還不夠。”
“你個小鬼頭,”李頗氣惱的給了小傢伙腦袋一巴掌,隨後,收斂神情正視靳朔雲,“傳我軍令,即刻調運糧草抵禦風雪!”
靳朔雲的嗅覺從未出過差錯,尤其是面對風雪的時候。他沒法和別人描述雪花的味道,那晶瑩剔透的可愛傢伙似乎只對他情有獨鐘,總在即將到來之際給他提前捎上一縷香。
第二天,風雪大作。
“我說你小子到底有什麼絕招,鐵口直斷都沒你這麼準。”行帳內,三五個士兵圍在火爐旁,挨個摸摸靳朔雲的小腦袋,這是他們閒暇時最熱衷的事情。由於準備得當,今天的暴風雪沒有對兵營造成任何影響,而他們不用操練,自然樂得清閒。
“和你們說了靠鼻子,你們又不信。”靳朔雲不厭其煩的打掉一隻又一隻魔爪,悻悻道,“別再摸啦,給你們摸的都不長個子了。”
“你個小傢伙才多大啊,等過幾年再看看,那個子竄的比漠北的青草還快。”
“真的嗎?”靳朔雲欣喜的睜大了眼睛,“你沒騙我?”
“哈哈,你這小東西咋這麼招人稀罕呢。”士兵們對靳朔雲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蹂躪。
好不容易從將士們的懷抱中逃離出來,靳朔雲連忙往帳子外面奔。
“這鬼天氣你可別亂跑!”士兵們在身後嚷。
“我去馬廄看看!”靳朔雲說著一溜煙便沒影了,留下將士們苦笑著搖頭。這活潑的小傢伙一刻也閑不住。
看馬圈是假,看風雪倒是真。草原上的大風雪啊,靳朔雲最喜愛的天氣。俯一出帳子,他便撒丫子奔了起來。頂著呼嘯的北風,踏著被雪染白的枯草,靳朔雲一口氣跑出了好遠。直到胸口發脹,他才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喘氣。甜甜的雪粒兒快速而調皮的跑進他的嘴裡,又瞬間融化成脣邊白白的哈氣。
定睛一看,竟不知不覺真的來到了馬廄。方才的奔跑,讓靳朔雲的身子都活絡起來,散發著股股熱氣。凜冽的北風絲毫干擾不到他,彷彿這場風雪帶給他的只有美麗的純白冰花兒。
既然來了,靳朔雲決定還是檢查一番。他太喜歡這些傢伙了,從進入軍營的第一天,他就夢想著擁有自己的戰馬。廣闊的漠北草原,只有千里駿馬方能馳騁得來。
靳朔雲挨著個兒的察看這些戰士,由於準備得當,馬廄已然鋪上了厚厚的草墊。受到優待的良駒各個怡然自得,悠哉地享受著眼前的美味糧草。
只有一匹馬兒例外。它沒有名字,因為只有兩歲大,還沒有正式服役,是李將軍帶來的戰馬中唯一一匹母馬在第一年產下的幼仔。靳朔雲親見了它的出生,成長。成長是件很奇妙的事,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化的,可當你發現時,它已經不一樣了。長高,變壯,毛色更純淨,蹄子更有力,已隱約有了千里馬的風範。
靳朔雲很喜歡雲兒,是的,雲兒是這個小傢伙給那個小傢伙偷偷起的小名兒,和自己一樣,不安分的渴望奔跑的雲兒。除了和自己一樣小,靳朔雲叫它雲兒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小傢伙是純白色的。那色澤太漂亮了,就像大草原最湛藍天空下的雲朵,乾淨而美麗。
雲兒在躁動,靳朔雲不用走近便已經感覺到了。待走近,那感覺便更強烈。雲兒既不看豐美的飼料,也不臥溫暖的稻草,只一個勁兒用蹄子刨地,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猛,鼻子裡噴出陣陣粗氣,口中不時發出不耐的嘶叫。
靳朔雲樂了,自己在大雪天被阿爹禁止出帳子時也是這般焦躁,雲兒跟那時候的自己完全一個樣兒!
放不放它出來呢?靳朔雲猶豫了。放是鐵定猶豫的,可不放,雲兒那聲聲嘶吼都像扎在自己心上。那種無法釋放的困懣難耐他太清楚了。靳朔雲一咬牙,幾步爬上馬廄的木梁,腳下一蹬,縱身一躍,藉著這個高度直直的落到雲兒的背上。
雲兒哪受過這個,瞬間劇烈的跳動起來,幾乎將靳朔雲甩出去。靳朔雲死死地摟住雲兒的脖子,任憑它怎麼甩也不下去。終於,雲兒有些累了,動作也不再那麼猛烈,靳朔雲彎下身子貼進它的耳朵:“咱們出發!”
話音未落,靳朔雲已然挑開鎖廄的木閂。雲兒似乎聽懂了什麼,歡快地嘶叫著,箭一般的衝了出去!靳朔雲激動極了,那是怎樣一種心情啊,他終於馳騁在了漠北草原上,在他最愛的時節裡!
雪更大了,漫天銀白,辨不清方向。雲兒也不用辨清方向,它只想要奔跑,縱情的毫無顧忌的恣意奔跑在白茫茫的曠野上,用如風的速度將純白的自己也融進這雪色草原。
就這樣不知奔跑了多久,雲兒累了,靳朔雲也累了,兩個小傢伙停在一棵擋不住什麼風的大樹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可小憩過後,又各自發出愉悅的笑聲與叫聲。頑皮的小鬼呵。
風雪似乎有減弱的趨勢,調皮的雪花倒不再漫天狂舞,而是乖乖地飄灑,落下,溫婉起來。靳朔雲這才驚覺,該回營了。可是,營帳在哪呢?
貪圖放縱的小傢伙,要開始承擔不聽話的後果了。靳朔雲倒不害怕,他只是有些著急,回去晚了,營裡的人肯定會擔心自己。小傢伙四下打量,企圖找尋回家之路,雲兒還在歡叫,絲毫不體諒背上人的心情。
有人!靳朔雲忽然警覺起來。他猛地回頭,來人騎著棗紅色的駿馬就停在自己身後,僅兩丈!貂錦裘衣,卓然而立於馬上。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如刀雕斧鑿般的深邃五官,俊然而冷冽。
記憶的柵籠猛然開啟,靳朔雲認出了那匹馬,更認出了那雙眼睛!那個讓他掌心至盡還留有傷疤的夜晚,三年過去竟仍如此清晰。
“查哈爾……”靳朔雲喊出了他的姓氏。不知道名字,可他記住了那個強悍而殘忍的部落。
“查哈爾赫琪,”棗紅馬的主人有些奇怪地看著靳朔雲,“你不認識我。”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冷刀出鞘,寒光乍現。待靳朔雲反應過來時,查哈爾赫琪腰間的佩刀已橫在了他的面前。
“來吧,讓我聽聽一個外族人於大風雪天出現在查哈爾部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