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對不起

　　春暖花開，風清氣爽，這時節很適宜踏青。山裡雖然偏僻，但是一到了花開的季節自有一番迷人的景色。

　　星期六天未亮，蘇醒就熟門熟路帶著弟弟去登山，在太陽升起時登到一座山頂，正好看見紅霞滿天，朝陽從東邊緩緩升起，像一輪火紅的圓盤，映染著山河大地。

　　這樣的景色蘇醒從小看到大，如今依然覺得美不勝收。蘇龍卻覺得新鮮驚奇，拿著相機上躥下跳忙個不停，由衷感歎道：“這裡空氣真好，景色也美，一點污染都沒有。真想在這裡住下來。”

　　蘇醒笑他：“到了農忙的季節讓你下田幹活，看你還敢念叨，恐怕迫不及待想逃跑。”

　　“那是，不過如果哥哥能堅持，我也可以。”

　　“哈哈，好啊，到時候帶你回來幫爺爺奶奶種田。”

　　蘇龍毫不猶豫點頭，又壞笑道：“把楊冕也拖來，讓他去放牛，撿牛糞。”

　　“他來了就是客，走吧，我帶你去挖地菜。”

　　蘇龍忙跟著蘇醒後面跑，一路好奇追問：“地菜就是一種野菜嗎？”

　　“是啊，還有個名字叫豬菜，餵豬添料很好。”

　　“……汗，豬也吃？”

　　去了長滿地菜的野地，那裡有三兩個孩子同樣在挖地菜，還有兩頭豬正滿地吃得不亦樂乎。

　　蘇醒過去和那幾個孩子打招呼，拉著弟弟也忙起來。蘇醒特意帶了一個蛇皮袋子，摘一把就放進去，光顧著埋頭幹活，不知不覺袋子就滿了。他拍手起身道：“弟弟，可以回去了……”

　　不知何時，這坡上就多了一個人。

　　蘇醒乍一看去只覺得有點熟又很陌生，心中思忖這是誰來著，靈光一閃才找出答案，驚訝的看著來人：“沈信？”可真是今非昔比，以前的沈信病得像可怕的癮君子，如今卻是惹眼大帥哥一個，其實也能料到，沈家的那些人沒有長得醜的，就連七十歲的沈爺爺都是帥老頭。

　　沈信不理睬他，沉默的將手中那把地菜塞進兩兄弟帶來的蛇皮袋裡，拍拍手靜靜站在一旁打量蘇醒和蘇龍，滿臉深思的表情。

　　蘇龍直覺這人氣質不凡不像鄉下人，看樣子老哥似乎認識他，拉拉蘇醒的胳膊問：“哥，這誰啊？”真是暴殄天物，穿這麼一身名牌跑來摘野菜，漂亮的皮鞋沾滿了泥土，一看就不像來做事的人。哪像他們哥兩，就怕髒了好鞋子，出門時特意換上破舊的球鞋。

　　蘇醒呵呵乾笑，沈信不理睬他，害他一個人乾站著有點兒尷尬。但是蘇醒並不太在意，摸摸鼻子打算走人，卻沒注意到手裡早就沾滿泥土，這麼一摸，泥土全沾到鼻子上，無比滑稽好笑。

　　蘇龍指著蘇醒哈哈取笑，那幾個摘野菜的小孩兒更是幸災樂禍，笑得咯咯的像一群吵鬧的小鴨子。

　　蘇醒故意虎著臉訓斥他們：“不許笑！再笑就打屁股。”

　　小孩子哪怕他嚇唬，玩興頓起，嘻嘻哈哈的抓起泥土便朝蘇醒丟去，一邊砸一邊哈哈大笑：“你來呀來呀！貓鬍子~~羞羞臉~~”

　　“媽媽打你哭鼻子~~”

　　“姐姐給你三扁擔~~”

　　“哥哥揍你哇哇叫~~”

　　“羞羞臉~~貓鬍子~~嘻嘻~~~”

　　泥土糰子如雨點般飛向蘇醒，蘇醒哇哇大叫左躲右閃，他越是手足無措狼狽不堪，那群孩子越是開心來勁，平時都玩成高手了，哪會輕易放棄。蘇醒跑來跑去，蘇龍也被殃及池魚，兄弟兩對視一笑，抓起泥土糰子便開始反擊，力度都把握得很好，純粹是逗小孩玩兒，跟他們瘋鬧，一時間褐色的泥土滿天飛，你來我往誰都討不得好。

　　兩人畢竟是大人，反應比小孩子快多了，小孩子們落了下風，急得又跳又叫：“你們兩個太大了！不公平！我要回去告訴我爸爸！讓他來揍你。”

　　蘇醒哈哈大笑，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笑得正得意，一把泥土刷拉直面而來，準確無誤的落進蘇醒開懷大笑的嘴巴裡。

　　蘇醒臉色大變：“呸呸呸！我呸！”吐出泥團狠狠瞪過去，始作俑者正被小孩子們簇擁著恭維：“哇，哥哥你真厲害！”

　　沈信一言不發，撿起泥團劈頭蓋臉的朝著蘇醒猛砸，那迅猛的速度讓孩子們佩服得拍手大叫。蘇醒眼一瞪，不甘示弱的下狠手，也不管抓起的泥糰子是大是小是軟是硬了，一股老全往沈信那兒砸，蘇龍還在旁邊落井下石，兄弟連心其力斷金！

　　沈信那身帥氣昂貴的衣服眨眼變成鹹菜，連臉上頭髮上都是泥土，活活像毀容的。但是沈信不停手不認輸，蘇醒說什麼也不能先放棄，兩班人馬誰也不落誰。

　　沈信的鞋子太弱勢了，一點不適合這戰鬥場地，砸著砸著，鞋子滿是泥巴黏在一起沉重無比，嚴重拖累了沈信的速度。鞋內還鑽進不少泥糰子，膈得腳底板疼。

　　沈信滿頭汗水混泥土，忽然衝著蘇醒大罵一句：“貓鬍子~羞羞臉！”

　　蘇醒氣得臉色發紅，沈信手腳麻利脫掉鞋子，拎起來光著腳便往山下跑了。

　　蘇醒大怒，跟在後面窮追不捨：“有種你別跑！我讓你吃一肚子泥巴！”

　　話音一落只見兔子般逃竄的沈信噗通一聲倒地，滾出老遠。

　　蘇醒嚇一跳，忙追上去緊張問：“你怎麼回事，小心摔死你。”

　　蘇龍從後面追上來，喘氣道：“有沒有受傷？”

　　沈信一臉泥土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蘇醒也好不了哪裡去，照樣邋遢無比。沈信盯著他看半天，冷硬道：“扶我起來。”

　　蘇醒也沒發現他的語氣很不客氣，聽話的將人扶起來，上上下下檢查一遍見他沒受傷才鬆口氣，但還是奇怪道：“你沒事跑這裡來幹什麼？你對山裡不熟，還是別亂跑最好。”

　　沈信抓著蘇醒的手，平靜說：“來玩。”

　　蘇醒一聽樂了：“看不出來你還蠻開朗的，小時候我們常玩這樣的遊戲，長大後怕髒就不玩了，其實在山上捉迷藏才有趣，但是太麻煩了，一躲起來很難找到。”

　　蘇龍哼哼道：“不好玩！髒死了，這麼大人弄一身泥巴回去也不怕笑。我不想又洗衣服。”

　　蘇醒拍拍他：“沒事，哥給你洗衣服。”

　　蘇龍笑得一臉感動，拍掉蘇醒頭上的髒東西，催道：“咱們回家吧？差不多該吃午飯了。”

　　蘇醒打頭帶路往村子裡走，沈信不聲不響跟在後面，蘇醒回了家，他也跟進去，蘇醒幾次欲言又止，想趕人又說不出口。

　　爺爺奶奶卻是認識沈信的，猶記得過年時沈信來拜年，立即熱情的將客人迎進去。

　　沈信跟著兩兄弟去洗臉洗手，換上蘇醒的拖鞋安靜等飯。

　　中午飯菜頗豐富，有魚有肉有野味，還有香香脆脆的炸餃子。

　　這是蘇醒第一次看到完全康復後的沈信，別說模樣大變，吃相也變了。以前的沈信吃東西慢吞吞的沒勁，現在哪兒還有點客氣，三兩下將蘇醒最愛吃的炸餃子搶光了。

　　蘇龍偏愛吃野味，又特別不節制，碰到好吃的恨不得吃到吐才肯罷休。蘇醒訓斥道：“你是不是又想吃健胃消食片？”

　　蘇龍無奈，諂媚的將野味夾到蘇醒碗裡：“那你吃。”

　　沈信挑了一塊肥魚也放進蘇醒碗裡，蘇醒納悶：“你這是幹嗎？”

　　沈信輕描淡寫：“討好你。”

　　“……”蘇醒差點被噎死，呼了好大一口氣才問：“你討好我幹什麼？”他有什麼值得討好的，錢沒沈信多，又沒他帥，唯一比沈信佔優勢的就是天網。而且這個秘密他曾經毫無保留的告訴了沈信。說不上後悔不後悔，只是現在這秘密，他連弟弟都不敢說了。

　　沈信咬著筷子道：“你是奧特曼。”

　　噗，蘇龍一口飯噴了滿桌，哈哈：“你們兩個別逗我笑了，哈哈，飯都吃不下去了。”

　　蘇醒覺得莫名其妙，惱怒道：“你他媽還是怪獸了！”

　　沈信點頭承認了：“嗯，我是小怪獸。”

　　蘇醒差點掀桌子，上演奧特曼大戰小怪獸。

　　沈信吃飯後依然不肯走，賴在蘇醒的牛欄房子裡悠閒自在得很，蘇龍倒是無所謂，還會和沈信聊幾句，並且暗暗奇怪蘇醒和沈信的關係。兩老更是無所謂，只有蘇醒覺得不自在。如今的沈信比以前的沈信脾氣更怪，摸不著頭腦。

　　村裡沒有什麼好玩的娛樂，蘇醒又不愛打牌，趁著天氣好，三人下午一直打羽毛球。直到黃昏時，沈信才說該回去了。

　　蘇醒想了想，對弟弟說：“我送他出村子，弟弟在家裡洗菜吧。”

　　“你們去吧，我先去洗澡。”蘇龍疲憊回屋。

　　蘇醒和沈信並肩往村外走，到了無人的地方，蘇醒說道：“沈信，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事？”

　　沈信停下來譏諷的看著他：“我來找你玩很奇怪？”

　　蘇醒歎氣：“不是，我是覺得你沒必要……”

　　沈信打斷他：“沒必要纏著你？”

　　蘇醒搖頭：“我沒說你纏著我……”

　　沈信一笑：“我就是纏著你。”

　　“……”

　　“怕了吧？連你弟弟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卻知道，你毫不猶豫告訴我，卻至今瞞著你弟弟，你不信任你親弟弟嗎”

　　沈信的每句話都咄咄逼人，蘇醒繃緊了神經，怒道：“你憑什麼說我不信任他！當初是我太蠢才告訴你，我要知道結果會惹出那麼多討厭的麻煩事我才不管你死活！你信不信我看著你去死啊！”

　　沈信輕笑道：“所以你後悔救我了？”

　　蘇醒沒回答，他當然沒有後悔，做出去的事沒必要後悔。

　　沈信瞪著他道：“我寧願你沒救我。”

　　蘇醒氣死了：“你什麼意思？說我不該救你？那你吃什麼藥，坐著等死算了！”

　　“因為我捨不得那一千萬啊，這麼多錢買我一條命，我後悔死了。”

　　蘇醒快冒煙了，憤怒的指著沈信：“你果然就是不知好歹的王八蛋一個，你以為我稀罕你家的錢，你以為我想錢想瘋了！不就是一千萬嗎！哥有的是錢！哥有幾億幾百億的財產才不稀罕你家的破一千萬！你要是捨不得錢我還給你就是，給你拿回去買糖噎死！買藥毒死自己！買水果刀自殺去！買金子給你做棺材！我吃飽了撐不過才去救你！”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正罵得帶勁的蘇醒一個不防差點噎死，眼睛直眨巴，腦子轉得飛快，糊里糊塗的原地踏步，愣是蹦不出下一句話。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了。

　　沈信望著急躁卻笨拙的蘇醒無聲微笑，轉身漸漸消失在黃昏的小路上。

　　這個夜晚蘇醒有點兒失眠，他也不知道糾結點在哪裡，總覺得似乎明白又非常不明白。越想越是一團漿糊。

　　蘇龍也沒睡著，在被子裡輕輕翻身，從背後抱住蘇醒，低聲說：“哥，如果以後我做了你無法接受的事情，你會不會討厭我”

　　蘇醒正自個兒糊塗著，陡然聽到這話想也不想道：“討厭。”

　　“……那我該怎麼辦？”蘇龍幽怨道。

　　蘇醒奇怪道：“有什麼事情我無法接受？你要殺人放火不成？”

　　蘇龍無語：“如果我殺人放火了咋辦？你會不會嫌棄我。”

　　蘇醒頓了頓：“嫌棄你也不能改變事實，你是我弟弟。不過，有我在怎麼可能讓你殺人放火，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就是，我們一起解決。”

　　蘇龍差點就坦白了，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無力的再次翻身，唉聲歎氣。

　　蘇醒納悶了：“你有心事？”

　　蘇龍哎了一聲，手指撫摸自己額心的小紅痣，慢吞吞道：“哥，改天咱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啊？行啊，你看的電影多，你說看什麼就看什麼，哥不懂。”

　　星期天下午返校，蘇龍便帶著蘇醒去了一家不起眼的電影院。

　　電影開場後，蘇醒看見上面顯示的名字只覺得很耳熟，於是道：“這片子最近是不是很紅？好像聽別人說過。”

　　蘇龍裝作不懂：“聽說很紅，但是我還沒看過，今天跟你一起看。”

　　時間慢慢流逝，直到電影結束，電影院裡靜靜的迴盪著空洞又令人悲傷的音樂。

　　蘇龍發現他哥哥被感動的哭了。

　　本來他應該覺得鬆口氣甚至感到高興的。

　　但是望著屏幕上流動的字母，又覺得這沒什麼好高興的，今天哥哥為別人的故事而哭泣，說不定哪天就會因他的故事流淚。

　　而那些眼淚，似乎在告訴他一個悲傷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