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把信鴿腿上的紙筒取下,靳朔雲不意外的又看到了呼衍灼翎那歪歪扭扭的熟悉字體。自從一年前那傢伙養了這麼個小東西之後,見面就方便多了,不用哪一方傻傻地到河邊去等,能去不能去讓這小傢伙捎個信兒就行了。
這次呼衍灼翎在信上說有事要告訴他,呵,還真巧,自己正好也有事想告訴那傢伙呢。想著三天後的見面,靳朔雲不禁扯起了嘴角。雖然和軍中的弟兄們關係都很不錯,但不知是地域差異或者別的什麼,他就是沒法和他們真正的打成一片,別人在討論遙南如何如何的時候,他只能楞楞地在一旁聽著,偶爾大家還會抱怨漠北怎麼怎麼不好,這時候靳朔雲就只能離開了,他還不想鬧內訌。可呼衍灼翎不同,這傢伙跟自己一樣,就是從這片草叢里長起來的,他們的根都在這,有時候靳朔雲會覺得呼衍灼翎更像另一個自己。
九月初三,碎葉河邊。
“你要當領主?”靳朔雲瞪大了眼睛,這事可非同小可,他一個邊西副將難不成還要和呼衍君主稱兄道弟?!
“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哪!”呼衍灼翎白了他一眼,剛說半句就被人打斷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我阿爹近年來不想管部落的事了,可也沒急著立領主,他的意思是把整個呼衍部落劃分成三份,我們三兄弟一人管一塊。”
靳朔雲點點頭,他多少可以理解呼衍領主的苦心,誰也不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兒子們手足相殘。
“那你說說,現在哪一片地兒是你這個小領主的地盤啊?”靳朔雲有些好奇。
“那還用問,當然是蘇古山這一片啊,緊挨著大南呢。”呼衍灼翎理所當然。
靳朔雲有點受不了這傢伙簡單的心思,笑道:“你是要去治理這片土地的,不是為了方便隨時隨地過來玩的。”
誰知呼衍灼翎竟難得的認真起來,他看著靳朔雲,一字一句道:“只有我守著邊境,才能保證永不與大南國為敵。我……不想失去最重要的朋友。”
那雙平日裡只有調皮的眸子,此刻卻異常的堅定明亮。靳朔雲忽然發現,原來呼衍灼翎也有心思細密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對進犯者的痛恨。一個將來可能成為領主的傢伙,現在,坐在他面前,用他們之間的友誼保證著,永不侵犯。靳朔雲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
“當然啦,方便過來玩也是一個原因。”呼衍灼翎有點受不了這麼安靜的氣氛,抓抓腦袋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靳朔雲被他感染,也笑了起來。
“對了,你不也有事要和我說嗎?”呼衍灼翎忽然想起靳朔雲的回信。
“嗯,”靳朔雲重重的點頭,然後像下了多大決心似的,緩緩道,“我要去皇都了。”
“真的?!”呼衍灼翎說不出來是高興還是驚訝,也許二者都有,“你去年想跟李頗進宮的時候不是還被拒絕了麼?”
“不大清楚,反正李將軍半個月前和我說的,我們九月初十起程。”靳朔雲掩不住臉上的急切和興奮。
呼衍灼翎拍拍靳朔雲的肩膀,道:“看見那小子記得代我問聲好啊。嘖,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還有,記得問清楚他當年幹嗎不辭而別,我看你這幾年沒少煩惱這個。”
靳朔雲笑而不語,呼衍灼翎並不知道他和賀無晨的關係,只當他是因為好友的不辭而別耿耿於懷。也好,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和賀無晨早就不是什麼兄弟關係了,他們曾經那樣親昵。使勁搖頭,靳朔雲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明明三年都過來了,可現在卻像等不及了似的。
傍晚,二人告別。靳朔雲乘著浮雲很快離去,呼衍灼翎卻轉了一圈又繞回了樹下。他靠著樹幹,嘴裡叼著跟草桿狀似不經心,可你若靠近便會發現,原來我們平日裡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呼衍少主也會有如此憂鬱的時候。
他一直以為靳朔雲已經釋懷了,除了小鬼剛走的前半年,靳朔雲再也沒提過賀無晨。哪怕是去年要回皇都被拒,他也只是笑笑。可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靳朔雲不但沒忘,相反,他根本是天天數著日子在過。靳朔雲自己並沒有發覺,今天的他眼睛裡一直都閃爍著喜悅的光。
“賀無晨,識相的見了面你就趕緊把他快快地放回來,不然……哼哼,小爺一路殺進遙南……”呼衍灼翎拿著樹枝在地上戳戳戳,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念叨著,“那小鬼應該變化不大吧,肯定還那麼單薄,嗯,光長壞心眼兒了……”
看來,賀無晨留給我們呼衍少主的印象實在算不上良好。
篝火,美酒,姑娘,騎射場。呼衍灼翎回到部落看見的便是這番光景。他才猛然醒悟,阿爹說今天晚要在騎射場開宴會的,給他們即將到各自領地的兄弟三人餞行。他光顧著和靳朔雲的見面,把這事早忘後腦勺去了!
“臭小子,你給我過來!”中氣十足的叫喊,呼衍灼翎怯怯地往正席上面瞄了眼,想不明白這麼混亂的場面怎麼阿爹還能一下子把他給揪出來。
“阿……咳,父王。”呼衍灼翎生生把那個爹字給咽了回去。不然阿爹肯定又說他沒有禮數。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啊,這麼重要的日子幹什麼去了!”呼衍震氣勢逼人,三個兒子就數這個不聽話,可他還就最心疼這小兒子。唉。
“父王就別生氣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嘿嘿,進行到哪了,有沒有開始比賽呢?”呼衍灼翎四下張望。呼衍部落的每次宴會,比武大賽是萬萬不會少的。騎馬射箭摔交,草原部落崇尚力量,重視的就是這個。
“就等你了!快過來!”出聲的是呼衍灼翎的二哥——呼衍灼烈,早已換好戎裝蓄勢待發。
呼衍灼翎瀟灑一笑,這可是他最喜歡的活動,幸虧趕上了。飛快的換上行頭,騎上自己的可愛寶貝兒,第一個衝勁了騎射場。
美麗的姑娘們紛紛停下了舞蹈,痴迷的目光隨著她們英俊的少主在騎射場上飛揚。一翻比試下來,呼衍灼翎不知道又迷倒多少少女。論射箭,呼衍灼翎不是最強的,論摔交,也不是最有力的,可他偏偏哪一項都不弱,最後便成了全場風頭最勁的傢伙。
“阿爹!怎麼樣,你兒子不錯吧!”呼衍灼翎一回來就跳著坐到呼衍震身邊。興奮的也忘了改稱呼。呼敷灼烈和呼衍灼金都搖搖頭坐回了各自在下面的位置。不約而同的嘆口氣,他們一輩子也學不來老三這沒頭沒腦的虎勁兒,可父王好象偏偏還就好這一口。
“臭小子,你還好意思回來!不是說這回摔交肯定能贏過涅律嘛,嗯,怎麼最後就讓人給摔趴下了?”呼衍震抬手就給自己兒子腦袋來了重重一下。
“阿爹,涅律比我大五歲還不止哎,他都稱霸呼衍部落四年多了,我能和他耗上一個時辰,你就應該大大的表揚我了!”呼衍灼翎覺得自己委屈得很,“再說我射箭不是第一嘛!”
呼延震一聽更來氣了:“那叫第一嘛,你不過是和白羽打個了平手!”
“可我去年還輸給他了啊!”呼衍灼翎認為自己的進步理應受到表揚,“白羽是咱部落的神射手,我都能和他打個平手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下面的呼敷灼烈和呼衍灼金對望,希望三弟不要一衝動又喊出“臭老頭”來。
呼衍灼翎雖然沒喊臭老頭,可呼衍震還是一仰頭把碗裡的酒喝了個乾淨。悶悶的嘆了口氣。
呼衍灼翎有點後悔,連忙道:“好了嘛,那我以後繼續努力,明年爭取把他們都贏過行了吧。”
呼衍震搖搖頭,看向自己最寵愛的兒子,嘆息道:“老三哪,你哪都不差,就缺那麼一股子死也要勝的勁兒。”
呼衍灼翎不懂:“差不多就行了唄。世上有那麼多高手,我還能都贏了去啊。”
呼衍震笑笑不在說話,只是一碗接一碗的喝酒。看著父親奇怪的樣子,呼衍灼翎知道原因在自己身上,可他就是想不通。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就直接不想,這是呼衍灼翎的處世態度。端起酒碗,他也盡情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