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勒《匣裡龍吟三》(百年江山首部曲)
簡介
繼余丹波之後,玄玉再得有力的左右手,
建設洛陽成為全國的經濟重城。
同時,宣王鳳翔,自請為太原總管,
亦開始為自己的百年大計舖路,
面對冷酷無情的宣王鳳翔,
太原的異姓王們,要如何自處?
第一章
為期月余的剿寇,在寇王死於瓦店後終告結束,救出洛陽太守的余丹波,率軍返回永嘉後,隨即如言奉還行軍總管大印,又再次成了個洛陽城文庫的小書記官。回到洛陽後次日,玄玉即登門親訪太守府,歷劫來的康定宴,在見著他僅只帶了個隨從而來後,頗為訝異,在玄玉進了太守府大廳後,玄玉即命隨侍的堂旭退下,明白他意思的康定宴,也如法泡制揚手命左右退下,偌大的大廳上,頓時只剩平日素不往來,也視對方為中釘的兩人。
採按兵不動的康定宴,坐在椅內一徑保持沉默,就等刻意找上門來的玄玉開口。「相信大人也知,本王今日造訪,並不是來探望大人的。」低首啜飲了一口好茶,玄玉慢條斯理地將茶碗擱下。
「王爺是來討救命之恩?」有自知之明的康定宴,就等著他說這話。
聆聽著他語中帶刺的口氣,玄玉微微一哂。
「救你,當然不會沒有代價。」也好,既然態度都擺得如此開門見山,他也不需說些無謂的客套活。
「王爺想要什麼?」不認為玄玉能從他這撈到什麼好處,也根本就不打算還這份救命恩情的康定宴,很是期待他將如何獅子大開口。
玄玉卻伸出一指朝他搖了搖,「在回答這問題前,有件事,小王想請教大人。」
「何事?」
「大人打算與小王鬥至何時?」選擇單刀直入的玄玉,滿臉笑意的問。
「王爺言重了。」康定宴四兩撥千斤地一笑帶過,取來茶碗,邊以碗蓋撥開浮沉在碗中的茶葉葉片,邊吹拂著猶燙口的茶湯。
也不管他是否要繼續做戲,起了頭的玄玉,繼續把話說完,「大人若想與小王鬥下去,小王自是可繼續奉陪,但大人可想過,歲月不饒人哪,大人還能與正值年少的小王周旋幾個春秋?」
康定宴手中的動作明顯地止頓了一會,而後緩緩地擱下茶碗,一雙利眸直盯上他的。
「縱使小王恐將因大人之故,不能如聖上所願,在短期內將洛陽整頓得穩當無慮,可小王保証,小王終有回到長安的一日,絕不會長久被困在這座洛陽城內。」兩手十指交握著的玄玉,在椅內蹺起一腳,得意自在地瞧著他已不再年輕的臉龐,「況且河南府剿寇一戰後,小王在朝中聲勢大漲,方嶄露頭角的小王,日後在朝中前程不可限量,而大人,卻只能永困守著這座洛陽城,守著大人畢生小小的心血。」
茶碗中,綠意映人眼的新茶,仿佛呼應著玄玉的話語般,余波微盪,一圈圈的漣漪,直拍向康定宴的心湖彼岸。在這日之前,只想著守成,只想著絕不輕易把苦心經營多年的洛陽交予他人之手的康定宴,從未曾像玄玉這般,將自個兒的仕途之道看得那麼迢遠,也未曾想過,在這片洛陽城城牆之外,還有一片更值得他去拼搏的天際。
「天下浩翰,江山廣闊。」玄玉睨他一眼,刻意調笑地問:「只一座洛陽城,大人就滿足了?」
一味隱忍的康定宴,癒是多聽一句,也就益發難以自抑。自玄玉口中說出的字字旬句,聽進耳後,遠比箭針刺心戳肺來得作疼,就隱隱在他胸坎裡恣意翻攪,他忿吸了口氣,一掌直拍向桌面。
「有話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動了氣的康定宴漲紅了一張老臉,「王爺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就他這麼個後生小輩,也想教訓他?他食過的米鹽,遠比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走過的路多!
「我只想說……」瞧他臉色都變了,玄玉還是若無其事地把玩著自個兒的掌指,「朝中之人,不黑即白。清者,甚少,貪者,不計其數。」
不知他怎會把話鋒轉到這的康定宴,皺眉沉思了一會,不確定兩眸投向玄玉那張寫滿自信的臉龐後,他忽地有些明白玄玉話中之義。
「王爺是黑是白?」急於知道答案的康定宴,隨即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灰。」
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灰?」
「不錯,不黑亦不白,灰。」遠坐在對面的玄玉站起身來,信步走至他身旁坐下,「蒼天之下,無論是廉是貪、是黑是白,這都無所謂,因為惟有一者才能奪魁。」
朝中為官清廉者,窮困一生,到底不過是兩袖輕風,並博得了個清官的美名,貪者,雖是富祿雙全一生,可財富終究帶不進棺材裡,且在身後還得被寇上個貪官的污名,因此這二者,皆可謂正道亦可謂盲道,皆睿皆愚。
「何者?」不知不覺間,康定宴又再次陷入遭他勾引而去的謎題裡。
玄玉自信地揚眉,「能者。」
放眼官場,放眼天下,無論是黑是白,這二者皆不是上選,惟有採中庸之道,才能在官場上圖個龍騰躍馬、富貴盈門,在天下方面,才能搏得一個機會。始知他話中有話的康定宴,微將身軀往後退了一段距離,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審視起他來。
從前,這個被聖上派來鎮壓洛陽老臣的皇子,不就只是個有些心機的王爺麼?可在與他接近,並仔細聽過、看過他的一言一行後,他所表現出來的,卻並不只是表面那樣?在他那溫文無害的笑臉下,竟隱隱散發出某種遠在官僚之上的氣息?
某種,欲上穹蒼,一攬天下的氣息。
「今日我來,是想與大人談筆買賣,就不知大人是否有興趣。」見他似乎有點開竅了,玄玉再款款道出今日的目的。
「願聞其詳。」兩目絲毫不敢離開他須臾的康定宴,邊瞧著地,邊在心底回想著自他來到洛陽之後所做的種種。
「如今天下雖為聖上所有,但你我皆知,朝中舊目並未如此作想。」玄玉張亮了一雙眼,不容拒絕地朝他伸出掌心,「我要你與我聯手,共為聖上定下河南府,我要你把注全都押在我身上!」
有些被他的氣勢嚇到的康定宴,沉默了許久後,又再次換回了先前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微挑著白眉,「把注押在你身上?我有何好處?」
「雖都說富貴如浮雲,權勢如朝露……」識時務的玄玉,從沒忘記人性這現實的一面,「但這二者,卻是仕途大道上,人人奮力前進的動力。」
「王爺能給我那些?」絲毫不掩野心的康定復,很是好奇,沒有半點本錢的他,怎有法子開口說出那等利誘。
「大人辛苦了大半輩子,才有洛陽這點榮景……」玄玉不以為然地看了大廳四下一會,再側過頭來輕笑,「只要大人點頭,那麼不需花上那麼多年的光陰,我即能給你更多。」原以為口頭上挫挫他後,他便會識趣地打退堂鼓,沒想到,他非但不屈不撓,反倒開口答允將來會給得更多……
雖說很想否認,但康定宴不得不承認,他是很欣賞玄玉的精明與氣魄,玄玉雖年少,但卻日漸穩重老成,而玄玉這份遊走於洛陽眾官間的自信與閑態,是洛陽官員們誰也無法與之相比的,若非敵對,只怕他也想將玄玉納為己用,或是投靠於其下。但只因從一開始就將玄玉視為來到洛陽與他爭權,並準備大削他辛苦所掌的權勢,故而他打從未見面起,就將玄玉視為敵人。那句話,是誰說過的?
眼見是敵未必是敵,天下雖沒有長久的朋友,但也無長久的敵人。
「王爺……有把握?」康定宴忍不住想確定。
玄玉開懷地笑了,「若無半分把握,又怎會找上大人?」
「王爺能給我什麼?」
眼看他還需要有人來推他一把下決定,玄玉朝他揚手,傾身在他耳畔附耳說了一句,不一會,康定宴即難以置信地張亮了眼。
「日後,那個位置非你莫屬。」看出了他眼中的懷疑後,玄玉淡淡地保証。
康定復一手掩著胸口,幾乎掩抑不住胸坎內那一聲比一聲急的心跳聲,恍然間,他仿佛在玄玉的身上,見著了那窮其一生再也難覓一回的良機,眼下,青雲之梯,就靜架在他的面前。
趕在他開口答應成交前,玄玉把話說在前頭地對他伸出一指。
「但在你我合作之前,你得先去辦一件事。」想入伙,那就得先付點代價。
「何事?」決意加入他的康定宴,抹了抹臉,豎耳準備聆聽他開出的條件。
「余丹波。」那個心結,既是他種的,就得由他來解。
沒想到他竟拿這個難題來刁難地的康定宴,抗拒地緊皺著眉心。
玄玉又再添上一句,「至少,你得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誠意?
康定復莫可奈何地瞧著強人所難的他,而玄玉只是可有可無地聳聳肩,表明了做與不做都隨他之意,極其不願的康定宴,在心中交戰了許久,就在等得不耐的玄玉即將起身走人之時,他才不甘地點了個頭。
「三日為限。」眼見大事已定,玄玉愉快地向他訂出期限。
康定宴吐出長長一口氣,「下官,盡力就是。」
※ ※ ※
天色才瀠瀠亮,大片的密雲低垂在洛陽城上,為這春寒料峭時分的洛陽城添上雨意。冷風挾著細雨一吹,洛陽城中家家戶戶庭裡院中爭妍招展的牡丹,沾染上了些許淒清情調。
清早就起身打掃庭院的余府管家,命下人整頓完院內一地的落花與雜草後,拾著竹帚,來到府門前拿起門上的落栓與橫木,方推開府門,一抹跪立在門外的人影令他嚇了一跳。
由於天曦未明,來者的容貌看得不是很清楚,小心翼翼舉步踏出門外的管家,來到門階上,就著府門上未熄的燈籠往下一看,洛陽太守的官袍,與康定宴那張余氏一族無人能忘記的臉,立即結實地駭住了管家,他連忙將手邊的竹帚一扔,轉身拔腿奔進府內。
「少……少爺!」
正在府內所設的小祠堂內拜祭父母的余丹波,手拈一炷清香,在管家一路劃過府內的叫聲傳來時,先是將香住插妥,再轉過身來看向那個倚在門邊氣喘吁吁,似是遭到什麼驚嚇的管家。
「何事慌慌張張的?」天都還未亮呢,這麼早會出了什麼事?
一手指外頭的管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康大人、康大人他………」
「說清楚。」康字一進耳,敏感的余丹波馬上大跨步地走上前。
「康大人跪在咱們府前!」終於順過氣後,管家大聲報出府門前不可思議的異狀。
自聽過玄玉所給的保証後,回到洛陽就開始在心中數算著日子的余丹波,此刻,錯愕明明白白地懸在他的眼眉間,他沒料到,自玄玉口中所吐出的承諾,竟會應驗得這般快。
「少爺?」不知掌門外人怎麼辦的管家,輕聲提醒著怔然的他。
「不用管他。」回首看了先祖與父母的牌位後,余丹波神情相當冷漠地應著。
「但這般讓地跪在門前……」雖說是宿仇,但好歹康定宴也是朝庭命官,讓個父母官跪於大街之上,未免也太……
「既是他自找的,那就讓他跪!」絲毫不予同情,更不管康定宴此舉有多丟失顏面的余丹波,衣袖一振,不留情地轉身走出堂外。!
直至天色大亮,往來的行人已在街上行走,家家戶戶也開門出戶,康定宴仍是不言不語地跪在余府門前。除了外頭好奇的百姓外,余府上下對康定宴累積了多年怨忿的家丁奴僕,臉上皆帶了一份快意地站在府門內,一塊瞪視這個害慘他們余氏一族的罪人。
不過多久,被吸引而來的城民們,紛紛開始在余府四處圍觀,將余府周圍的街道給塞得水泄不通,人人或竊竊私語,或低聲猜測推究,但都不明究理,就連聞訊趕來關心的洛陽眾官,在屢勸不起康定宴後,也是無人知曉康定宴為何會突有此舉。
當余府管家再次出現在正著裝準備去文庫的余丹波面前時,一個字也不願聽的余丹波,在他開口前就先賞了他一記閉門羹。
「我說過,要跪就讓他跪。」
「少爺,街坊鄰居都在看不說,就連朝中的大人們也都來了。」待在余府已有四十年的老家僕余伯,在管家的請托下,也一塊地勸起這個性子頑固的少爺。
「關門。」余丹波將官服一脫,索性連文庫也不去了。
「啊?」
「關門,無論誰遞拜帖,我一律不見。若誰不死心,硬要登門代康大人說項,就推說我病了,無暇見客!」一鼓作氣說完後,余丹波隨即轟然關上房門,謝絕再有任何一句勸言。
被關在房門外的管家與余伯交視一眼,紛嘆了口氣,也只好照他的意思派人前去關上府門。
位在余府外頭看熱鬧的人潮,在日暮時分終於散去,不得其門而入、也勸了康定宴一日的洛陽官員們,終也筋疲力盡,紛紛托口返府休息,惟有心意甚豎的康定宴仍繼續跪立於余府門前。
「少爺,都一日了,康大人他……」
兩手端著晚膳的管家,因余丹波將門扉緊閉,只能將晚膳自窗口遞進去後,又再不死心地對那一步也未出房門,一日下來,也一聲未出的主子說著。
像是要比試耐心似的,依舊不為所動的余丹波,取來晚餐並替自己房內點上了燈後,又再坐回書案前,繼續看著兵書。
「還跪在門外嗎?」已經用過晚膳的余伯,在準備去休息時,又前來余丹波的房門前看看情況。
「是還在。」管家頭疼地一手撫著額,「余伯,你就再去同少爺說說吧,不能再這樣任康大人跪下去了。」以往沒刻意與康定宴作對,余家就被康定宴整得那麼不堪了,今日這麼對待康定宴後,萬一康定宴心生憎忿,日後又找他們麻煩怎麼辦?何況,得罪了康定宴一人,就等於是跟全洛陽官員作對啊。
「沒用的,少爺若是鐵了心,誰說都一樣。」太過了解余丹波性子的他深深搖首。
伴著下了一夜的春雨,沉默持續地在余府內外蔓延著。
次日清晨,當余府管家自府門門縫往外頭看去時,赫見仍跪在外頭的康定宴,經一夜雨淋後,面白如雪、氣色慘淡,可依然沒有移動雙膝半分。
在另下個漫長的白日過後,夜晚再度來臨。
直至夜深,總算是踏出房門的余丹波,在府內眾人的注視下,先是去了祠堂內請來父母牌位,再命下人也捧出因康定宴不保而死的叔伯們的牌位,在兩盞素白燈籠開道下,來到府門之前。
當深深緊閉兩日的余府府門再次開啟之時,絲絲縷縷瑩亮的白光映照在康定宴飢寒交加的臉龐上,渾身哆嗦的他茫然抬首,就見手捧牌位的余丹波跨出門檻,高站在府階上方。
在余丹波一雙厲目的往視下,發冷打顫個不停的康定宴,緩慢地彎下身子,朝階上已過逝的余氏先祖們的牌位叩地鞠首,在一行完深深的三叩首後,即虛弱得再無法挪動自個兒半分。
兩眼直視著地的余丹波,在眾人的期待下,終於開口。
「來人,將康大人攙進去。」
當余府家丁們忙步下階扶撐起康定宴往府裡送,並同時派人去找來大夫後,遠站在街角的玄玉,臉上露出了樂見其成的笑意。
就因玄玉擔心余丹波的心結恐會解不開,於是兩日來都陪著玄玉一塊來這看情況的堂旭,在雨勢癒下癒大時,再將所撐的竹傘挪近一些,以免雨水都打濕了玄玉。
「主子。」堂旭輕聲在他身後道:「雨大,咱們回府吧。」人都進去了,這下他滿意了吧?
「嗯。」頷首同意的玄玉,也著實有點累了,在他如堂旭所願地轉身打道回府時,他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地停住了腳步。
緊隨在他身後的堂旭,忙跟著他止步,並伸手撫去他肩上不小心滴落的雨水。
「這還是我頭一回聽你說話。」玄玉仰起頭來,意外地看向不多話的他,「再多說幾句吧。」
「我該說些什麼?」身為武人,本來就不擅言詞的堂旭,聽了,表情有點為難。「就說說你為何這麼沉默寡言。」玄玉笑了笑,注意到他的身子都濕了後,將這個總是安靜站在他身後的堂旭拉過,與他共撐一柄傘並肩走著。
「我只是懶得開口。」身材較常人高大的堂旭,不自在地微彎著身子以遷就他。
他同意地頷首,「我想也是。」
因他的話,堂旭就著街上的燈火,多看了玄玉一眼。
「身後那把刀,背有幾年了?」打從頭一回見面起,就想問他這個問題的玄玉,邊走邊問著。
「十來年了。」
「我看它都缺了、鈍了。」玄玉微倒過首征求他的同意,「改日,我命人造把更合手的給你好不?」
雖然,在這細雨綿綿的夜裡,天冷沁人,但卻有股暖意,在堂旭的胸臆裡慢慢化開了來。
堂旭沉默了一會,對他點頭示意後,握著傘柄的那只大掌,再次將傘朝他挪近了點遮住他。
※ ※ ※
「余丹波?」站在櫃前的鳳翔,好奇地轉過身,回首看看追訪宣王府的皇叔賀玄武。
身為聖上的表弟,在朝中與鳳翔走得近的賀玄武,會特意登門來訪,為的就是替他帶來消息。
「就是那個在河南府剿寇一戰成名的余丹波。聽說,玄玉已呈摺上稟聖上,請聖上將余丹波榮晉為驃騎唔軍。」這下可好,太子在朝中勢力日漸龐大,就連原本朝中人人不看好被分派至洛陽的齊工玄玉,在河南府竟也剿寇有成,還為自個兒提拔了人手到身邊來。
「沒想到老二竟會得了個能手。」隨手將手中把玩的玉器擱擺回櫃上後,鳳翔踱至他的身旁坐下,「老四呢?」
「德齡仍是夜夜笙歌。」賀玄武又繼續道出消息,「據宰相閻翟光說,聖上打算將德齡任為揚州總管,就讓他去揚州歷練一番。」
「揚州?」鳳翔挑高了眉,不置可否地點頭?「很遙合他的地方。」對年紀輕輕,就愛貪愛遊玩享樂的德齡來說,揚州正適合他作樂。
「遠在西北的爾岱,在大將軍石寅的調教下,帶兵似乎帶得不錯。」相較於不長進的德齡,較他年幼的爾岱,可就讓聖上欣慰多了。
鳳翔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老五天生就是塊軍人的料,不意外。」
說完得來的消息後,賀玄武兩手環著胸,定看著這個有智有謀,可卻安穩待在京中八風吹不動的王爺。
「你呢?」心計一點也不少於太子的他,不會就這麼任他的兄弟們發展吧?
「我?」
「眼下王爺們都紛紛離京歷練、開拓前程,你還是要待在你的宜王府裡什麼也不做嗎?」起步若是晚了,將來他怎與其他的皇兄弟們一較高下?在他身後還有許多看好他的人,他可不能繼續這般安逸。
「說的也是。」他同意地撫著下頷,「我是該活動一下筋骨了。」長安已是太子的囊中物,洛陽那邊,早晚會被玄玉給收歸己有,至於揚州,相信德齡很快就能與那些臭味相同的揚州官員打成一片。
「你打算上哪?」相當看好他的賀玄武,兩眼中掩不住期待。
「太原。」早就已計劃好的鳳翔淡淡輕吐。
「太原?」沒想到他什麼地方不挑,居然挑上太原,賀玄武當下為他擔憂地皺起兩眉。
「表叔不讚成?」
「鳳翔,太原這地方……你最好是再考慮一番。」壓根就不讚成的賀玄武,朝他搖著頭,「我明白你想建功的心情,但洛陽與太原,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地方。」
「喔?」坐在椅內的鳳翔閑適地把玩著十指。
「洛陽那邊,雖說目前仍看不出什麼整治的成效,但礙於玄玉是聖上親派的總管欽差,因此洛陽眾官就算有不滿,也還不至於會明裡跟玄玉槓上,或是堂而皇之地與朝庭作對,只會暗地搞些花樣來整治玄玉,好讓玄玉這個總這的差使幹不下去,但太原──」拐著彎向他解釋的賀玄武,話未說完,就遭鳳翔搶過。
「但太原就不同了。」早把太原那邊情勢查得清楚透徹的鳳翔,慢條斯理地答來,「我聽師傅和朝裡的一些老臣說,太原那邊,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
賀玄武沒好氣地瞪著他,「既然你都知道,你還想挑太原?」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要挑上太原。」與他持相反意見的鳳翔,倒是認為,要想幹出一番大事來,除了洛陽外,就非太原不可。
腦筋不差的賀玄武,轉想了一會,立即推論出他會刻意選上太原的目的。
「你想讓聖上對你刮目相看?」以太原這般難以整頓的情形來看,的確,要想借此在朝中聲勢大漲,是該辦些棘手的事以搏權勢。
鳳翔只同意了一半,「一部份的理由是為此。」
「另一部份呢?」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目前全國官員一分為三,而太原就佔其一,日後我若在朝中想準座靠山,就得自太原那邊挖過來。」太子原本就與長安眾員交好,而玄玉也不知是使了什麼手段,居然能拉攏洛陽太守康定宴,要想與他們抗衡,也只有在太原官員們的身上下工夫。
賀玄武怎麼想怎麼不妥,「但你有沒有想過,太原那邊所採的前朝異姓王,人數僅次於長安哪!」那些異姓王豈是好擺平的?只怕他人一到太原,就和玄玉初到洛陽時一般遭到百般刁難。
「我當然知道。」他的反應很冷淡。
「那………」
「太原的那些前朝異姓王,目前全都靠朝庭養著。短期內,朝庭是養得起他們,但如此下去,不消個七年、八年,朝庭遲早會供不起太原龐大的開銷,到時,朝庭勢必會找個名目,派人剿了那些擁兵自重的異姓王以斷後患。」在朝中觀察了許久,鳳翔早已看出日後的情勢,「以長遠來看,現下的太原還不算太棘手,若是等到以後才想收拾,那可就難辦了。」「你若要建功,等到太原為患時豈不是更好?」聽完他的分析後,賀玄武癒想癒是狐疑不解。
鳳翔消受不起地攤攤兩手,「別太高估我,若真等到那時局我才出手,只怕我也應付不來。」
「因此你打算現在就收了太原?」既是不能等,那只好趁早了。
「對。」鳳翔笑咪瞇地偏首看向他,「依表叔看,要得太原,該用什麼主意好?」
這根本就不需考慮,「投之所好?」
「我也這麼想。」鳳翔雖是同意這法子,可也有顧忌,「但,若是擺明了送錢去攏絡那些官員,非但傳出去不妥,事發也有損我的名聲,再加上那些貪得無厭的官員們?若是因此食髓知味,日後,我豈不自找麻煩?」
「不用這法子,還能怎麼對付他們?」
不似他那麼煩惱,心情挺好的鳳翔,在快熄的香爐裡加添了些香木後,淡淡地注視著以銅龍為型的香爐,自龍口葉出縷縷煙霧。
他伸指輕撫過爐上的銅龍,「依父皇的意思,那些異性王,早晚,都是要人頭落地的。與其等個七八年後再殺地們,不如這幾年內,咱們就先來個一勞永逸。」
賀玄武怔了怔,「你想殺了他們?」
「我說表叔,他們的人頭,可是我青雲路上的墊腳磚哪。」笑意滿面的鳳翔,朝他眨眨眼。
雖說鳳翔的態度看似漫不經心,但太過了解他的賀玄武知道,鳳翔絕不是在說笑……「你想怎麼做?」不知不覺間,額際溜下一滴冷汗的賀玄武,深吸了口氣後重新振作。
果不期然,鳳翔早就已盤算好,「只要我出任太原總官的消息傳出後,太原那邊必定會與洛陽一般,準備好了各式陣仗等我入甕好招呼我,因此我打算向父皇進諫,請父皇自國庫裡撥筆款子。」
「先攏絡他們,好讓他們不提防於你?」這的確是個必要的手段。
「我可不像二哥,有那心思去與洛陽官員們閑鬥。」
講求效率的鳳翔,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他所想要的,「為成大事,我可屈膝,也可低頭,只要能盡快在太原站穩,腰桿對我來說,不重要。」
為他年紀輕輕,卻已有了城府與遠觀而感到震懾的賀玄武,這才知道,這些年來,在朝中看似無為,且光茫又不比上上頭兩名皇兄耀眼的鳳翔,藏有多深。
鳳翔銳目一轉,「現下,我就缺個能助我攏絡他們,而又不在乎名聲的人。」
「怎麼,你把主意打到表叔身上來了?」看著他的眼眸,賀玄武一點就通。
鳳翔優雅地向地鞠首,「不知表叔意下如何?」
不語的賀玄武,在今日之前,未曾覺得鳳翔的眼眸是如此炯炯明亮。
倘若,太子是盤遊京中之青龍,齊王是據洛陽為地的白虎,那麼,何不在龍虎相爭之時,再放出只準備臨空的鳳凰呢?雖說聖上正值壯年,可要圖江山,就得先圖個百年大計,現下就開始準備,一點也不會過早。
「就依你吧。」他決定也下海摻和一番,「明日,我同你去覲見聖上。」
※ ※ ※
在剿寇之戰中一戰成名,也因洛陽太守跪叩府門前而在洛陽城聲名大噪的余丹波,在玄玉親自上摺聖上為他加封榮晉後,自文庫書記宮搖身一變,成了直隸齊王麾下,統領河南府軍的驃騎將軍。
只因余丹波一句「烏合之眾,不如不用」,玄玉在安排余丹波進駐永嘉練兵後,隨即送來三人交予他訓練,其中二人,即是在余丹波受封之後,軍中身份硬是矮了他一截的顧長空與符青峰,另一安排至軒轅營訓練的人,則是也在劉冠之戰中受封的燕子樓。
被送進永嘉這三個月來,身處於將軍府內的顧長空與符青峰,無一日不是在帶兵甚嚴的余丹波手中水深火熱地度過。「當初是誰說……他像個女人的?」站在將軍府庭內拉弓拉了一早的符青峰,兩臂酸麻不說,勾弦的兩指還不時抽搐,就連說話也無法控制話裡的抖音。
滿頭大汗的顧長空,給了身旁一同受苦受難的同伴一記白眼。
「少在這時才跟我撇得那麼清,你……你也有份好嗎?」早知道就不跟這山賊頭子去搶什麼行軍總管了,現下好了,樑子結得那麼大,往後八成是注定沒完沒了。
「這種東西……那家伙……到底是怎麼拉開來的?」怎麼也無法全部拉開這柄余家軍所用軍弓的符青峰,拉弓拉了近兩個時辰,在兩臂己經到了一個極限時,臉上的表情似也顯得十分痛苦。
「天、天曉得………」跟他一樣再也擋不下去的顧長空,邊說邊放低了手中的弓。
在他們倆想趁那個害慘他倆的主使者不在,偷偷休息偷懶一會時,一道讓他倆見了就頭大的身影,靜靜出現在他們的面前。「要命……」當下又趕快恢復拉弓姿勢的兩人,叫苦連天地直咬牙繼續硬撐。「進書齋去。」見他們連握弓的手都抖個不停了,讓他們吃夠苦頭後,卻還是不放過他們的余丹波,朝他們輕聲吩咐。
臉色慘白的他們異口同聲,「又要讀書?」
「進去。」不給他們討價還價余地的余丹波,只是再又重復。
大字不識得幾個、且視讀書為畏途的符青峰,邊含恨地在嘴邊喃念,邊僵硬地轉過身跨出步伐。
「他在記恨,他一定還在記恨……」自從聽說過余丹波是如何對待登門謝罪的康定宴後,他敢肯定,余丹波會這麼刻意整他們,絕對是在報仇。
聽得兩耳都快長繭的顧長空,受不了地推他一把,「快點進去啦,要是再惹毛他,咱們又要念到天黑了。」
才進書齋,分別在兩張書案上堆積如小山的兵書,立即讓踏進門內的顧長空與符膏峰有苦說不出地皺緊了眉心。
符青峰一手掩著臉,「又這麼多……」饒了他吧。
「坐下。」曾對玄玉保証,絕對要將他二人訓練成熟通兵法、且能帶領軍伍上場征戰的良將,余丹波首先要加強的就是他們在戰事方面的知識。已經認份的顧長空,動作熟練地拉著符青峰坐下,但在余丹波也坐進案內翻開書頁,準備再為他們講解之時,余府客家卻在這時走進門來,低首對他說了幾句。遠處的二人聽了,兩眼霎時綻出獲得救贖的光採。
「沒你們的事。」豈料余丹波卻掃他們一眼,而後轉身向管家吩咐,「去請他進來。」希望被子澆熄滅的兩人,垂頭喪氣地翻開書頁。
「在讀書?」在廊上一路走來的袁天印,略帶笑意的聲音從書齋外傳來。「可不是?都不情不願地在裡頭坐著呢。」前去領他的管家也好笑地應著。「袁師傅。」等在書齋門處的余丹波,在他一走近後即上前迎接。
「袁某見過余將──」彎身行禮示意的袁天印,連話都還沒說完,就收到某兩人的求援訊號。
「咳咳!」
反應甚快的余丹波,動作飛快地將身後的門扇一合。
袁天印勉強捺著笑意,「有件事,袁某想單獨與余將軍談談。」
「這邊請。」他抬起一手示路,同時刻意大聲地對管家說著,分明就是要說給裡頭的兩人聽,「看著他們倆,誰若偷懶,就在誰的案上多加一本!」
「知道了。」聽到坐頭傳來的叫苦聲後,差點笑出聲來的管家,忙以一手掩住嘴。
偕余丹波同至府內庭院的袁天印,坐在八角亭內,接過下人所奉的香茗後,環首四看著這座聖上賜給他的將軍府。庭中,夏日蟬鳴不斷,綠意直沁人眼,這座簡僕的將軍府庭院,沒有一般官家美倫美奐的陣仗,無山水造景也無小橋流水,遠處的綠地上,倒是擺了幾具練箭用的箭靶。
「余將軍。」當余丹波命退下人,亭中只剩他二人時,袁天印笑看著這個表情與方才截然不同的主人。
「袁師傅叫我丹波就行了。」只因玄玉敬他如師,因此待他也多了份敬意的余丹波,在他面前,就不似在他人前那般冷若冰霜。
袁天印會意地一笑,攤開了墨扇輕搖,「我說丹波呀,你在玄玉手底下做事有多久了?」「好一陣了。」
「了解玄玉這人了嗎?」經過那些事後,他心底該有些譜了吧?
想起那個小他數歲,自文庫裡拉出他來,提拔他為驃騎將軍,並讓康定宴登門謝罪的玄玉,余丹波的心情很復雜。
「不瞞袁師傅,每當我自認為我靠近了王爺一點,但在王爺身上,卻總有著讓我瞧不清他的距離。」抬首看著亭外的滿地綠意,他嘆了口氣,「有時,我會覺得,我完全摸不透王爺的心思。」
初時,他認為玄玉是個聰穎的投機者,懂得互取其利之道。在玄玉命他為行軍總管,並全權將指揮權交予他時,他認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玄玉,或許真是個值得效命的明主。可當玄玉在救回康定宴而馬上將他解職後,他還以為,他這姓余的,又遇上了個官場小人。
就在康定宴跪在余府前後,玄玉在他心中的模樣變更模糊了,至今他還是不知,玄玉究竟是用了何種法子能讓康定宴低頭。
「知道玄玉為何會找上你嗎?」不認為玄玉有那麼難懂的袁天印,好笑地瞧著他那似乎已經困擾已久的模樣。
「為了康定宴?」在文庫頭一回見面時,玄玉的目的是如此。
「不只。」總是在玄玉身後進諫言的袁天印,大方地在他面前承認主使者是誰,「是我要他找你的,因為,日後你將會是他身後最重要的支柱。」「支柱?」余丹波兩眉一繞,不解地望向他。
「告訴我,皇家之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知他怎會突然提起這個的余丹波,開始懷疑起袁天印今日會來找他的目的。
「對皇家中人來說,生存,遠比命運還來得殘酷。」臉上笑意一斂,袁天印兩目炯炯地看著他,「現下的玄玉,雖無近慮,卻有遠憂,若是不在未來到來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怕日後恐將不堪設想。」
余丹波沉吟了一會,「袁師傅在為王爺擔心些什麼?」他是知道,歷朝歷代皇家中奪嫡牆之事屢見不鮮,但目前聖上所誕之皇子們,皆都年少,聖上也正值壯年,就算要防患未然,似乎也太早了些,更何況太子名份早就已定,其他四位王爺,未必會有奪嫡之心。
「與其說是為他擔心,不如這麼說吧。」袁天印將墨扇一收,以扇柄指向自個兒的眼,「我可說是玄玉的一雙眼,我正代他看那些他尚看不見的危險,在他遇上那些前,我會盡我所能讓他避開險阻。」
有些明白他話意的余丹波,在心頭琢磨了一會後,兩眼帶著迷思地瞧著這個為玄玉設想周到的人。
「我想問個問題,但不知是否得當。」打從見到他這名由一介布衣,後晉為王傅的人出現在玄玉身後時,他就一直很想問了。
袁天印很大方,「說。」
「為何你會選擇為王爺效命?」說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王傅,但實際上又不像那麼一回事,玄玉身邊的人又都是由他舉薦而來,說實活,他根本不像個泛泛之輩。
袁天印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以期待的眼神望向亭外的穹蒼。
「我只能說,這片天下,在等待一個能夠改變的能者。」
‘「能者?」
「名份或許是天定,但命運,卻是掌握在咱們手中。」對於名份這回事深不以為然的袁天印,所放眼的是未來,「這就是我會效命於玄玉的原因。」有能者,得天下,這本就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幾番言語,已聽出個中話意的余丹波,對於玄玉的志向,以及袁天印為何會輔佐玄玉的目的,微訝地張大了眼。
「還記得玄玉在找上你時說過些什麼嗎?」知道他一點就通的袁天印,笑咪咪地問。猶處於驚愕的他,一手撫著額,「王爺他要我為他,不是為國……」
「對。」袁天印沉穩地應道,「你可千萬別忘了這句話。」
總算明白自己給過什麼承諾的余丹波,在他說完話起身欲走至亭外時叫住他。
「袁師傅。」
頓住腳下步子的袁天印,回首瞧著他臉上掙紮的模樣。
「我該如何做,才能在日後成為王爺的支柱?」思考了許久後,決心孤注一擲的余丹波,直接請他指引明燈。
「很簡單,替他打造一個雄厚的本錢。」袁天印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他將你拉上驃騎將軍這個位置,你就好好善用它才是。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余丹波聽了後,再次垂下頭來思索這個交托給他的重責大任,他到底該如何著手才是。
「告辭。」已代玄玉完成任務的袁天印,留下苦思的他轉身走出亭外。
第二章
攜來今年全河南府稅收數目,以及預繳庫稅數的樑申甫,恭謹地站在玄玉案前。
原本在忙其他公務,但在他一來後即擱下的玄玉,兩手握著他呈上來的摺子,癒看,兩眉癒是朝眉心靠攏,令等在面前的樑申甫,臉上偽裝的笑意有些撐持不住,掏出帕巾頻拭著額上沁出的冷汗。
「河南府官員就值這些數目?樑大人,他們手下的佃戶繳的可都不只這些哪。」玄玉以指彈了彈摺子,接著臉色一變,一把將它扔回他的面前,「我不管你暗地裡究競收了多少好處,告訴你,我要上繳的稅銀,他們都得如數給我吐出來,若是少了一文,別以為我不敢拿你開刀!」官官相衛,以為有了同僚撐腰就可以耍花樣?
「王爺恕罪,請……請王爺再給卑職一點時間……「收了眾官小惠的樑申南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他不悅地將手一揚,「上稅之前,盡快擺平他們。」
「是。」連忙將摺子收回後的樑申甫,躬身行了禮後,連忙退出門外。
在總管府內總是與玄玉形影不離的袁天印,轉首瞇了忙得不可開交的玄玉一眼,悠閑地踱至他的身旁。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次過後,王爺不會以為樑大人下回就不再收賄短報稅目了吧?」埋首在卷宗裡的玄玉輕應,「他不會有下回了。」也好,就撤了他換人做。
袁天印傾身看了看他案上的東西,「計劃得如何?」
「大致上都差不多了,現下,就差康定宴那邊以及向聖上奏明此事。」深感疲累的玄玉,深深吐了口氣,抬起手一揉按著酸澀的頸項。
袁天印隨手拿起他忙了半年的成果,打開摺子替他[審閱。
在玄玉已寫好要上呈聖上的摺子裡,主要所述,除了洛陽來年在各方面的行政規劃外,還有條最重要的地方建議──開鑿運河。
在充足了民生、掌握了洛陽官員,以及平定了地方後,玄玉緊接著要做的,就是及早繁榮洛陽,倘若要為洛陽日後的財源舖路,那麼開鑿運河、暢通水陸運,則勢在必行,只要運河一開鑿完成,屆時,洛陽則可望成為全國水陸交通樞紐。
以洛陽的地理位置來看,京城長安位在洛陽西北面,長安往東之路自古即不太暢通,如此不但影響了政令的暢達,各地的糧食運往長安,不免費時費力。洛陽處在國家的中心地帶,不但可有效治理江南、控制北方、鞏固國防,在洛陽水陸兩運暢達後,洛陽含嘉倉除可為官倉外,更可成為米糧轉運處,全國各地可方便地取得糧食,洛陽更可因漕運,令米、鹽、茶等民生物資所衍生的商道迅速繁榮,進一步成為全國經濟重城。
管家在書齋外出聲,「王爺,康大人到。」
「請。」正等著他呢。
「王爺。」
「交待你辦的事,辦得如何?」也不待康定宴開口,玄玉在他一進門後即等不及的問。
「回王爺,河南府附近州都,都已達成共識,且漕工與役夫這方面,也已不成問題。」與玄玉分頭行事的康定宴,為了實現玄玉的計劃,可是費了不少工夫。
「辦得好。」這下心頭的大石總算是放下了一顆。
「如今萬事俱備,就只欠東風。」袁天印邊招呼康定宴坐下,邊回頭看向玄玉,「開鑿運河這事,王爺打算何時返京向聖上稟奏?」「父皇就要大壽了,我想用拜壽這名義近日內回京。」早點向聖上奏明請聖上下旨,底下的人也好早點動手。
袁天印懶洋洋地提醒他,「王爺,你可別忘了還有太子那一關。」聖上那邊,十之八九是絕對可成事,但他似乎忘了提防他人。
經他一說,忙過頭、也急於成事的玄玉這才冷靜了下來。
「運河這事,太子知情了嗎?」生性多疑的靈恩,在知道這事後必會多心,就不知靈恩是否會因此而做足了準備等他回京。
「應當是知情了。」負責所有線報的袁天印,淡淡道出一個窩裡反的人來,「初晴日前才向袁某回報,近來。太子曾派人私底下與程大人接觸。」
「程大人?」玄玉撫唇笑了笑,「怎麼,那株牆頭草想改攀太子這高枝?」
「要不要下官派人把他盯牢點?」與玄玉同在一條船上的康定復,可不允許在他們的地盤上還有個想扯他們後腿的人。
「有初晴盯著就行了。」袁天印不讚同地搖首,「若是打草驚蛇,只怕太子反而會對咱們更加提防。」玄玉也同意,「就照師傅說的辦。」
「還有一事。」在京城布有眼線的康定宴,在玄玉交待過後,一年來一直替他盯著某些人,「日前宣王鳳翔與皇叔賀玄武已從太原返京,準備為聖上賀壽。」
說起那個自請為太原總管的鳳翔,玄玉的表情即轉為嚴肅。
「太原那方面,情況如何?」好歹他也和鳳翔做兄弟做了這麼多年,鳳翔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鳳翔又是為何會挑上太原,他心底當然有譜。
「如舊,宣王仍是沒什麼動靜。」派去太原那邊的探子回報,鳳翔仍是和上任時一樣,處處討異姓王歡心外,並沒有什麼額外的舉動。
玄玉卻不如此作想,「師傅看呢?」
「表面上,宣王是按兵不動,但袁某以為,不出三年,太原就將為宣王所有。」袁天印在說出推論之余,不忘再催上一催,「咱們必須趕在宣王拿下太原之前,及早讓東西運河濬通,次再貫通南北運河。」
玄玉馬上朝康定宴吩咐,「去準備一下,兩日後返京。」
「是。」
「王爺,此次回京,你可別帶上余丹波。」在康定宴走後,袁天印忙不迭地向他叮嚀。
「為何?」余丹波是他手底下的紅人,他要返京,余丹波按理自是同去,不帶他去,這才反而招人疑猜。
「為太子。」
余丹波的威名,長安百官皆知,太子手下雖眾將如雲,但這可不代表太子也願意其他王爺手下有著猛將,目前朝中各路人馬都想將前途大好的余丹波收編旗下,萬一余丹波這一去,遭太子收攏不成,反成了太子的眼中釘怎麼辦?
「師傅你呢?你也不與我回京?」明白他用意的玄玉,沉吟了一會,轉眼看向同樣也很容易遭人盯上的他。袁天印只是輕輕搖首,「為了王爺著想,袁某不能去,也不該去。」
「我明白了。」也只能孤身回京的玄玉,沉穩地向他頷首,「我會多加小心。」
※ ※ ※
回京賀壽的玄玉,於建羽皇帝聖誕後三日,上朝遞建言,為繁榮民生經濟、為便利全國交通,朝庭可濬通自洛陽至揚州原有的邢歷與運河,開鑿成為東西向運河,如此一來,運河沿途州都將得以繁榮且有灌溉之利,東西往來米糧、茶、鹽亦可縮短時間,朝庭行政也可更加便利。在東西運河竣工後,屆時只需再濬通南北運河,一旦全國水陸網竣工後,預計朝庭將可增加稅收至少四成。
在聽過朝中眾臣意見,並得太子靈恩大力支持後,聖上當朝欽允此諫,而後玄玉又再力薦漕運總督由熟悉水事的洛陽太守康定宴出任,而玄玉則全程監工,對朝庭負起全責。
「兩年沒見,你變了不少。」一下朝就召他進宮的靈恩,端詳了他半晌,「如何,在洛陽過得好嗎?」
「托太子的福。」站在殿門處的玄玉,恭謹地彎身向他回復。
「瞧,你又來了,不都說過自家人就別管那些禮數了?」靈恩皺了皺眉,拉過他的手,在他掌背上拍了拍,「哪,這麼久沒回京,你這一回京,可還真嚇了眾王公大臣一跳。」
「是嗎?」被他拉著走的玄玉,邊走邊含混地笑著。
「好端端的,你怎會想開鑿運河?」將他拉至殿中後,靈恩止住了腳步,臉上似泛著濃濃的不解。「太子胡塗了,在朝上時,我不都已奏明過父皇原委了7」適時扮乖的玄玉,笑著提醒他。「是如此沒錯,但……」靈恩沉吟了一會,復而狀似責怪地拍拍他的肩,「我說老二,有心為朝庭做事是很好,但下回,你就別這麼出其不意了,早點知會我一聲,我好先心裡擺份譜,而你也好多個人手幫忙,別光淨是一個人在那獨自瞎忙。」
好讓他先在心裡擺份譜?玄玉沒料到將每個皇弟都摸個一清二楚的靈恩,還真想在人前演戲。
無論是長安抑或洛陽,事事皆在靈恩眼下,一有風吹草動,遠在宮中的靈恩隨即知情,他們這些皇弟們,若想背著靈恩幹什麼事……靈恩怎可能不知情?別說是他了,他想就連自請至太原已有一年多的風翔,只怕身邊也有靈恩的人手在監視,而鳳翔腹裡有著什麼心思,靈恩也應當是將它摸個透徹。「是。」不想讓靈恩知道他早已知情的玄玉,配合地向他頜首。
「聽說,你得了個勇將?」信步走至坐榻旁,招了宮女沏上兩碗茶後,靈恩揚手招他坐下邊揭開茶碗碗蓋,碗盅蓋一掀,陣陣茶香頓時迎面而撲來。
「勇將?」玄玉偏首想了想,而後也來到他的身旁落坐,「太子指的是余丹波?」
「嗯,我一直都很想見見他這號名震朝野的人物。」前陣子翟相才同他提起,那個叫余丹波的,以最節省的兵力在最短時問內救出洛陽太守不說,還剿清了河南府的流寇,這等人才,他是該會會的。
「太子過獎了。」狀似謙虛的玄玉,感謝地將兩手朝他一揖,「這次回朝,我並未攜余丹波同來,他現下人在永嘉練兵。」
靈思敏感地挑高眉,「練兵?」放眼國內,無戰無擾,太平得很,既無戰端那何需練兵練得就連主子回京也不跟著來?
玄玉早備好了一番說詞,「河南府長年受流寇所擾,雖說上回是剿平了流寇十萬,但仍是有為數不少的散寇在阿南府一帶走動。」
「這樣啊。」靈思明白地點了個頭後,帶笑地舉起茶碗,以茶代酒地向他致謝,「辛苦你了,河南府長年來不安定,多虧有你,才能在短時問內將河南府整頓得這麼令人刮目相看,往後,還得勞你代父皇多費點神。」
玄玉連忙推辭,「哪裡,這是我該做的。」
「對了。」品嘗著香茗的靈恩,狀似不經意地問:「你手底下是否還有個叫袁天印的人?」
舉碗欲飲的玄玉,微微怔頓了一會,努力保持泰然不動的他,若無其事地啜了一口香馥的茶湯後,才抬首回稟。
「他是我的王傅。」 靈恩一臉好奇,「怎也沒見你帶他回京?」到底是何方人物,才會讓玄玉寧可不給他回京出頭的機會,也要將他私藏在洛陽?
玄玉一手擱下茶碗,淡淡地笑道:「師傅原是一介布衣,為王傅後,怎麼也習慣不了大場面,為免他回京將會失禮,所以就沒帶上他了。」
「下次回京,別忘了把他帶來給我看看,到時,我再幫你把他往上拉個幾品。」始終都查不清袁天印底細的靈恩,探不著半點想知道的口風,也只能惋惜錯過一回良機。
「謝太子──」在玄玉又想揖手致謝時,靈恩忙伸手扶起他。
「舉手之勞,謝什麼?」靈恩沒好氣地睨他一眼,「你呀,才離京幾年就跟我這大哥這麼生分?」
若靈恩臉上的這分關心是真的,或許今日,他們兄弟間的感情,也就不會變調了吧?
凝視著他的玄玉,恍惚地在心中數算著,距離上一回靈恩真正對他露出關懷的眼神,究竟是在何時。腦海中的記憶走得太遠,雖說那些過往,在他心頭上都已有些模糊了,但他依舊還清晰地記得,那個與皇姐一同努力保護眾弟們的這個大哥,當年是什麼模樣。
當年的靈恩……
「玄玉?」見他一徑瞧著自己發呆,靈恩不解地出聲。
他連忙回過神來,「沒事。」
「啟票殿下,紊節公主邀齊王過府一敘。」
「太子?」正想脫身的玄玉,聽了馬上捉住良機。
靈恩一手輕撫著下頜,「自你到洛陽後,就沒再見過你皇姐了吧?」
「是很久沒見她了。」
「那你就去吧,前陣子她才對我說她怪想念你的。」原想再與他多問些話的靈恩,轉眼想了想,索性就此打住。
「謝太子,臣弟告退。」
臣弟?加了個「臣」字後,後頭的這個「弟」字,似乎,轉瞬間就變得異常遙遠。
抬首靜送他步出殿外的靈恩,望著那具曾經再眼熟不過的背影,在他的一走一動間,靈恩忽地覺得,那具身影的主人在他跟中看來陌生得有若路人。
猶記得在父皇登基前,在父皇成為朝中權貴前,他們所過的日子,與現下相較起來,有著天壤之別。
在那時,猶不是父皇的父親,不過是依裙帶關系而進入朝中的皇親,攀附在皇家的恩典下,那日子並非光彩安逸,相反的,深怕太子年幼,假以時日將會有外戚為患的世榮皇帝,非但沒給父親半點權貴,若是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只怕早想借機除掉父皇的世榮皇帝,立即就會把握住機會。
當父親在朝中受盡屈辱之時,身為長子,同樣也入朝為官的他,也與父親一般,在世榮皇帝的眼下活得戰戰兢兢。不同的是,除了在朝中如履薄冰外,他還有保護弟弟們的責任,他還得盡力張開他的臂膀,不讓京城中那些仗勢欺人的官宦子弟們欺凌眾幼弟。
時移事易,父親已登基御極,一償多年宿願,他身後的那些弟弟們,也都已羽翼豐碩,紛紛展翅另辟天地,而起這個多年來守護在他們面前的兄長,似乎都已不再有人記得。君臣緣份一起一落後,兄弟間的情份,也早已不似往昔。
這些由他一手看顧到大的弟弟們,心性、能力,他比誰都清楚,雖說太子名份已定,但他知道,聰穎卻深藏的玄玉、性子猶如父皇翻版的鳳翔、看似荒誕不經,暗地豎卻留有一手的德齡……他們皆不認為,太子這名份該是為長兄而立,同為一父所生,地位皆等,偏為何他日,他們就必須以臣弟之姿對長兄在朝上呼萬歲?或許,現今他們會各自開拓前程,為的就是盼望日後,能在太子這名份上也佔上一席。
太子這位置,原本就合該是他的,那些曾在他的羽翼下接受庇護的皇弟們,他們無權,也不該有那分妄奪之心。
不是他肯共辱卻不願共榮,打虎還是靠親兄弟好,為了往後百年家國大計、為了朝中猶有二心的前朝舊臣與異姓王們,他當然也想倚重手足,但,他們除了是手足外,他們也都是父皇的兒臣,為人臣者,是不該有太多私情的,況且他們都己不是孩子了,如今,他們只是朝中的對手,野心勃勃的同僚與臣下。都己不是孩子了……
殿上精雕的紫棠木窗樓外?已快升至天頂的朝陽,將一束束粼粼的光影投入殿中,早就決心與昨日告別的靈恩,甩了甩頭,將那些回憶的影子都抖落一地,任一地的燦陽將它們照融在刺目的日光下。
是兄弟又如何?他不過也只是個凡人。
江山,是無法共享的,而人生,更無法重來。
「盯著他。」他出聲朝身後交待。
「遵旨。」等在殿帘後的男子,回旨後立即轉身步出殿外。
※ ※ ※
匆匆離開太子東宮,乘輿趕至駙馬府的玄玉,一下輿,抬首所見的,即是一片眼熟的金黃,圍繞種植在駙馬府牆邊的一排銀杏,正在秋風中迎風招展彩姿。
曾在這樣的季節裡,在這府牆內,駙馬樂浪曾在秋日的午陽下教導過他劍法,皇姐也曾在落葉繽紛的秋風裡,含笑地坐在遠處靜看他們倆練劍,那時候,他們三人……
「堂旭。」在自己被回憶拉走前,玄玉朝身後輕問:「叫你帶的東西帶來了沒?」
手捧一具大木匣的堂旭,無言地走至他的身旁。
「一塊進去吧。」他看了看,點頭舉步踏進駙馬府府門內,但方進府內,遠遠的,就見一抹熟悉的身影直朝他奔來。
「玄玉!」自他回京就一直想請他過府一敘的素節公主,兩手拔著裙擺,迫不急待地奔向這個許久不見的親弟。
「公主……公主小心……」隨侍在素節兩旁的婢女們,紛紛都刷白了一張臉,跑在她的身後怕她被裙裾拌了腳。
站在原地的玄玉,好笑地看著她興奮的模樣。
「皇姐。」當她跑至他的面前時,他先是將她扶穩,再微彎著頎長的身子向她行禮。「來,我看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的素節,忙不迭地以兩手捧起他的臉龐,「幾年不見,瞧你,都是個大人了!」
「我早就不是個孩子了。」在她的目光下,玄玉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溫柔,在回京後一顆始終懸著的心,也漸漸平定下來,感覺自己仿佛回到家了般。
「在我眼中你永遠都是。」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隨後挽起他的手,「走,咱們進裡頭說活去。」
住她拉著走的玄玉,在繞過許多座廊院時,兩眸不斷在府內搜尋著。
「怎麼了?「
「駙馬不在府中?」沒見著人的玄玉好奇地問。
「他還在外頭忙著呢。」素節綻出美麗的笑靨,挽著他一同走進廳內,「不過我已差人去通知他我把你邀來府裡了,他呀,可比我還想見你呢。」
與他同來到廳內落坐後,在府裡的下人忙著招呼之余,素節不意一瞧,見著他一身都還未換下的官服,臉上的笑意立即消逝在她唇邊。
「見過太子了?」
「剛自宮中出來。」玄玉若無其事的頷首。
「太子……都同你說了些什麼?」不知該不該問,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的素節,欲言又止地啟口。
他一笑帶過,「沒什麼,都只是些問候話。」
盯審著他表情的素節,勉強地扯動唇角,「是嗎?」
「這次回京,我給皇姐帶了不少禮物。」忙想轉移活題,好讓她別想太多的玄玉,邊說邊朝身後的堂旭招手。
捧著木匣的堂旭,在玄玉的指示下將木匣置在坐榻上打開,自裡頭取出一匹特意自揚州那邊找來的精繡絲綢。「皇姐喜歡嗎?」
「喜歡。」素節輕點螓首,「看樣子,你在洛陽過得不錯。起先太子要你出任洛陽總管時,我還擔心洛陽那邊會吃了你。」
「皇姐多慮了。」替她把絲綢都收好的玄玉,笑著將木匣交給一旁的婢女。
默然注視著他一舉一動的素節,發現他的身長抽高了不少,那張俊逸的面容上,早已脫去了年少時的稚氣,反添上了沉穩的氣息,絲絲寂寥,靜靜出現在她的眼中。
歷經兩年的磨練後,玄玉變了,就與靈恩還有其他皇弟一樣,面容雖然依舊相似,可她知道,在他們的心裡,一切早已不復兒時,眼前的這個玄玉,雖然待她一樣溫柔,雖然也還是那般體貼,只是在他那掩飾的笑意下,她看見了蠢蠢欲動的野心,某種不願屈之於下的光芒,她再也找不著,當年那個曾在夕陽下,與她手牽手一同走過長安石板街的那個孩子。
她忍地伸出一雙素手,緊握著他的。
「皇姐?」玄玉不明所以的低首輕問。
她抬起頭來,微微在掌心使上力,「答應我,無論日後如何,對太子寬容些。」
看著她懇求的眼瞳,知道她已經心裡有數的玄玉,並沒有開回答她。
她忍不住想為靈恩說話,「這些午下來,他與父皇一樣,都苦夠了。」同樣都為父皇的兒子,她相信,玄玉和其他皇弟一樣,絕不會甘於名份之下,也不可能絲毫不加爭取太子之位,總有一天,靈恩將必須與他們這些有意取而代之的皇弟們交手。
「我知道。」沉思了許久後,他拉開她的雙手。
「那……」眼中泛著期待的她忙不迭地想向他討個承諾。
他只能這麼回答,「我會記著你的話。」對於那麼遙遠的未來,誰有把握?他看不穿,也不知到時局勢將會如何發展。
就在他倆停止了交談,廳內趨於沉靜之時,一陣響亮的男聲,一路自廳外傳來。
「他來了嗎?」急忙趕回府的樂浪,踩著飛快的腳步邊走邊問。
「來了……」跟在他身後的管家,直喘著氣追上他,並眼明手快地接過他順手脫下的官服。
「姐──」多午不見樂浪的玄玉,在他入廳後起身脫口而出,但在想到身份已變後,又忙改口,「駙馬。」
「這裡又沒外人,別拘束了。」素節站在他身後輕推著他,「照舊叫吧。」
「姐夫……」
「瞧你這小子,長大了!」不待他把話說完,大步走進廳內的樂浪,迎面就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玄玉邊皺眉邊推開他,「怎麼你們夫妻倆還是這麼異口同心,都說同樣的話?」
「是嗎?」樂浪看了素節一眼,不好意思地直搔著發。
素節輕聲對玄玉吩咐,「你等等,我去拿個東西。」
進去裡頭不多久的素節,在他們倆才正準備坐下來足膝長談時,取來個造型精美的漆盒回到廳裡交給玄玉,漆盒一開,一只玉雕的龍鐲映入玄玉的眼中。
「給我的?」他訝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嗯。」依偎在樂浪身旁的素節,滿足地挽著樂浪的臂膀,「這原是一對的。」
「另一只呢?」既然是一對,怎麼盒裡只有龍鐲卻不見鳳鐲?
她神秘地對他眨著眼,「若是有緣,或許往後你能遇上另一只玉鐲的主人。」
「怎麼,你想替這小子牽紅線?」深知愛妻心思的樂浪,心情甚好地挑高了一對濃眉。
她睞他一眼,「不告訴你。」
玄玉有些受不了地看著這對感情如膠似漆,也不管外人在不在場的夫妻,都成親那麼多年了,無論何時見到他倆,他倆始終都恩愛如昔。但看著看著,他不免也心生艷羨,期望自個兒日後,也能像他倆一般,遇上個生命中的知己。
「對了,你何時離開長安?」光顧著和素節玩鬧的樂浪,忽地回過頭。
「待父皇下旨後就回洛陽。」被賜封為漕運總督的康定宴,早就想趕回洛陽動工了,而袁天印也派人來書,說是在京城待得癒久癒不妥,為免節外生枝,他還是早日返回洛陽為上。
「這麼快?」還想多留他住幾天的樂浪,隨即失望地垮下了臉。
「主子。」就在此時,候在一旁的堂旭,上前低首在玄玉耳旁說了幾句。
玄玉朝他擺擺手,「知道了。」
「皇親們都等著見你是嗎?」知道他回京以來就忙個不停的素節淡淡地問。
「嗯。」在回洛陽之前,他還有一大堆煩人的應酬呢。
她嘆了口氣,「你去忙吧。」
「素節……」都還沒同玄玉聊到些什麼呢,沒想到她竟然把他給往外推,樂浪忙不迭地抗議。
「來日方長。」不想讓玄玉為難的素節還是打回票,「待他有空了,你們哥兒倆會有機會聊聊的。」
甚是感激的玄玉站起身來,「那我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看你們。」
「路上小心點。」也起身送她的素節,不忘在他身後叮嚀。
告別了他倆後,同堂旭一塊走向府外的玄玉,在走至庭中時,庭外一株株高大的銀杏樹,忽遭突來的強風刮落了黃葉一地,當片片如扇般的黃葉打落在他身時,一股自腳底下竄起的冷顫,飛快地泛過他全身,令不禁打心底地發涼。
「主子?」走在他身後的堂旭,在他頓住腳步遲遲走時,忍不住走至他的身旁瞧著他怪異的模樣。
玄玉一手掩著胸口,不自覺地斂緊了眉心,一陣同這陣秋風般突來的不安,忽地跳至他的心坎上,在堂旭又開口催促他前,他旋過身,回頭看了府內遠處素節相送的身影一眼,不知為何,他有種莫名的預感。或許……往後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 ※ ※
蕭瑟不息的西風中,滿宮秋葉迎風低吟,燈火通亮的翠微宮宮廊上,傳來陣陣腳步聲。站在御書房內,夜半未眠的建羽皇帝,就著御書房內一盞盞燦燒的明燭,兩目一瞬也不瞬地盯審著,那具端放在禮座上的彩陶八趾麒麟。深夜奉召的宰相閻翟光,在掌燈的太監總管引領下,伏首跪在御書房門前。
「微臣參見皇上。」
「進來說話。」一動也未動的建羽帝,淡淡地朝身後吩咐。
領旨後的閻翟光,刻意遣返左右,在進入御書房後臨手帶上房門。
「不知聖上深夜召微臣入宮,所為何事?」站在他身後的閻翟光,恭謹地屈彎著身子啟奏。
自這項壽禮送進宮來後,始終就一直深感介懷的建羽。只要想到這項壽禮是出自江南那片好山好水,但他卻始終還無緣沾染的土地,就猶如魚刺鰻喉,怎麼也吃不好喝不下。
「你說……」他抬起掌指,輕輕撫過色彩斑斕的麒麟,「這是南國太子所贈的賀壽之禮?」
「是。」
「堯光皇帝呢?」建羽旋過身來,不是滋味地瞇細了眼,「他又什麼也沒派人送來?」
「回聖上,確是如此。」
得了這個回答後,叢叢悶火,隱密地在他的眼中燃燒。
當今天下一分為二,楊國與南國隔江對望,如此已有五十年之久,早年前,兩國皆有並吞對方一統天下的宏願,無奈兩國不是有內患頻擾,就是主弱無謀。
自他登基以來,在朝政上力求革新,三軍兵馬也積極在邊疆嚴訓,待全國運河峻工後,國力民生可望達到高峰,反觀對岸的南國,自堯光皇帝登基後,朝庭積弱不振,沉迷女色的堯光更是無心於國政,若不是有個重視南國基業的南國太子替堯光皇帝事事照料著,就算他楊國不越江滅了南國,只怕他南國總有一日會自取滅亡。
互為敵國,兩國勢同水火,自是理所當然,可國與國之間的禮數,自兩國分別開疆拓土以來,就從未少過半分禮數,可那無論是自他登基或是壽誕都不派使臣來朝見,也總是由兒子代為贈禮的堯光皇帝,將國與國之間的禮制忘卻得略嫌太過了,從頭至尾,那個堯光皇帝,就不曾把他給瞧進眼裡過。
「依你看,倘若明年出兵南國,我軍可有勝算?」老早就想找籍口揮兵南下的建羽,邊思考著這個借口的可行性,邊詢問此戰可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然而看得更遠,也比他能忍的閻翟光,卻反對地搖首。
「雖說我國疆域遠勝南國,兵力也在南國之上,但眼下我國國運才正復蘇,要想三軍兵強馬壯,有著萬無一失的勝算,最起碼也還要再等個兩年三載。」
他不耐地擰著眉,「還要等?」究竟還要等到何時,他才能將這片分裂的天下全都收歸已有!
閻翟光目帶精光,「聖上等不住?」
「朕等得夠厭了!」登基前,等了一年又一年,當上皇帝後,又有一年又一年在等著他。「若是等厭了,那麼在這些年內,聖上不如就先下個注。」已為他備妥一計的閻翟光,正好將這法子籍這時機用上。他不解地挑高眉,「下注?」
「借聯姻拉近兩國關系。」閻翟光將兩手朝袖裡一收,款款拱手上呈良諫。
「聯姻?」建羽有些狐疑,「堯光那家伙不就只生了一位太子嗎?」雖說他有五個兒子,但他可決不讓他的兒子前去南國當什麼人質。
閻翟光緩慢地拉長了音調,「聖上……不妨用素節公主和親。」
他想也不想,「素節已有駙馬。」
「聖上可下旨仳離不是嗎?」冷不防追問的閻翟光,話一出口,建羽身軀立即明顯一怔。
「仳離?」他從未想過在這兩圄之爭上,將掌上的惟一明珠作為棋子。
「兩國因聯姻交好,互不侵犯。」閻翟光不慌不忙地加上用以此計的原由,「如此一來可令南國皇帝掉以輕心不加設防,二來,假以時日,聖上若欲出師南國,也好有個名目。」
「什麼名目?」猶有些懵懂未明的建羽,疑惑地糾鎖著兩眉。
Ξ翟光字字輕吐,「國仇,家恨。」
國仇家恨?
見他不明白,閻翟光逐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勉勵 ,不一會,就見建羽詫愕地瞪望向他。
「愛卿的意思是……」雖是明白了,但他還是想確定方才所聽見的一切。
「聖上。」慢條斯理答來的閻翟光,眼中不帶一絲溫度,「骨肉可以再生,但江山,卻只有一座。」
面色倏然變的建羽,偏首看了那只以南國太子名義賀壽的麒麟一眼,一想到堯光沉浸在酒色溫柔鄉,荒廢朝政、對江南百姓置之不顧,白白浪費了那片大好河山不加珍惜,那些在父女親情上頭的顧慮,隨即被他拋在腦後,一雙眼神逐漸變冷的他,默然站起身來。
站在八趾麒麟陶像前端詳許久後,他的唇邊噙著一抹冷笑。
「的確,這片天下,是不需有兩個皇帝。」若是一味地徇顧私情,他怎麼放眼江山?他的人生,可只有這麼一回。
當一聲,下一刻,原在架上的七彩麒麟,遭建羽不留情地一手推落,在光潔的地面上摔個粉碎不全。
「就照愛卿的意思辦。」
「臣,遵旨。」正等著這句話的閽翟光,垂首欣然接受。
第三章
趕回洛陽監工的玄玉,返回洛陽已有月余,在得到建羽皇帝的旨意後,手邊所有待辦之事,立即上了軌道,一如他們所計劃的,開始順暢進行。這段時日來,最是讓他感到欣慰的有兩人,一是全心投入運河工程的康定宴,另一個,則是在永嘉積極練兵的余丹波。可在這段於平順的日子裡,一股始終潛伏在他心中的不安,正在暗地坐醞釀著。
「玄玉!」未經府內下人通報,即像陣狂風似的刮進書齋裡的顧長空,進門後當頭就朝他一喊。
「你怎從永嘉回來了?」事前沒聽余丹波說會放人回來的玄玉,納悶地瞪看著這個自從去了永嘉,就好一陣子沒見過的顧長空。
「我剛收到消息……」還未順過氣來的顧長空,隨意靠過案上的茶水急忙仰首灌下。
「什麼消息?」
看著他那不知情的模樣,顧長空不禁猶豫了一會,但在思考過後,終究還是狠下心告知,「聖上下旨素節公主與駙馬仳離了。」
「你說什麼?」倏然大驚的玄玉,當下拍案站起,探出一手就把他給扯過來。
「聖上打算……打算將素節公主改嫁予南國太子……」眼見他反應不太對頭,邊說邊把他手挪開的顧長空,不安地往後退了一步。
「和親?」玄玉不可置信地在嘴邊喃喃念道,抬起一手直撫著額際。
他點點頭,「現下長安那邊,正緊鑼密鼓的在籌備和親之事。」
為何要和親?
本就有一統天下野心的父皇,會想與南國皇帝交好,並籍和親以保兩國太平?
不可能。
若不為太平,那麼父皇此舉目的為何?
「回長安……」恍然大悟的玄玉,幾乎掩飾不住話裡的顫抖,「馬上回長安!」
顧長空一頭露水,「回長安做什麼?」
「阻止這樁婚事!」再不回長安懇請父皇撤回和親一事,那一切就太遲了。
說著說著就快步走向門前的玄玉,在未走至門前時,即被突然出現的袁天印給攔在門口。
他沒好氣地看著攔路人,「師傅,讓開。」
「我全聽見了。」神情肅穆的袁天印,動也不動地瞧看他著急的模樣。
「那就別攔著我。」急急想繞過他的玄玉,一刻也不願等,轉眼間又朝門前走去。
袁天印只是在他身後淡道:「王爺,你救不了素節公主的。」
在他的話一出口後,深深倒吸口涼氣的玄玉,不願承認地停下了步伐轉身直向他搖首,當玄玉又想轉過身出去時,袁天印忍不住放聲在他身後大喝,要被親情蒙蔽了雙眼的他清醒些。
「王爺!」
頭一回聽不進袁天印諫言的玄玉,緊握著拳心,用力得指尖都泛白了。
「難道……」他難忍地啞著聲,「難道你要我眼睜睜地看皇姐去南國送死?」
「你們在說什麼?」原本還不明究理的顧長空,在聽了後,駭然失色地瞪大了一雙眼。
不能任他自毀前程的袁天印,雖是不忍,也還是要他認靖現實,「聖上既已下旨,這事就絕無轉寰余地,袁某勸王爺還是死了這條心。」
玄玉動作極其緩慢地回過身來,面帶悲淒地看著要他撇手不管的袁天印。
「最起碼……」凝視著他不甘的面容,袁天印只能無情地別過臉,「素節公主還有兩三年可活。」若是聖上在素節公主一嫁過去之後,即派人暗殺好討個戰端,那麼南國不免將起疑心,依地推斷,若是宣王鳳翔能在這些年內整合好太原,那麼聖上的下一步,即是進攻南國。
兩三年……
心痛不已的玄玉聽了,兩眸空洞地瞠大。
「怎麼會……」有些受不住這消息的顧長空,腳下的步子往後倒退了兩步。
「王爺,你若還認我這個師傅,那就依我的話別回京。」逼迫玄玉殘忍的袁天印,進一步地要他斷了那個念頭。
喉際間哽嚥得難以成言的玄玉,雖是明白袁天印此舉是在為他設想,但那個將被犧牲的,不是別人,是他嫡親的皇姐,是自小就呵護、疼寵著他的親姐姐,一想到在素節的身旁,還有個同樣視他為親弟的樂浪,他就不知該怎麼教自個兒忍住腳步不回一趟。
在心房被揪疼的那一剎那,玄玉深吸了口氣命自己冷靜下來,試著退一步回想著此事的前因後果,但無論他如何作想,就算是他知道父皇為何會選擇這手段也好,知道惟有如此一來,父皇才有機會一統江山也罷,現下的他,只想問父皇一句……
為什麼是素節?
為什麼……父皇非以殺她來達成目的不可?
「出去。」低垂著頭的玄玉,隱忍至極點,自中迸出一句。
「玄玉………」明白他與素節感情有多深的顧長空,忍不住想勸他一勸。他猛然一吼,「都出去!」
「走吧,讓他靜一靜。」知道他不願把傷口暴露給人看的袁天印,冷硬地拉過一臉慌急的顧長空,直把他攙出門外。
「王爺!」他倆才步出書齋,府裡的管家即與他們錯身而過,直在書齋門前大喚。
袁天印一掌攔下他,「什麼事?」
「府外來了個人,他要見王爺……」被下得正狂烈的秋雨淋得一頭一臉的管家,邊擦著臉上的雨水邊喘氣。
「誰?一直覺得不對勁的袁天印,馬上又追著問。
「駙馬。」
裡頭的玄玉聽了,立即打開書齋大門,頭也不回地沖向外頭,來不及阻止他的顧長空,才想追上去,卻遭袁天印按住肩頭。
「袁師傅?」
衰天印嘆了口氣,「別追。」
一鼓作氣沖到府門外的玄玉,來到府門處時猛然頓住了腳步,在府燈昏黃的燈影下,他幾乎認不出那個滿面風霜、落魄狼狽的男人,就是月前那個在駙馬府裡興沖沖想見他的樂浪。僅只一個月,那個開朗樂觀的樂浪,已在人間永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個縱使萬般不願,卻也還是被迫與愛妻分離的心碎男子。
目光毫無距離的樂浪,面無表情地孤站在滂沱大雨中,手中,緊握著一卷聖旨。
在他腦侮裡不斷回想著的,是那日聖上不顧他們鶼鰈情深、不理會他苦苦乞求、素節哭著遭宮人自府中強押回宮時的種種片段殘景,以及,那張撤了他駙馬,並同時高升他為河南府車騎將軍的聖詔。
綿密的雨聲掩蓋了所有音息,滴淌拍打在他們心上的回音,擲地有聲。
不知經過了許久,站在階上的玄玉,終於鼓起勇氣一步步地拾級下階,在走至樂浪的面前時,他張開嘴,許許多多想對樂浪說的話,在這當頭,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最是無情帝王家……」感覺自己早已死過一回的樂浪,心冷地看進他的眼底,「是嗎?」
像是會刺傷他般,玄玉用力地閉上眼,將他淒愴的目光隔絕在眼帘外,當淒冷的秋風拂過他的面龐時,在他記憶裡那些屬於往日的摺頁,一頁頁地在他心中快速翻飛。
那日長安一別,臨行皇姐還在遠處目送著地上路;兩年前,他即將啟程前往洛陽,舍不得他的皇姐,還暗地裡乘輿親送他到長安城外;在他頭一回識字念書,是皇姐握著他的手,有耐性地教他寫下一筆一劃;浴沐在夕照下的時分,皇姐牽著他一同走過大街,童稚的他回首看去,夕陽將他們倆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晚來一陣風兼雨,寒意撲面襲來,沁冷入骨,在這時分,冷風灌進了高懸在府門上的府燈裡,搖曳不定的燈燄乍然熄滅。
疾風勁雨中,不知情的雨水紛紛打落在身上,有若針紮般地疼痛,在眼中的淚霧成形前的那一刻,玄玉仿佛看見了,最後一盞殘留在他胸口裡的親情燈火,已被這突來的風雨狠狠澆熄。
※ ※ ※
三年後。
御河,經洛陽到盱眙入淮河,連接黃河、谷水、汴河和淮河,部份沿鴻溝舊道。山陽瀆,溝通淮河與揚子江,從山陽經揚州,由揚子入長江。
投入漕工、役夫百萬,開山鑿渠,引水通漕,濬通了原有的邢溝、河道,自洛陽至揚州的東西運河,大致上已竣工。
在回京覆旨後,返回洛陽的玄玉,攜袁天印一同前往永嘉探視一直在軒轅營練兵的余丹波。三年下來,集河南府與洛陽守軍,地方軍及朝庭募軍的軒轅營,營中軍員達三十萬人,在余丹波的統合與整頓下,倒也練兵有成。
但玄玉卻未因此而感到暢懷。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太原局勢日益緊張,捺著性子三年未動的鳳翔,想來應該也快採取行動了,一旦太原整合完成,接下來就只剩西南一帶,若是大將軍石寅也將久攻不下的西南一帶手到擒來,再休養生息一陣子,接下來就是……
「王爺?」陪著玄玉在軒轅營中巡視的余丹波,在他停下了腳步久久不動時,輕聲地在他耳邊提醒。
抬首看了四下一眼,玄玉習慣性地在營中四處搜尋著。
「樂浪呢?」
「在那。」領著他往校場走的余丹波,站在校場外遙指獨站在場中練劍之人。
看著自三年前來到他府前後,就徹頭徹尾變了個人的樂浪,手中所舞之劍,每一擊每一式,都重若千金、狠快難擋,心情百般復雜的玄玉,不禁嘆了口氣。
「他還是一樣嗎?」不願返京、不願與人往來,更不願見到任何與皇家有關之人,成天就只是領著旗下的兵員操兵,再不,就是獨自舞劍、操戢、練箭,明顯地拉了一道牆把自己隔離起來。
這不是他所認識的樂浪,以往的那個樂浪,既開朗又樂觀,而今這名沉默寡言的男子,自皇姐去了南國後,就未曾再有過一絲笑容。
「回王爺,卑職以為……」與樂浪同處一營的余丹波,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任樂浪下去,「王爺還是找個機會同他說說吧。」樂浪個人私情事小,但若是影響軍心則事大,為了軒轅營著想,那個樂浪不處理一下不行。
「我能說什麼?」玄玉直搖首,「我又有何臉面去對他說?」
側首看著玄玉那雙負疚的眼眸,余丹波明白,這三年來為何他總是靜靜站在暗處裡看著樂浪,而不願去面對樂浪……不,與其說是不願,應當說是不敢,只因為他這個曾是樂浪視為親弟的王爺,也是皇家中人的一員,樂浪每見他一回,就會忍不住憶起三年前那張逼他夫妻離異的聖詔。
「素節公主南嫁一事,並非王爺之過。」聖止執意要派素節公主和親,誰能與聖上作對?即使他不願、卻也是莫可奈何。
玄玉苦澀地問:「但我袖手旁觀不是嗎?」
「王爺……」
「王爺,太守來了,他要見你。」已經去看過顧長空他們一回的袁天印,站在他們身後打斷他們的談話。
玄玉想了想,「一塊去瞧瞧。」
收到急報立刻趕來的康定宴,在袁天印去把人請來後,不待玄玉開口詢問,馬上沖著他稟報。
「王爺,太原的異姓王們起兵造反了!」
「造反?」剛踏進門內的玄玉挑高了眉,對這個消息並不怎麼相信。
「王爺……」急著想知道他意見的康定宴忙迎上去。
玄玉抬起一掌示意他稍安勿躁,來回踱步思索了一會後,淡淡輕問。
「沒參與造反的太原官員有多少?」
康定宴又一字不漏地報出,「太原官員皆未參與,造反的只有異姓王們。」
想通了來龍去脈後,帶點佩服和激賞的笑意立即出現在在玄玉的面上。
「好個老三……」虧他想得到這主意。
「袁師傅?」不解他反應的康定宴,連忙轉首看向另一個好像也知幕裡乾坤的人。
「太原那些異姓王們,他們是被逼著造反的。」找了位置坐下的袁天印,悠然自得地搖著扇。
「被逼的?」異口同聲的康定宴與余丹波,在話一出口後,相視了對方一眼,不一會又馬上相互別開臉。
袁天印附上詳解,「宣王鳳翔想殺他們,他們自是會狗急跳牆。」鳳翔都把刀子架上他們的腦袋了,不奮力一搏,難不成坐以待斃嗎?
「難道說……」余丹波意看他們兩人的態度,癒覺得可疑,「這一切王爺與袁師傅早就料到了?」他們不會是早就知情了,只是在等的這事發生?
玄玉不答反問:「老三向長安調兵了嗎?」
「宣王得動兵銅魚後,閔祿與辛渡已率三十萬大軍自長安啟程前往太原。」已經鎮定下來的康定宴,也開始思索鳳翔布置已久的太原這盤棋局。
在聽到這兩人的名後,玄玉不禁皺緊了眉心。
「閔祿和辛渡?」壞了,什麼人不找,鳳翔居然將這兩人拉來了身邊。
「都是宣王的人。」自朝中得到小道消息的康定宴,很快就証實了玄玉心中的假設。
「王爺,太原那方面……」頗為擔心太原兵力的余丹波,很想知道在這狀況下他打算怎麼做。「什麼也不必做,咱們只需隔岸觀火。」然而玄玉卻朝他搖著食指,「老三等了這麼久,就為這一日。」既然鳳翔會花心思找來閔祿與辛渡,這代表鳳翔並不只是想代父皇平亂,鳳翔更想借這二人,一舉解決那些異姓王。
余丹波更是不解,「難道王爺打算就這麼任宣王得到太原嗎?」太原兵力,原本就充裕,雖說異姓王之亂後,叛軍將會被消耗不少,但日後卻將成為鳳翔所有。
玄玉聽了,只是把頭調向外頭。靜看著遠處的校場上,看著那分屬於他的虧欠。一旁的袁天印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後,也隨之看去,而後若有所思地瞧著樂浪。
「我不得不。」玄玉嘆了口氣,也是沒有選揮余地,「日後,父皇若欲出兵南國,那就絕不能少了太原的兵力。」因此,他不能阻止鳳翔。
奉玄玉為主的余丹波,在玄玉把話說出口後,即不再多言。雖然,他是明白玄玉為何會選擇不插手,但只要一想到閔祿與辛渡皆在鳳翔手下,他怎麼想就是怎麼覺得不妥。
「這裡就交給你了。」玄玉起身拍了拍余丹波的肩頭,而後朝康定宴吩咐,「回洛陽。」
在玄玉與康定宴相偕走出門外後,並未離開的袁天印轉了轉眼眸,起身走至余丹波的身旁,與他一同看著玄玉離去的身影。
「丹波,你知道閔祿與辛渡這二人嗎?」以他這麼擔心的表情看來,相信他應該知道那兩人是什麼樣的人物。
他點點頭,「家父生前曾提起過。」
「你對他二人有何看法?」
「二者皆為猛將,閔祿無謀嗜殺,辛渡深明用兵之道。此二人一正一反,各有所長,亦互補其缺。」兩者相較下,他是較為認同辛渡戰場上的作風,但辛渡為人陰險,他亦不欣賞。
袁天印故作思考狀地撫著下頷,「若你與樂浪聯手、氣燄會不會被他們壓下?」
「難說。」同為楊國效力,與他二者兵戎相見的機會不大,就算有那機會,他也不想去硬碰硬。
「我想聽的不是難說這二字。」袁天印驀然將扇面一收,冷眼睨看向他,「而是你的篤定。」 經他一瞪,余丹波怔了怔。
「你那孤芳自賞的毛病,是該改改了。」摸透他脾氣的袁天印,以扇遙抬向遠處技場上的樂浪,「為了王爺著想,在聖上下旨攻南之前,想個法子去與他交個朋友吧。」將來,他們可將是玄玉率兵玫南時最重要的左右手,這兩手若是不合,玄玉就有得頭疼了。
「我非做不可嗎?」獨來獨往慣了,也不興交什麼朋友的余丹波,繃著一張臉,表情十分不情願。
袁天印莞爾地對他一笑,「你說呢?」
※ ※ ※
建羽五年,太原異姓王以樑王為首,借口復僻前帝,擁兵盤據於雲朔二州,鳳翔在掌握太原情勢後,向朝庭調兵三十萬進軍朔州,為圖一舉攻下雲州。
這是表面上的說法。
實際上,擅用太原總管之職便,暗地盟搜集異姓王瀆職、謀亂罪狀的鳳翔,三年下來,把柄在手的鳳翔,在確定時機已成熟後,先是揭發異姓王親的子弟,進而址出了上頭欲護短的異姓王親,接著便展開了針對所有異姓王的清查,如他所願,所有異姓王們果真馬上團結串連了起來。
手中把柄多如一串粽子的鳳翔,要辦他們豈不容易?只是如此明裡法辦王親,罪等不大,聖上最多也只是沒收異姓王們的年俸,或是官降幾品。決定將馬蜂窩一鼓作氣桶到底的鳳翔,為求幹戈相見,下一步即嫁禍樑王,聚黨叛亂、意圖謀反,放出風聲即將請聖上撤銷異姓王權、收回屬兵、押解回京送審。
深以為鳳翔真握有確切的証據,且在太原兵馬從鳳翔之旨隨即防後,信以為真的異姓王們為求自保,趕在鳳翔返回京城前,即北上雲朔二州迅速調來兵馬。
這一切,皆在鳳翔的意料中。
時值入冬,霜舞雪漫,太原已成雪京,替鳳翔監管著敵我兩軍一舉一動的賀玄武,就連身上沾滿了雪花的外麾都未及脫下,已腳步匆匆地踏進總管府內。
「如何?」正等著他消息的鳳翔,坐在廳裡氣定神閑地問。
「異姓王們無棄降之意。」前線來報,囤兵於雲州的樑王,非但不降,還兵援朔州,打算攻至太原後,再一路攻返京城。
鳳翔不以為然地哼了哼,「都已是熱鍋中的螞蟻了,還屈著一把老骨頭?」或許真要死到臨頭了,那些老家伙們才會真的覺悟。
「我軍兵分二路後,辛渡已抵朔州。」賀玄武脫下外麾交給下人後,又續報戰情,「辛渡派人來報,朔州州城一破,將立即揮兵繼續北上追討叛將。」
「務必叫他手下留情,我可不想耗損朔州太多兵力。」那些敗兵之將,可全是太原的本錢,只要加以安撫招降,日後就是用得上的人。
原本還打算道出其他戰情的賀玄武,聽了他的說詞後忽地頓了頓,很是懷疑地偏首看向他。
他忽有一問:「太原的官員們都在等著看呢。」下頭的兵將可招降,那上頭指使的主子們呢?這兩者的際遇會不會有所不同?
「看什麼?」被他問得沒頭沒尾的鳳翔,不知他話裡的意思是什麼。
「看王爺將如何一戰泯恩仇。」
「恩仇?」鳳翔忍不住笑出聲來,「表叔在說笑嗎?我與那些異姓王們遠無冤近無仇,怎說成了一戰泯恩仇來著?」
賀玄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笑意,「就任太原總管這三午來,異姓王們是怎麼對待你的,大伙都心裡有數。」
初來乍到,異姓王們就先給鳳翔下馬威,情況與玄玉剛到洛陽時如出一轍,即使是奉上了銀兩,貪婪的異姓王們卻只當他是頭肥羊,能宰則宰、能榨則榨,為了討好他們,鳳翔就連年俸也都贈了出去,不只如此,異姓王們更在公務上找鳳翔的麻煩,不僅不上稅,還借口要鳳翔返京,募來銀兩養著那些異姓王爺府裡的驕兵,說好聽是年節的歲錢,說難聽些,其實是為修築樓房、賭錢狎妓。
為了他們,鳳翔在太原所過的,根本就不是皇子該有的儉朴生活,在看他們的臉色忍氣吞聲地等了三年後,這已是鳳翔最大的極限。
因此在樑王起兵謀反後,太原的官員們都知道,鳳翔一清宿仇的機會來了,因此人人皆在暗地坐議論著,異姓王若是真敗,鳳翔將會如何對付他們。
「放心,我不會公報私仇的。」
賀玄武不禁滿面懷疑,「那你打算拿他們怎麼辦?」好不容易才捱到了揚眉吐氣的一日,他會饒過那些異姓王?想來就覺得不可能。
鳳翔回頭朝他眨眨眼,「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的目標就只是他們的人頭。」
即使這話三年前就已聽過了,也在三年前就有了這個準備,可真到了時候,再聽這句話自鳳翔的嘴邊說出來,那寒意,卻是讓賀玄武自骨子裡冷起來。
「閔祿現下在哪?」踱至窗邊的鳳翔,仲手推開窗,仰首著著外頭紛飛不停的白雪,邊在心底計算雲州那邊的糧草還能吃上幾日。
「快到雲州了。」一想起閔祿那個殺人魔君,賀玄武就更是覺得頭皮發麻,「等等,你不會真想派上閔祿吧?」「有何不可?」倚在窗畔賞景的鳳翔,心情很好地揚高了唇角。
「但閔祿……」將遲疑懸在嘴邊的賀玄武,無論怎麼想,也不知該如何啟口才好。
傳聞百戰百勝的閔祿,之所以能屢戰皆捷,是因閔祿總拿柄斬過千人之力,站在沖鋒的士兵後頭,誰若不勇往直前、誰若退快,閔祿即當下斬了該士兵的人頭,讓所有畏懼於他的士兵們明白,不顧一切往前殺敵,或許還有條活路可走,但若膽怯,則必死無疑。
對待手下的兵將們尚且如此了,在遇上俘兵或是降將時,閔祿更是下手不留情地斬無赦,因此一旦將攻城之事交由閔祿來辦,到時,那些異姓王們……
鳳翔雲淡風輕地漾著笑,「就是因我知道閔祿是何種人,所以我才要派上閔祿。」
還想再多說上幾句的賀玄武,末及開口,就見鳳翔散去了所有的笑意,陰寒地別向他。
「告訴閔祿,一個活口也別留。」
※ ※ ※
甫天明就被太原總管鳳翔召集至總管大堂上的太原眾官,冒著大風大雪趕來後,個個抖顫著身軀在堂上靠站在一塊取暖,有些禁不住天寒的,則邊拉緊了官服邊打起哆嗦。
「凍死人了……」受不了室內寒凍之氣的太原知事管益德,忍不住朝堂旁鳳翔的下人叫道:「來人,再多置幾個火盆,多添點柴火!」
態度漠然的下人,扳著面孔回他,「回大人,王爺用震節儉,府中規定,每一廳堂只能置火盆二具,不可多置。」
「你……」被人潑盆冷水的管益德,脾氣正要發作,一旁與他是同僚的知事陸天寧,打圓場地拉過他。
「不過是個下人,別跟他一般見識。」三年來人人皆知宣王崇儉,既是來到宣王地頭,那就忍著點。
「大雪日的,那小子召咱們來究竟想做些什麼?」管益德邊撫舍著雙臂,邊看著遠坐在堂上閉目養神,似是正在等人的鳳翔。
左右瞥看丁一會後,陸天寧挨在他珥邊小聲道:「雲州破了。「
「什麼?」後如後覺的他甚是詫異,撫著胸口倒吸了口氣。
陸天寧又壓低了音量低語,「聽說,閔祿與辛渡已班師回太原了。」
「那……樑王呢?」當下心中惶惑不安驟升至頂點的管益德,緊張地扯緊了他的衣袖。
他兩掌一攤,「沒消息。」
「這下該怎麼辦……」也不知樑王是生是死,管益德不禁急出一頭大汗來。
有些明白狀況的陸天寧,訝異地看著他。
「我說益德兄,難道……你還沒同樑王劃清界線?」在辛渡拿下朔州時,太原大多數的官員就已自清,拒絕承認與樑王有何關系,免得樑王一旦兵敗,鳳翔接著就將清理門戶。
懊悔得無以復加的管益德苦喪著臉,「我怎麼知道那些王公們會這麼不堪一擊?」
原本地看樑王勢穩,而鳳翔三年來也沒什麼作為,因此即使是鳳翔搬兵剿賊,他也還是較看好異姓王,怎知閔祿與辛渡一到後,局勢一下子就改觀了。
「別慌。」陸天寧拍拍他的手,低聲面授機宜,「待會鳳翔召閔祿他們上來時,樑王若生,你就改投效鳳翔,將你握有的樑王把柄都交給鳳翔。」
「樑王若死呢?」
「撇清關系,一問三不知。」日後鳳翔就將是太原名王言順的總管,可不再像以往一般有名無實,要想在太原混口飯吃,自然得投到鳳翔手下,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腳踏兩條船,兩邊皆觀望。
在等了近半個時辰後,賀玄武派來的家臣,來到堂上對鳳翔稟報。
「王爺,閔祿與辛渡到。」
鳳翔睜開雙眼,「叫。」
同時踏進堂內的兩位將軍,一身戎裝未換,肩上鎧甲上的雪漬也未拂去,率領著部屬大步踏進堂內。走在左邊的閔祿,身後的將官約莫三十名,手中皆抱著一只正方木盒;走在右側的辛渡,身後只帶了二人,其中一人手捧著一只黃巾包裡的布包。
「參見王爺。」
「請起。」恭候大駕已久的鳳翔,表情甚是滿意地瞧著這兩名特意自京中調來的心腹。
在堂上人人好奇地探看著這兩位立下戰功的將軍、與其所攜來的物品時,列站在一旁,見識不多的管益德,以肘撞了撞身旁的陸天寧。
「人稱黑白無常將軍的,就他倆?」一個虎背熊腰,皮膚黑得似炭,一個面目白淨得不像軍人倒似個書生,這二人,怎麼看也不像什麼殺人魔王。
「噓……」陸天寧忙將指按在唇上對他示意,「別那麼大聲。」
雙耳敏銳,聽見耳語的辛渡,站在堂上微偏過臉,─雙冷眸準確地找到弘談的兩人,目光短暫地在他二人身二停留了一會後,他別過頭去,自身後將官手中拿來黃巾布包,拱手將它上呈鳳翔。
「王爺。」
命他親自拆開布包後,風翔兩眼瞬也不瞬地瞧著擱在案上,那些命辛渡取來的異姓王印信與兵符。
「辦得好!」滿心大喜的鳳翔,絲毫不掩飾臉上的興奮。
辛渡謙謙回禮,「謝王爺。」
此時,太原官員之首,太原太守霍幾道,在眾官員急於求解的目光下站出列來。
他揚手指向他一排列的木盒,「不知驃騎將軍所攜木盒,盒中所裝何物?」
命人攜來木盒的閔祿,朝堂上看了鳳翔一眼,鳳翔笑了笑,示意地朝他擺擺手。
「揭蓋!」閔祿即朝身後諸將下命。
一聲令下後,諸將官立刻彎下身來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地驟開木盒盒蓋,三十個盒蓋一敞,盒裡所擺的東西即映入眼官員的眼內,當下堂上眾官員莫不深深驚喘,只因盒裡裝盛的不是別的,而是血淋淋的……
人頭!
往昔在太原呼風喚雨,此刻,頭顱皆與身軀分了多的三十位異姓王爺,在盒中,目不瞑、口微張,死前的驚悸,猶存在臉上無法散去。
當奉旨拿下雲州的閔祿,開始對堂上的鳳翔細稟戰果之時,至此,始終無法得知雲州消息的眾人,終於知道在閔祿到了雲州後發生了何事。
雖然鳳翔三令五申,不得殺敗將兵士,入城後更不能妄動百姓一根寒毛,但身為主謀的異姓王們的下場可就截然不同,不但身首異處,每座王府、私宅全遭血洗,家眷子女、奴僕家丁,無一放過,徹底遭到斬草除根。
「諸位大人,盒裡的東西,都看仔細了?」聽完了閔祿的稟報,在堂上人人皆目瞪口呆之際,高坐在堂上的鳳翔,一手撐著下頷懶懶地問。
「王爺,雖說你乃太原總管,但未讀聖諭即擅斬朝庭命官司──」好不容易才自驚駭中回過神來的太守霍幾道,紫脹著一張臉,才想痛斥幾句,卻遭鳳翔冷聲截斷。
「你說什麼?」殘忍的笑意在鳳翔的嘴角躍動,「朝庭命官?」
「我……」被他眼中的殺意震懾住,霍風道的理直氣壯霎時成了怯嚅。
「擁兵叛變、意圖顛覆朝庭,此等賊人,本就是人人得而誅之!」鳳翔拍案站起,厲聲喝道:「本王所斬的,不是什麼朝庭命官,而是大逆不道的叛賊!」
「但──」
為免霍幾道日後將會被鳳翔盯上,或最惹來殺身之禍,一旁的官員忙扯住他的衣角,直向他搖首要他別再說下去。
「日後,誰若膽敢背叛朝庭、陰謀造反。」鳳翔先是以兇狠的目光掃視堂上的眾官一眼,而後猛然伸手朝地上人頭一抬,「盒裡裝的就是榜樣!寬廣的堂上,眾官員噤若寒蟬,惟有窗外雪花飄墜之聲,與鳳翔余音裊裊不斷的震喝聲,兩兩相應。
第四章
「這老三,他好狠的心……」
在宮中得知消息的靈恩,難以置信地擱下手中所合的摺子,並為了鳳翔所做的種種而皺緊了眉心。
「太子想參宣王一本?」為他攜來消息的門人甘培露,站在案前審視完他的神情後,半猜測地問。
「參他?」靈恩將眼眸自摺子裡拉回來,靜擺在他身上。
他徐徐提供一條罪狀,「不請聖諭即斬朝庭命官。」
靈恩揚手一扔,將摺子扔飛了老遠,「哼,老三扛了個誅殺亂黨的大旗,斬得理直氣壯,我能參他什麼?」
「問題是,本原的異姓王們,真有謀反嗎?」舒舒服服待太原的那些異姓王,有必要放棄安穩富裕的生話,鋌而走險擁立不知要何時才能主事的前幼帝?且是在頭上有個朝庭派去監視的太原總管的眼下,不理會朝庭咧咧地蠻幹?早就知道這裡頭有譜的靈恩,沒好氣地問:「就算沒有,老三定也會替他們安上一個,況且人全死盡了,現下死無對証,你又能奈地如何?」「難道太子就這樣任宣王風光返京請功?」若是如此,那太子所能掌控的地方日後不就少了一個?靈恩朝他搖了搖頭,「以老三的性子來看,在邀功之他會先行請罪。」
「做做樣子?」
「難不成你以為他真有心認什麼過?」靈恩甚是不以然,「他是在給父皇一個台階下,父皇早就有心除掉太原的異姓王們,現下鳳翔借謀反之名這麼一做,不但順了父皇心意,也為父皇日後在朝上提供了個誅王的好借口。」
「那………」
「再怎麼說,老三好歹也在太原捱了三年苦日子,暫且就由他吧。」木已成舟,現下也改變不了什麼,只好大日後作預防,「叫太原那邊的人把他看緊一點,日後,老三一有風吹草動,我要馬上知情。」
「是。」甘培露在回答後又再開口,「還有一事,大將軍石寅派人回京,說是晉王諸兵三十萬,自請討伐益州。」
靈恩意外地回過頭來,萬沒想到爾岱竟也選在這節骨眼上動起來,他深吸了口氣,往後重重一靠,兩眼直視著殿上的裝飾。
「殿下?」
「老五那個悶葫蘆,自小就是事事都往心裡擱,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麼。」靈恩仰首看著殿上所繪的金龍,眼底抹上了一份深思,「他還有個習慣,沒把握的事,他不會出手。」自爾岱十三歲起,父皇就將他交給石寅,這些年下來,爾岱早已不是個孩子了,此次爾岱會主動請兵,想必是有絕對的把握。
「殿下打算怎麼辦?」
他決定以靜制動,「就等老五拿下益州再說。」
眼下長安、洛陽與太原,這三京皆已落入他皇家之手,目前就剩益州猶未收歸已有,一旦全國三軍統整,兵馬糧革備齊,父皇就將率大軍揮兵南下,敗了南國將天下國土一統。
在那之前,他必須著眼於大局,可不能就在這時斷了皇弟們的羽翼。現下皇弟們的所做所為,皆是為了朝廷,皆是為了助父皇一統天下,即使背地裡他們藏有不軌之圖、有意借此培植自個兒的勢力,在將來舉國攻南之時,他還得靠這些皇弟們效力。
因此,有功,他們盡管去拿,在江山一統前,他可以等也可以忍,但,他們可就千萬不要有過。
千萬,別有把柄栽在他手坐頭。
※ ※ ※
「師傅若是來告訴我太原那方面的消息,那可免了,二叔已來這說過一回。」
夜深未睡的玄玉,在書齋大們遭袁天印開啟後,抬首看了他下眼,又再繼續埋首案上公務。
「我是來告訴王爺好消息的。」把門帶上後,心情甚好的袁天印,信步走至他的案旁。
「好消息?」
「上回在咱們離開軒轅營後,余丹波與樂浪就對上了,前陣子還當著營裡眾軍員的面,在校場上比劃了三個日夜。」找了位置坐下後,袁天印邊蹺起腳邊對他咧著笑。
玄玉一臉錯愕,「他們打了三天三夜?」素無交集,也不往來的那兩人,是怎麼對上的?
「可不是?」
「誰勝誰負?」邊瞧著他邊心生納悶的玄玉,雖是不解,但對結果也很是好奇。
「不分軒輊,全都累癱在校場上給人看笑活。」當向來冷傲待人,開口閉口都是軍令的余丹波,被樂浪揍黑了眼眶、打歪了一張冷臉,與同樣也半斤八兩的樂浪皆躺平在校場上時,可樂壞了三年來被他整治得半死的顧長空與符青峰。
玄玉直瞪向他,「這算是哪們子的好消息?」軒轅營劫兩名主帥,行為不檢、聚眾私鬥,還鬧了笑話,他們兩個究竟在想什麼?
袁天印放棄繼續拐彎抹角,「王爺,余丹波交了位新朋友。」他是忙胡塗了?都說的這麼清楚他還不明白?
「他會交朋友?」說起那個既悶騷又瞧不起他人的余丹波,除了眼埋還有他這個王爺及袁天印外,誰也看不上,更從沒聽說過他有什麼友朋。
「樂浪。」最大的收獲就是這個。
「樂浪願開口了?」喜出望外的玄玉,張大了眼睛。
袁天印意說癒愉快,「誰教余丹波天天派顧長空和符青峰去騷擾他?為此,樂浪可是每日必跑去余丹波帳中吼上一頓,就這樣,他倆天天吼、天天鬥,感情好得如膠似漆呢。」一個天未亮前就偷偷摸摸把人丟到帳前,─個天未黑前必定氣急敗壞地把那兩人給拎回去,軒轅營裡的人,近來看笑話總是看得樂此不疲。
「太好了……」總算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的玄玉,─手撫著胸口,欣慰地吐了口大氣。
袁天印微微笑道:「因此樂浪那方面,王爺就別再多想了。」
這才知道余丹波與樂浪之事,是袁天印刻意造成的,玄玉有些慚愧地垂首。
「讓師傅為我操心了。」
袁天印不以為意地搖著手,「王爺也只有這事能讓我操心,比起其他人,王爺算是好多了。」他這點解不開的心結算什麼?那些皇子們的事才讓人頭疼呢。
「其他人?」除他以外,難道袁天印還另收了其他徒弟不成?
「很久沒同你聊聊了。」袁天印想了想,帶笑地往椅內一靠,「今晚,咱們師徒就就來談談人心這個東西。」
「人心?」不得不擱下公務的玄玉,對他所起的這個課題有些意外。
「人心險於山川,難知於天。」袁天印隨意舉了個例,「聖上所誕四位皇子,王爺了解多少?」
玄玉識趣地一笑,「我想聽聽師傅這旁觀者的見解。」對於這等問題,玄玉知道,由自個兒這局內人看,遠不如他這局外人來瞧得明白。
既是如此,袁天印清了治嗓子後,便不客氣地開始作評。
「太子靈恩,多謀善嫉,善收買人心。太子在朝中一面整頓吏治,暗中偏袒臣私,表裡皆風光,對下則進言發展農桑,減輕賦稅與徭役,廣積民心。」
「這我知道。」或許他人不知靈恩是個怎樣的人,但他這皇弟可清楚了。
「宜王鳳翔,培植羽冀,鏟除異已。」袁天印再轉至鋒芒甚露的鳳翔身上,「閔祿與辛渡,在剿叛賊有功後,隨即擢升為山西府螵騎與車騎將軍,而那些原本還處於觀望、想撿邊站的太原官員,在宣王斬了異姓王後,莫不飛快靠攏宣王,就怕沒了人頭。」
玄玉頷首同意,「雖然老三這法子是血腥了點,但不能否認,這的確是收效快速。」「晉王爾岱,不露聲色,遠朝政、積軍心。」
聽了他的話後,玄玉寶時豎緊了眉。
「康大人送來消息,晉王有意請兵三十萬,兵優益州。」彎身拉來案旁的火盆取暖後,袁天印警告似的看首他,「王爺可別小看了晉王,袁某以為,晉王此次出兵,只蠃不輸。」
「德齡呢?」玄玉擺擺手,要他繼續說下去。
「以逸待勞。」
「怎麼說?」爾岱那方面他尚可理解,但德齡……
袁天印緩緩透露出他還不知的消息,「今日袁某至康大人府上走了一趟,康大人說,信王派人到了他府上。依信王之意,東西運河,西起洛陽東至揚州,按理,漕運之權,揚州當享一半。」
他淡淡輕哼,「老四想撿現成?」
「乍看之下,信王是見運河日後可興富利,因此他揚州也要分一杯羹。」袁天印邊點頭邊說出德齡表面上所作的工夫。
玄玉隨之接口,「其實他是想掌握漕運。」
「正是。」袁天印笑吟吟地朝他拱手,「王爺,漕運之權可不能落入信王手中,否則王爺這些年來的努力,就成了為他人作嫁。」
「洛陽的異姓王之所以這麼安份,全都是因他們得靠康定宴壓著,而康定宴還得靠漕運發財,我怎可能會拱手讓出漕運?去告訴康定宴,想法子回了他。」花了多大的工夫,他才為洛陽開鑿了個財庫,德齡只憑一句地利之權,就想自他手中奪走?沒那麼容易!
袁天印不忘提醒他,「若信王不死心,將此事奏上朝庭呢?」暗的不成,德齡還可明著來。
沒想到這招的玄玉,頓時陷人了苦思。
「其實這也簡單。」袁天印不疾不徐地解決他的難題,「王爺只消在朝上說,運河方開通,許多規矩待立,一川不宜有二主,因此暫由漕運總督全權監控,若要分權,三五年後再分也不遲。」
「三五年後?」那還不是一樣要給?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別忘了咱們還有條南北運河尚未開鑿。」只要南北運河一開鑿好,屆時又是一條新的財路,那時,他們還介意德齡同他們爭那短短一段河道嗎?那點小錢,德齡愛拿就拿吧,反正兩條運河轉運點皆設在洛陽,德齡若想以南通北,照樣得給洛陽一筆買路財。
恍然明白的玄玉,緊斂的眉心當下疏散開來,「謝師傳教誨。」
說完了前話後,袁天印話鋒一轉,直轉至今晚他會來找玄玉的重點。
「以你來看,他們四人,何者該防?」
「全部。」不自負,也不高估自己的玄玉、從未低估過他們任何一人,也不敢對任何兄弟掉以輕心。
袁天印一手撐著頰,偏首睨看著他,「那……王爺當他們是自家人,當他們是骨血連心的手足嗎?」
面對這突來的問題,一時之間,玄玉倒也不知該怎一回答。
「袁某認為,王爺在未來幾年內,是該學習另兩個字了。」之前叫他學的,他都照辦了,但這回……可就不知他願不願。
「哪兩字?」
「絕情。」
房裡的靜謐來得很突然,夜色在寂靜中擱了淺,再也不流動。
自袁天印口說中出的那二字,在玄玉心中,似用刻刀鑿的,深深地刻上了心版。
自太子靈恩將洛陽總管一職交予給他之時,他就已考慮過親情這個問題,可纏繞在身上的親情,就像菟絲女蘿般扯甩不掉,即使他並不認為他們這些兄弟之間有什麼手足之情可言,但它還是像塊沉在心潮裡怎麼也浮不起的磚,沉甸甸地擱在心上的某一隅。尤其是在得知素節欲嫁南國太子之時。
「感情這玩意,身力皇家人,不能給,也給不起。」兜他臉上似有迷惘,袁天印遂把話再說白點,「若是其他皇子們都與素節公主一樣,在王爺心中佔了極重要的地位,那麼,他們就將是王爺最沉重的包袱,日後的致命傷。」
人非草木,自是不無情。但若打著感情這深沉的負荷,舉步維艱,亦難走遠,更惶論是在激川中逆流而上。因此若想在這場追逐戰中不落人後,就得先對付心裡那個名喚親情的心魔,不然即便是他日有機會能成大事,可只要對上了手足,就心軟拖遢遲遲下不了手,反而給了他人一舉消滅的良機,那該如何是好?
自古以來,能登九五者,何以擊敗群雄?
因為能狠,因為心中無魔,才能高站在金鑾之上自稱寡人,惟有能摒棄天性血緣,願遇神殺神、遇魔除魔者,才能寡。
「辦得到嗎?」見他遲遲不吭個聲、答句話,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袁天印,忍不住想確定一下他的心思。
「晚了,師傅先去歇著。」豈料玄玉卻別過臉,起身走至門邊送客。
袁天印怔了半晌,大抵了解他此舉後頭代表著何種心思,因此袁天印也不打算逼他,只是隨他意地走出房外。
在他走後,玄玉合上門扇,轉身走至一旁的櫃前,伸手自高處取下一只漆盒,而後回到案內坐下,小心地揭開漆盒,自裡頭拿起那只素節所贈的鐲子。
冰冷的玉器,在他掌指的觸碰下,逐漸有了微溫,低首看著那雕工繁瑣的龍形玉鐲,許多前塵往事,仿佛都被他收藏在這只小小的玉鐲裡。在那些往事裡,有苦有樂,有喜亦有悲,但大多都是在父皇登基之前的往事,然而在父皇為帝,每個人的身份都因此而不同了後,他所擁有的親情記憶,卻轉眼間變得很少,很模糊。
最深刻的,也不過是三年前素節被迫改嫁……
在人生來到不同的階段後,命運,似乎也帶他來到了不同歷程的起點。
先前,那個他早已想過,卻始終沒能拿個主意下定決心來的親情問題,在這晚,似乎,也已到了該抉擇的時分。
在案上的燭火熄滅前,玄玉強迫自己將手中的玉鐲擱回漆盒裡,順道也把素節的倩影,永遠,鎖進了裡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