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信發出後,如石沉大海。查哈爾部落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李頗和靳朔雲足足等了十來天,就在他們以為抓住的沒準就是個騙子的時候,查哈爾赫琪終於率隊前來談判了。
軍帳中,李頗坐在正上,靳朔雲立在其身側,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自己沒有拔刀出鞘。七年的時間,當初還帶著些許少年影子的臉龐此刻已完全是男人模樣,查哈爾赫琪比記憶中更強壯,氣勢更迫人,舉止更沉穩,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眸,仍舊溢滿了輕佻和嘲諷,彷彿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他去費多大力氣動多少心思的。
查哈爾赫琪坐在下面快半柱香時間了,可他壓根一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優雅地淺嘗著招待客人的草原美酒,一口接一口,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就是來做客的呢。
饒是見慣大場面的李頗,也不禁微微皺眉。他輕咳一聲,開口道:“事情已經在信裡寫得很清楚,想必查哈爾部落是已經有了決定才來接人的吧。”
放下酒盞,查哈爾赫琪輕抬眼眸,嘴角扯出嘲諷的弧度,懶洋洋開口:“李將軍恐怕弄錯了。今天我過來卻是想把人帶走不假,但將軍信中所提的什麼和平相處我可沒興趣。”
李將軍皺眉,威嚴肅起:“你想搶人?”
“呵,那倒不是。雖然這麼做是最快的,但我還不至於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大哥和李將軍大動干戈。”查哈爾赫琪舒適地靠在特意給他準備的座位上,滿足地嘆口氣,在李將軍即將要爆發之前終於再次開口,“把查哈爾赫蘭帶上來叫我瞧瞧吧,病重中的父王還挺擔心他的安危的。”
靳朔雲皺眉,查哈爾赫琪那語氣就好象在說,要不是他父親擔心他大哥的安全,他根本不會多理會那傢伙一眼。可,那是他的大哥沒錯吧。世間怎會有如此冷情的人?
查哈爾赫蘭很快就被帶上來了。由於李將軍的寬鬆政策,這傢伙這幾天過得也算有滋有味,氣色倒還挺紅潤的。可惜他的好氣色只持續到進帳之前。靳朔雲敏銳的發現,查哈爾赫蘭一看見坐在一旁的查哈爾赫琪,臉色都白了。想當初自己把他斬落馬下時,都不見他嚇成這樣。
查哈爾赫蘭被安排坐在查哈爾赫琪的對面,帳子的另一邊。一坐定,可憐的大哥就一直沒看看向自己的弟弟。查哈爾赫琪壓根沒理會自己大哥的神態,輕掃一眼確定安全無誤後,便將頭轉向李頗:“李將軍大度,一個犯人還照顧的這麼周到。”
查哈爾赫蘭敢怒不敢言,靳朔雲看得倒是一肚子火,可又不好發泄。總不能跳到查哈爾赫琪面前說瞧給你大哥嚇的吧。
“人你也見著了,現在說說查哈爾部落究竟作何打算吧,”李頗緩緩道,“大南從來就不怕戰爭,只是每次打仗受苦的總是平民,我想查哈爾部落的人們也希望和平吧。”
查哈爾赫琪微微眯起眼睛,似在認真思考李將軍的話,可不一會男人抬起頭來時,靳朔雲看到的仍是熟悉的殘虐目光:“李將軍是驍勇善戰的勇士,這一點連我都承認,可李將軍不懂做帝王的心思。真正的君主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要麼征服別人,要麼被人征服,什麼和平相處,都不過是暫時的假象罷了。”
李頗不語,侵略,永遠是帝王的天性,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哪怕多一天和平,平民們就會少受一天苦,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卸甲歸田前,為漠北的居民盡最後一份力。
“我幫李將軍做個決定吧。三年,讓我把這傢伙帶走,我保查哈爾部落三年不動兵。”查哈爾赫琪又抿了口美酒,滿不在乎地嘆口氣,“要不是父王執意要我大哥安全回家,這三年我都不會給你,李將軍,考慮清楚。”
李頗沉思著。眼前的年輕人他只在剛來的第一年與之交過手,當時雖然勉強將其擊退,可已是全力拼殺。如今,自己已大不如前,可查哈爾赫琪卻比當年氣焰更盛,實力恐怕更是深不可測。未來的查哈爾領主,三年,恐怕是他的極限了。
“靳副將,帶領人馬護送查哈爾少主歸營!”李頗做了決定。
“將軍!”靳朔雲不明白將軍為什麼這麼輕易的就答應了那傢伙的三年之約,那哪是什麼約定,分明是三年之後的開戰宣言!
查哈爾赫琪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靳朔雲身上,不過也只停留了一小下,靳朔雲甚至沒有看出他的目光有無波動,男人便迅速起身走到查哈爾赫蘭面前,居高臨下道:“走吧,我親愛的大哥。咱們回家……”
靳朔雲怎麼聽這話都沒有一點溫情的意思。查哈爾赫蘭勉強笑笑,那表情怎麼看都像在說還是住這裡舒服點。
靳朔雲帶領五十精兵名為護送實為監視,查哈爾赫琪雖然只帶了十幾個人,但不可不防。呼衍部落與大南國的分界是碎葉河,可與查哈爾部落卻沒有這麼明顯的分界。它們交接的地方是一大片荒蕪的曠野,那是漠北草原上最荒涼的地方,植被稀少,氣候乾旱,幾乎沒有人煙。荒野的盡頭便是查哈爾部落的大營,而這一端,即是大南。
靳朔雲一行人走了兩個時辰,終於到了這片荒涼地帶。
“再往前就是查哈爾部落了,我們的護送到此為止。”靳朔雲坐在浮雲背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可浮雲一路上卻異常地不老實,總是噴著粗氣時不時還嘶叫上兩聲。
查哈爾赫琪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你不想和我再打一場嗎?”
靳朔雲大吃一驚,他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模樣,怎麼男人還認得出自己?!
“呵,那麼執拗的眼神想讓我不注意都難,起初我只是奇怪,不過見到這傢伙之後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查哈爾赫琪坐在棗紅色駿馬上,輕拍浮雲的腦袋,結果在浮雲即將發狂之前輕鬆地飛快收手,輕佻道,“當年的兩個小傢伙,都長大了呢。”
靳朔雲討厭他的口氣,那根本不是對等的地位,查哈爾赫琪根本把這當作一場遊戲。一切於七年前如出一轍。
“你等了很久吧,其實我也等得不耐煩了呢,”男人扯扯嘴角,“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士兵們紛紛閃開,為蓄勢待發的二人空出了足夠的地方。靳朔雲仔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將軍傳授的刀法,又沉了沉氣,終於駛著浮雲衝了出去。他不再是七年前一擊即潰的孩童,他早就成長為了草原的漢子!
浮雲認得這個仇人,熟悉的氣味,討厭的聲音,劃在它腿上的那刀是這匹戰馬幼年記憶中最痛苦的部分。如箭般的衝過去,它帶著自己的主人投入了這場等待已久的戰鬥。
“嘖,進步不小嘛,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查哈爾赫琪靈巧的閃過靳朔雲的攻擊,還不忘嘲諷幾句。
靳朔雲的攻擊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猛烈,查哈爾終於從防守改為了進攻,將靳朔雲從上而下劈來的長刀擋過之後,男人眼中精光一閃,竟不用收刀回身便已蓄滿力量直直向靳朔雲的要害擊去。靳朔雲沒想到對方速度如此之快,來不及出刀抵擋,他只能最大限度的後仰,好在浮雲速度夠快,瞬間便已退到安全範疇,靳朔雲才險險躲過這一刀。
低頭看向自己被劃開的衣襟,靳朔雲不得不承認,自己與查哈爾赫琪仍然不在一個水平上。
“行了,到此為止吧。你應該已經明白了,憑你想殺我根本不可能。”查哈爾赫琪此刻卻沒有了輕佻的表情,他只是在平靜的敘述一個事實。
男人說的靳朔雲都知道,但他不可能就這麼放棄,他等待了七年,不是為了等來這麼一句話的。深吸口氣,靳朔雲握緊長刀,再次命令浮雲往前衝。
查哈爾赫琪皺眉,眼前的人確實已不是七年前的小孩模樣,可這股子糾纏不休的勁兒倒還真是一點沒變。想當年自己披紅掛彩回部落的時候,著時引來不小的議論,大夥紛紛猜測究竟誰能讓部落最厲害的少主帶傷見血,可他咬死也沒說。那次,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意外,竟然和一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孩子打成一團還難解難分。如今,小傢伙長大了,可事情卻意外的又一次重演。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可能再給靳朔雲一點點反撲的機會了。
浮雲已經來到面前,靳朔雲的招式沒有什麼新鮮,還是剛才那一套,查哈爾赫琪早就摸清了,用大刀將攻擊擋住,查哈爾赫琪準備趁浮雲再次轉身靈巧閃躲之際給靳朔雲致命一擊。
攻擊被抵擋住後,浮雲確實又如之前一般靈巧的迅速閃開。查哈爾赫琪等著浮雲再遠一點,因為這次他是要真的用全力一擊,也是時候讓靳朔雲明白二人的差距。浮雲靈巧的動作在查哈爾的眼睛裡已經分解,查哈爾看著它一步步遠離,一點,再一點。還差一點就夠了,查哈爾赫琪握緊刀……
忽然一個黑影撲來!查哈爾光顧著注意與浮雲的距離,一時不察,他沒想到靳朔雲會在浮雲後退的同時竟從戰馬身上躍起一個使勁直接撲了過來!意料之外的變故讓查哈爾赫琪措手不及,已經準備好架勢的刀根本來不及收回抵擋這一撲。下意識的男人舉起手臂,用血肉之軀抵住了靳朔雲幾乎是捨命的攻擊。
刀砍上查哈爾赫琪手臂的同時,靳朔雲的身體也重重的落在了地上。棗紅色的駿馬在憤怒的吼聲中直直地踏了過來,靳朔雲已經沒有躲避的機會,只能咬牙等著命運的降臨。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浮雲如穿雲箭般衝了過來,用力撞在了棗紅色戰馬的身上,兩匹烈馬同時發出了慘烈的嘶叫,靳朔雲終於有了逃脫的時間。他也不顧摔落時造成的巨大疼痛,胳膊一用力,快速翻滾出了危險地帶。
浮雲愉悅地叫著奔回主人身邊,靳朔雲艱難的從地上爬起,卻已經沒有了翻身上馬的力氣。他站在浮雲身側,氣喘吁吁地看向被自己重傷的男人。那一刀幾乎用了靳朔雲全部的力量,如果不是查哈爾胳膊上的防護鎧甲,也許落地的便是男人的胳膊。可即便如此,靳朔雲那一刀也足已砍斷鎧甲在查哈爾赫琪的胳膊上留下深深的刀口。
血一滴一滴的掉落,掉到戰馬身上的幾乎看不出來,可落到地面的,卻是點點刺目的鮮紅。查哈爾赫琪眸子裡染上了血色,卻奇異的又那麼平靜。他看著自己滴血的胳膊沒有絲毫表情。疼痛,憤怒,哪怕是一點點的懊惱,你在他的身上都找不見絲毫痕跡。他只是那麼平靜地看著傷口,然後乘著戰馬一步步走到靳朔雲面前,有點困惑的問:“究竟是什麼讓你連性命都不顧也要殺我?”
靳朔雲驚訝的發現查哈爾赫琪真的是在困惑,連自己受重傷的手臂可能都不會讓他如此煩惱,他糾結的,是自己的執著。靳朔雲忽然想笑,是啊,人家連過節都記不住了呢。可他笑不出來,他聽見自己低沉卻飽含憤怒的聲音:“誰都不可以傷害我的族人,做了,就要血債血償。”
“族人?你只指草原上的那些傢伙嗎?呵,我好多年沒過來了呢,一點意思都沒有。”查哈爾赫琪望著靳朔雲,“那時候你多大?”
查哈爾赫琪問的模糊,靳朔雲卻明白他的意思:“十歲,你挑破崔翰哲胸膛的時候,我就在遠處的樹上。”
“十歲啊……小孩子的仇恨果然是可怕的。”查哈爾赫琪嘖嘖感嘆,卻掩不住他眼中興奮的噬血光芒,“我對什麼族人啊家鄉啊可沒你這麼深厚的感情,不過我喜歡高手,越厲害的對手我越喜歡。如果仇恨能夠讓你變強,那你就盡情的恨吧。”
這個人是瘋子!靳朔雲盯著查哈爾赫琪,腦袋裡只有這麼個念頭。男人根本沒有正常人的感情,他的存在彷彿只是為了不斷的面對強悍的對手,不斷的製造殺戮。靳朔雲甚至覺得,他的存在就是為了一場等待,等待一個絕對高手的出現,等待一場能讓他興奮至極的對決,然後,華麗的死亡,或者殺死對方。
看向查哈爾赫琪,靳朔雲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可以不退縮,也可以拼死抵抗,但這都消除不掉身體本能的反應,那是對純粹的強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上次我沒殺你,這次也一樣。三年後我再回來,應該還能看見你吧。”查哈爾赫琪乘著戰馬一步步遠離,一行十餘人慢慢地消失在了靳朔雲的目光裡。
遠處,一片荒蕪。
草原上的勁風送來了查哈爾赫琪最後的嘆息,“三年,好象定得太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