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去春來,夏盡秋至,草原上的雪不知消融了幾回,小朔雲已經十歲了。
在這四年間,他從懵懂無知,變得成熟堅強。一個十歲的孩子不應該這般早熟,可前提是他還是孩童的話。三年前,阿爹阿娘外出打獵遇上暴風雪,再也沒有回來。靳朔雲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當孩子的權力了。阿娘總說自己是這片草原的孩子,栓是栓不住的,可現在,他真希望能有人來管管他。
爹娘走後,他一直跟著齊額伯伯住。齊額伯伯很喜歡他,最愛做的就是在他想方設法偷著酒後拍拍他的腦袋,說聲小機靈鬼。然後下次再把酒藏的更隱秘。
可這些快樂的片段實在太少了,更多的時候他不得不跟著叔叔伯伯們藏在荒野上的草叢裡,然後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家園被外族踐踏,掠奪。呼衍部落搶了東西就走,偶爾遇見來不及躲避的人,只要不抵抗,他們便放過。可查哈爾部落卻喜歡抓人為奴,搶了東西抓了人,卻還要放把大火。
塞北民生多艱,居民生活本就不易,可愈演愈烈的侵犯掠奪,幾乎讓他們難以生存。靳朔雲喜歡站在樹上向南望,彷彿那樣就能望見遙遠的皇都,望見那坐在高高寶殿上的帝王。他想問皇帝,是不是忘記了還有這樣一群子民,忘記了這被劃入大南國版圖的漠北一角。
皇帝彷彿聽見了靳朔雲的控訴。
這天大人們格外的興奮,似乎有什麼大的祭祀般,各家各戶男人女人都忙活起來,牛羊不知宰了多少,方圓百里都飄著酒香。靳朔雲隱約從大人口中聽到,是個從皇都出來的大大的官兒要到漠北了。叫什麼鎮遠騎將軍,齊額伯伯說這位大人一來,漠北就安定了。所以伯伯差點把酒窖全挖開,只為給這位大將軍接風洗塵。
大將軍下午就到了,可一直待在氣派的將軍行帳中不露面。直到夜幕降臨,大人們燃起篝火,最漂亮的姑娘們跳起胡旋舞,那位崔姓大將軍才在眾士兵的簇擁下緩緩出帳。塞北的居民們一齊跪下,高聲向大將軍請安。靳朔雲躲在大人身後悄悄抬頭打量這位皇都來的大官,他個子太小,天色又暗,沒人發現他無理的舉動。
初春的漠北雖然冷,但塞北的居民們已經換上了單衣,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溫暖的季節了。可這位崔將軍卻捂著厚厚的皮襖,隱約可見內裡是一襲青白色長衫。靳朔雲很失望。他想像中的大將軍應該劍眉飛鬢,虎步龍行。可眼前這位,那幾步路走的顫顫微微還比不上漠北的姑娘。單薄的身板更是讓人擔心他能否承受得住粼粼鎧甲。遙南平原上的姑娘都跟阿娘一樣溫婉,可那裡的漢子也都這麼不堪嗎?靳朔雲第一次對遙南平原不再嚮往。
崔將軍大聲吩咐眾人起身,使足全身力氣喊出的聲音,在靳朔雲聽來卻如同羊羔叫。姑娘們繼續跳舞,曼妙的舞姿與篝火交相輝映,營造出一派歡騰景象。崔將軍坐在正位,一旁是幾個隨從的武將,靳朔雲覺得那些隨從們倒多少有點漢子的意味。齊額伯伯是這裡最德高望重的人,所以被允許坐在將軍的另一側。
“你叫……齊額?”崔將軍滿不在乎的直呼齊額的名諱,也不管面前的老人比自己長上好幾輩。
“小人正是。大將軍有什麼吩咐?”齊額恭敬的問。
“你這地方雖然荒涼,可這酒著實不錯。人民也算熱情,給我取些紙墨來,本將軍詩性大發,要揮毫賦詩!”崔將軍說完,便不理齊額,繼續看姑娘們跳舞。嬌媚的跳舞姑娘們身材勻稱體態豐滿,裙衫衣袖隨旋轉而飄如飛雪,崔將軍不由得看痴了。
靳朔雲就坐在齊額的身邊,小小的手掌此刻已經握緊了拳頭。將軍不該是這樣的,他們好幾天的食物,他們過年都捨不得拿出來的佳釀,卻只換得這個人一句“還算熱情”?!將軍應該愛自己的人民,保護自己的人民,人民需要的是他堅實的臂膀,不是什麼狗屁文章!靳朔雲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皇都要派這樣的人過來。
齊額很快將筆墨取了過來,塞北居民哪用得上筆墨,這些全都是這位大將軍自己從遙江南面的皇都帶過來的,齊額也只是做了趟跑腿的活。
筆墨剛擺好,將軍身旁一個文人打扮的隨從便機靈的上前研墨,期間,崔大將軍一直盯著圍繞篝火跳舞的姑娘們:“這舞甚是好看,不知叫什麼舞?”
齊額連忙回道:“回大將軍,這是塞北的胡旋舞,整個漠北草原的姑娘們都會跳。”
“嗯,不錯不錯,真乃美侖美奐,在皇城都見不著如此絕色的舞姿啊。”的待一切準備就緒,這位更像是酸秀才的將軍才邊落筆邊吟道:
如蓮花,舞北旋,世人有眼應未見。
高堂滿地紅氍毹,試舞一曲天下無。
此曲胡人傳入汗,諸客見之驚且嘆。
曼臉嬌娥纖復膿,輕羅金縷花蔥蘢。
回裙轉袖若飛雪,左旋右旋生旋風。
琵琶橫笛和未匝,花門山頭黃雲合。
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
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後見回回新。
始知諸曲不可比,采蓮落梅徒聒耳。
世人學舞只是舞,姿態豈能得如此。
詩是不是好詩,靳朔雲根本聽不懂,他想著齊額伯伯和那些叔叔嬸嬸們肯定也聽不懂這麼奇怪的文字,可叔叔嬸嬸們還是一個勁的誇好詩好詩。崔將軍被誇得忽悠悠的,慘白的臉色不知道因為誇獎還是美酒,倒有了些血色。
“想我崔翰哲苦讀十載,殿試中第,卻怎麼落得個邊西將軍的虛位。放著好好的江南皇城不待,非要跑到這鳥不生蛋的塞外邊陲……”
崔將軍想是喝高了,言語間滿是對皇室的不滿。可他周圍的人沒喝高,連忙接過話茬連連說將軍醉了,可人家崔將軍不吃這套,藉著酒勁盡情發牢騷,大有不將苦水全副倒出不罷休的架勢。
靳朔雲冷眼看著崔翰哲的醜態,心中依稀記得阿娘以前說過,南遙平原上的人重文抑武,他們崇尚辭藻華麗文章優美的才子,卻不喜歡能夠真正保家衛國的戰士。
忽然,靳朔雲嗅到了絲不尋常的味道。那是隨著微風飄來的鐵鏽味,暗暗的,幽幽的,隱匿於酒肉香氣中的一絲凜冽。他敏捷的趴到地上,耳朵貼著地面仔細傾聽。遠處的聲音,鏗鏘有力,整齊咆哮,那不是姑娘們的舞步,那是外族人的鐵蹄!
[注]
本文引用詩歌為《田使君美人如蓮花舞北旋歌》,岑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