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荒而逃的魔法師
夜晚的大海只剩下海浪的聲音,海鷗與海豚們都回歸舒適的家園,安逸地休息去了,海盜船上也是如此。大部分水手獲得休息的機會,少數守夜人還得保持清醒,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畢竟他們是有名的海盜船。海軍、其他的海盜船、賞金獵人,形形色色的集團與個人都在等提取他們的人頭去換取名聲與金錢。
更何況尤裡希斯和維德的人頭價值萬金,他們的名聲也在海盜間流傳著,如果有機會,別人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們變成可貴的「財產」。戰士的尤裡希斯還好,作為魔法師的維德身邊平時總是跟著二個護衛,畢竟魔法師不能像戰士一樣隨時保持警惕,也無法在瞬間使出魔法。戰鬥時他則會處於警惕狀態,會給自己加諸防禦與移動魔法,倒不用擔心,麻煩的反而是平時。
魔法真是件麻煩的事:材料的準備,咒語的引導,以及心靈的專注,缺一不可。當初選擇這條路時,維德並沒有考慮太多,因為沒有親人的他,除了選擇魔法,根本並足夠的錢去讀其他課程,而技術方面的學徒,則不會要他這種瘦弱又沒有背景的小子的,誰知道他會不會在學成後就跑掉?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魔法了,最有機會出人頭地、留名青史,學費最少。現在想來還真是可笑,他確實可以算得上是留名青史了,只不過卻以海盜的名聲,實在是諷刺。
魔法的準備與預讀是不可或缺的,不把咒語印入腦中,戰鬥時就用不出來,這也是維德這麼晚還沒有睡的原因。枯燥的魔法咒語正不重複進入腦中,他低聲誦讀著,烙印著咒語。選擇怎樣的魔法,快速還是慢速,防禦還是攻擊,恢復還是支援,這些都是他需要考量的。昨天他考慮不周的後果,就是什麼也沒準備,只有施展那個烙印在靈魂中的強大魔法,差點造成嚴重的後果。
明天,不,是今天了,他可不想重複這樣的錯誤。
門外傳來小聲的談話,想來是兩名護衛對枯燥無聊的守夜不耐煩,聊天解悶中。雖然聽不見談話內容,可是維德多少也能猜出來,大概是在講白天那場戰鬥吧。對船員們來說,那是充滿華麗與傳奇的戰鬥,可是對他來說,只是無謂的生命消耗行為,毫無意義與實質作用,也只有尤裡希斯那種任性的人會不以為意地做這種事。
當初是為什麼會決定跟隨這種任性的人?
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剩下懷念的感覺。那個午後晴得令人煩躁,他坐在一艘民船上,看著木桶海盜團漆成黑色的巨桅船三角帆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當時的他想著,該用什麼魔法才能一舉把這艘船打進地獄裡去,因為他們擋了他前進的路,耽誤了他的時間,更讓他心情不爽。
他這樣想,也這樣做了,卻僅僅做了一半。當他坐在位置上,輕輕地念的咒語還不到一半,就被脖子上冰涼的金屬感打斷了冥想。
「魔法師?」尤裡希斯那時候的嗓音比現在要清亮許多,脖子上受的傷使得他的聲音暗啞了許多,「閉嘴吧,魔法師,這裡沒有你施展本領的地方。」
被戰士這樣貼身看住,確實一般的魔法師是再也無可作為,只有低頭認輸。冥想一旦被打斷,魔法師也就成為了廢物。可是維德與一般的魔法師不同,他付出巨大代價獲得的那個烙印在靈魂中的法術,不需引導材料和冥想,只需要念出咒語就百分百可以成功。
當時年輕的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樣做的後果,只是為了反駁尤裡希斯的話而已,就使出了那個法術。即使被扭斷了三隻手指,掐著脖子,他仍然以脣語讀完了咒語,天空瞬間產生了變化,對海上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天空更可怕的東西,反覆無常又威力無窮。
但是尤裡希斯仍然勝了,他在法術成型的最後關頭把自己的劍向著雷雲聚集處扔去。據說那是一柄可以消除魔法的劍,但只是據說。因為那柄劍雖然消散了雨雲,卻也融化不見,所以維德從未看過那柄劍。
不過他卻永遠不會忘了那柄劍,因為尤裡希斯惱火地說那劍是家傳寶劍,為了抵償劍的消失,硬是把他這個魔法師拉上了船。
誰會拉魔法師上船?
潮濕的空氣不利於保存材料,晃動的船身很難冥想,艱苦的條件對柔弱的身體有害,魔法師在海上是沒有作為的一群人。就算是海軍,也大多利用事先製作好的魔法作品,而不是帶一個活生生的魔法師上船。
不過維德生存了下來,不僅僅是生存,他在海上闖出了自己的名號。「唯一可以在海上戰鬥的魔法師」,這是他為了反擊尤裡希斯的嘲笑磨煉出來的本領。
現在回想起來,以前的他是多麼的胡來妄為。自從與尤裡希斯相遇之後,在更任性胡鬧的人面前,他自然地變成了現在這樣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的性格。倆個人之中總有一個要沉穩些,不然最後恐怕就是一起面向深不見底的大海合唱毀滅之歌。
他放下厚重的書本,揉了揉太陽穴,在猶豫中徘徊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覺得離開時,要和尤裡希斯打個招呼才對。好合好散才叫大人的行為,一語不發的離開是孩子做的,如果演變成綁架之類的猜測又會徒增麻煩。
他走出魔法室,對分立門外兩邊的水手問道:「船長呢?」
「他這會兒恐怕酒還沒喝完。」水手笑著回答道,「您要找他嗎?去大艙吧。」
雖然已經習慣了有人跟在身後,維德還是不自覺地放輕腳步。「魔法師是生存於陰影裡的生物,不具備強大的肉體,至少要做到讓別人注意不到自己」,老師的教誨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中,經歷了數次血的教訓後更是無法忘記。
大艙中已經沒有了船長的身影,只有一群喝得東倒西歪的男人、滿艙濃重的酒氣和數處嘔吐物。這樣的場景雖然並不陌生,可是仍然令維德皺起了眉頭。見他這付樣子的護衛們知道這位魔法師大副恐怕是不高興了,急忙湊上來笑說:「船長可能跟二副他們去瞭望台了,他們一喝多了就喜歡去那裡。」
護衛們說得不錯,維德還沒爬到瞭望台頂就聽見了比海鬼更難聽的叫聲,其中雜夾著尤裡希斯的大呼小叫,在夜晚的海面上傳出去好遠。他已經跟尤裡希斯說過無數次,不要在瞭望台上大叫,尤其是晚上,很容易招惹來魔物。他們現在這樣,簡直和海面上的燈塔沒什麼區別。
他爬在梯子上,正醞釀著該怎樣好好批評尤裡希斯一頓,隨即又想起自己是幹什麼來了,正優柔寡斷中時,瞭望台上的對話令他停下了腳步。
「我說船長,你這樣子大副又要來說了!說了多少遍了,你總是不改啊!」
「怕什麼。」尤裡希斯打了個酒嗝,即使看不見,維德也能想像出他那付醉鬼的瘋樣,「他啊,就是管得太寬,想得太多,什麼事都要嘮叨,有時候我都要被他逼瘋了。你不知道,他還曾經勸過我上岸呢,哈!我怎麼可能上岸嘛,生是海盜,死是海鬼!」
轟笑聲響起來,伴隨著如潮的馬屁,這樣的場面並不少出現,可說是常事了。可是尤裡希斯會說這樣的話卻是第一次,維德不禁停下了往上爬的腳步,把身體貼在梯子上靜靜聽著。
「說得也是,你是船長啊,怎麼可以老是被大副教訓。你的權威在這艘船上無人抵抗,好歹也要拿出點船長的派頭來!什麼事你自己作主就好了!」這是先前那個新水手,想來已經被老船員普及過「船長的寶貝」是怎麼一回事了。勸說尤裡希斯這種事,幾乎新上船的水手都做過,維德早該習慣了的,可是此時再聽見,仍然覺得像根刺般橫在心中。
如果沒有他的話,尤裡希斯也不會這樣被一個新水手橫加指責。畢竟這事是他的立場不對,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一開始出現這種事情時,尤裡希斯總是跳起來暴怒大罵說這話的人一番。後來發生得多了,他也就懶了,總是笑嘻嘻地打個哈哈過去,反正時間一長,別人也會從行動上明白過來──在這艘船上,最不能惹的人並不是船長。
「其實啊,我想讓安德不要做大副了。」
這個聲音一瞬間令維德的心靈產生了強烈的動搖,不僅僅是內容,更是講話的人。尤裡希斯,他不想要我做大副了?或者說,他拋棄我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在一瞬間的震驚之後,維德慢慢平靜下來,也給自己找出了更多的理由。尤裡希斯也該厭倦了,總是為了他去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總是因為他受到敵人的嘲笑,總是被他這個大副批評。
這樣的生活,船長也不想再過了吧?
這倒也好,他可以安然地離開。免去了唧唧歪歪,囉囉嗦嗦的告別,就此消失,是符合孤僻魔法師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