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電梯緩緩地往藍氏大樓的底層降下,傑登用眼角打量愛蘭。他得繃著臉,才能忍住不露出覺得她就像是個法國女僕的樣子。他替她偷來的清潔公司的制服比她原來的衣服並沒有好多少,幸好他還說服了她脫下白色圍裙。
他們花了一個鐘頭才出門,因為他找遍了藍氏大樓才找到一雙適合她的長襪。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主管最後終於站出來,揮著一雙她放在手提包中以備不時之需的備用長筒襪。
黑色。
傑登忍住笑意。愛蘭的眼睛也許藏在他從史文那兒找來的過大的雷朋太陽眼鏡後面,但她的頭偏成一個剛好的角度,可以看見電梯門上方急劇下降的數字。剛開始傑登以為她在數樓層數,後來才發現她在低聲喃喃自語。如果她再白一點,他心想,她就要變成透明的了。他原本覺得有趣,現在突然被一種惱人的同情心所破壞了。
「放鬆點,魏小姐,只是電梯而已,又不是什麼死亡陷阱。」
她虛弱地朝他笑笑。「我們好像是坐在一具巨大的棺材來,不是嗎?」
「等我的安全警衛把大樓裡的媒體都清理掉後,我再帶你坐一趟高速電梯。它是專門設計的,從頂樓到底層只要五十秒。」
愛蘭捧著胃。「原諒我,藍先生,可是我以為這是我最後一次搭乘了。你不是要帶我到新的居所嗎?」
即使透過她藍綠色的鏡片,傑登依然可以感覺到她直直盯著的目光。「我重新考慮了我的決定,我的職員需要多幾天來證明你的清白。」或證明你只不過是個騙子。「你沒有理由不能留到那個時候,而且在這一切結束以前,你也許也得對媒體發表談話,所以我要帶你去選一些適當地衣服。」
他從外套口袋裡拉出一隻雙手套戴上,讓她知道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沒有爭論的餘地。但是愛蘭看起來並不驚訝,只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跳了出去,彷彿害怕鋼牙門會突然合上把她碾碎一般。傑登依然可以聽見記者們擠在大樓的大門口吵鬧不休的聲音,但是送貨用的門外正如他所希望的空無一人,媒體一點不會料到他公然溜走。他有點困窘的想起這是自大樓在七年前建造完成以來,他第一次用走的離開大樓。
他挽著愛蘭的手臂走到大街上,她的一陣顛簸使得他皺起了眉頭,他特地借了一雙低跟女鞋,但她還是走得歪歪斜斜的。
他困惑地看了她的鞋子一眼,立刻就發覺到問題的所在了。「你的鞋子穿錯腳了。」
雖然裙子的長度只到小腿的一半,她還是撩起裙擺檢視。「沒錯啊,是穿在我的腳上啊!」
他誇張地吐出一口氣,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輪流把兩隻腳上的鞋子脫下,她沒辦法,只好抓住他的肩膀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把她的右腳握在掌心裡套上正確的那只鞋子時,大拇指停在它那細緻的弓形部位上,感覺到透過尼龍襪傳來的她的體溫。她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他抬起頭看見她謹慎的目光,突然感到無法言喻的罪惡感。
發現到在路中央扮演灰姑娘的白馬王子看起來一定很可笑,他把她的腳塞進另一隻鞋子裡,不理會她的目光。
她依然歪歪斜斜地走著,這一次是因為她太注意自己的腳了。「想想看,分左右腳的鞋子,誰會想到這麼聰明的事呢?」
他們突然走上第五大道,令傑登沒想到去回答那個可笑的問題。他停下來拉起外套的領子時,匆忙的人群幾乎要淹沒愛蘭瘦小的身軀。她伸長了脖子,看著四周的摩天大樓,完全沒有注意到行人因她停在路中央而必須繞路走時,臉上厭惡的表情。當她走到人行道邊緣時,一陣喇叭聲響起,傑登不得不衝上前去,將她拉離一輛疾馳而過的記程車。
「如果你都不看路的話,接下來的幾天裡你都得待在醫院裡了,或是待在太平間裡。」他將她推回長長的人群裡時,生氣地說道。他的心跳是平時的兩倍快,他提醒自己他已經很久沒去做健康檢查了。
完全未受到他的責備或自己千鈞一髮地逃過的影響,愛蘭鼓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廉價料子的制服在她的胸口緊繃。「我喜歡十月!空氣又甜又清新,那不是很美好嗎?」
傑登的視線從她的胸口移開,小心地捂著鼻子。「我只聞到惱人的煙味。」
「為什麼,難道你沒看見那盞迷人的燈嗎?」她把他的手從口袋中抓出來,拖著他去看一座十分普通的紅綠燈標誌。
愛蘭似乎已經找到平衡了,在她的拉扯之下,換傑登才是走得跌跌撞撞的人,她指著他經過不下上千次,卻從來不曾在他加長型房車裡注意過的燈號喋喋不休。
他幾乎喜歡成為人群中不知名的一份子了。他一直習慣於成為周圍人群的中心,不管他要到哪兒去,都有一條路會為他神奇地打開;但是今天要是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們只會看見一個穿著體面,帶著一個拉著他手的阿嬌小黑髮女子的男人。
受到愛蘭著迷的影響,他用自己發明出來的方法教她怎麼認路。「如果你去除掉一個地址上的最後一個數字,把剩餘的用二去除,再加上或減去幾種有名的旅遊指南上說標識的識別數字,你就可以找到最近的街口了。」當她並沒有讚賞他的聰明時,他轉過身,才發現他的手是空的,而愛蘭已經不見了。
當他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沿著川普大樓的旋轉門轉了一圈又一圈湧起的恐懼才平息下來,一旁穿著紅色制服的門房一臉不悅,還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群。傑登繞了三圈才把愛蘭救了出來。他把她拉出來後,她暈頭轉向,笑得喘不過氣來,得靠著他的手臂才站得住。他們經過街角的阿小攤子,傳來陣陣烤香腸的香味令她雀躍不已。
「要來分熱狗嗎?」他生硬地問道,不知道小販是否找得開一百元的大鈔,還是可以收美國運通卡。
「熱狗?不,謝了。」她微弱地笑著,從攤子前退開。起先傑登怕她是因為自己的厭惡而破壞了興致,但是她看著那一串串香腸的眼神中,憐憫多於恐懼。「在巴黎有些窮人認為狗是很棒的佳餚,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嘗試。」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傑登這才發現她完全誤會了他的意思了,竭力才忍住不笑出聲來。他正要對她解釋時,她已經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進「帝芬尼」珠寶店裡去。
她從他的肩膀向後探頭。「別轉頭,有人在跟蹤我們。」
無視於她小聲的警告,傑登假裝隨意地回頭一瞥。五個穿著灰色西裝的魁梧男人擠在一間玩具店前,裝出來的若無其事的模樣一下子被人看穿了。其中一個人似乎對自己的樣子比櫥窗裡的擺設還有興趣。
「那些人是被雇來跟蹤我們的。」他也低聲說道:「他們是我的貼身保鏢,我安排他們晚一點出來,好讓麥克先轉移媒體的注意力。可是我絕對不會單獨離開大樓的。」
愛蘭又偷看了一眼。「喔,你說的沒錯,那個好心的歐史文先生也在那裡。」她聲音顫抖,瘋狂地揮著手,「喔,史文!」
傑登把她的手抓下來。「看著老天的分上,別揮手!你會暴露他的身份的,然後他一整天都會很不高興的,因為戴了雷朋太陽眼鏡還是被你認出來。」
愛蘭脫下她自己的太陽眼鏡,沉思地皺起了眉頭。「你為什麼需要保鏢,藍先生?我想像不出像你這樣的人有什麼好怕的。」
「紐約的街上是很危險的地方。」她閃亮的褐色眸子令他覺得它們搶匪和綁票犯更危險。「只有傻瓜才不會怕。」他輕輕地加上一句道,將一縷散亂的髮絲塞到她的耳後。
如果他以為她待在「帝芬尼」裡是打算用他的一百萬來買那些昂貴珠寶的話,那他一定會失望的。她一點也不感興趣地背對著櫥窗裡展示的商品,看著一個警官騎著一匹駿馬走過去。
「喔,先生!拜託你,先生,你能給我一些時間嗎?」愛蘭叫道,傑登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追了出去。
警官慢了下來,拉著他的坐騎轉過身來。他的頭盔帶子上的嘴看起來彷彿從八十年代早期就沒笑過了。他懷疑地瞥了傑登和他的軍裝外套一眼。「那個傢伙在騷擾你嗎?小姐?你需要幫助嗎?」
傑登走到兩人面前時,愛蘭已經在解釋了。「…………因為它是我在紐約所看見的第一匹馬,我已經開始擔心再也看不到了。」
「『貝夏巴』已經服勤五年了,小姐,是我替它取的名字。」警官說道,冷硬的嘴軟化,露出羞怯的笑容。但當他轉向傑登時,又恢復了懷疑的神色。「現在穿這種大衣會不會太暖了一點,先生?」
傑登堆起一臉友善的笑容,沒有拉開大衣露出裡面的亞曼尼西裝給他看。「我剛從一場嚴重的感冒中恢復。」
愛蘭撫摸馬兒毛茸茸的臉,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玩弄著她的項鏈。「你真是漂亮,不是嗎?」她輕聲說道。「我真希望我有蘋果可以---」
馬兒低下頭把嘴伸進愛蘭裙子的口袋,用牙齒咬了一個大大的紅蘋果出來。
警官高興地笑了,但愛蘭看起來就和傑登一樣都愣住了。
「謝謝這位美麗的小姐,『貝夏巴』。」警官命令道,但『貝夏巴』光忙著大嚼蘋果,根本不睬他。「午安,小姐,我有感覺你並非本地的人,但是我希望你這這個大蘋果城市裡玩得愉快。」警官催促他的馬兒小步跑,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的溫和,令傑登有些期待他會像古時候的貴族一樣,朝她碰碰他帽盔的邊緣。
然而,他跟驚訝她的聰明的小把戲。他就站在她身後,近得足以警告,但不至於威脅到她,近得足以聞到她發上蓋過惱人煙味的味道。
「我還以為女巫只有毒蘋果呢!」他喃喃道。
即使是在他的挪揄之下,愛蘭的緊張仍然十分明顯。「幸好那匹母馬沒有在我的口袋裡拉出一隻兔子來,至少我還可以編說蘋果是從早餐盤上掉下來的。」
「噢,你想怎麼編都行,魏小姐。」傑登附在她的耳邊時,四周的人群彷彿都自動消失了一般。「可是我不一定要相信你。」
「對不起,甜心,可是我們的童裝是在八…………」
當愛蘭放下手中撫著的天鵝絨裙子,從架子前轉過身來時,店員帶有鼻音的聲音突然沒了尾音。
「噢!」那女人說道。「你不是個小女孩。」她的下巴不停地扭動著,像一頭嚼著乾草的牛。她上下打量著愛蘭,看著她嚴肅的衣服,磨損的鞋子,以及散亂的卷髮。「我們的化妝品部在一樓,如果你有興趣找一些灰暗顏色來配你的麻布衣的話。」
愛蘭撫著避邪物,心裡盤算著要將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變成一隻老鼠,但傑登從架子的另一邊取下墨鏡走出來,適時地解救了她。
店員吞下了她原本一直在嚼的東西。「噢,藍先生!我沒有認出時您!」
他給了她一個溫柔中帶著恐嚇意味的微笑。「顯然是。」他用一隻霸道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她竭力忍住想推開他的衝動。「不過要是你忙得沒空幫我替我的客人選一整櫃的新衣服,那我們就到另一家去。」
那女人急忙擋住他的去路,差點兒被自己的高跟鞋絆倒。「噢,不,藍先生,我們一向都有時間為您服務的。如果您和這位可人的女士隨我來的話…………」我用顫抖的手撫平散亂的頭髮,引他們一個私人的沙龍。
「她是從哪個國家來的?」愛蘭低聲問道。「我聽不出她的腔調。」
傑登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一個叫做皇后的混亂國家。」
愛蘭發現沙龍裡的玫瑰色的地毯,壁紙,以及長沙發讓她的緊張鎮定了下來,她還沒有完全從剛才差點發生的災難中恢復過來。她的法力一直都很不穩定,幸好沒把自己變成一個蘋果,被那匹馬兒吃掉。她早該牢牢記住莫斯要她「小心自己的願望」,尤其是藍傑登在旁邊的時候。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他冷冷的側臉,擔心和懷疑在他們曾短暫共享的愉悅情緒上投下了陰影。曾有那麼一下子,當他看進她的眼睛裡,她突然覺得可以信任他,有一股衝動想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腦兒說出來,包括她是從葛洛斯特的李奈特魔掌中飛來的。
他正在對那個巴結奉承的店員解釋她的整個衣櫥出了一個不幸的意外。愛蘭看著他寬闊的背部,想起他要把她唯一的一件衣服丟進一個叫做火爐的東西裡。她提議抗議後,他才答應拿去洗,然後丟到他的衣櫥的最深,最陰暗的角落裡。
店員很快地就從一扇窄門裡消失了,她沒有拿出一堆布料樣品讓愛蘭挑選,反而用銀盤端出一杯香檳,裡面還漂著一顆碩大的草莓。
「噢,謝謝你,露莎,你總是記得我的草莓。」傑登脫下大衣,在長沙發上坐下來,給了那個女人一個真心的微笑。
愛蘭的胃奇怪地抽動了一下,連她也無法抗拒這男人微笑中致命的魅力,它化解了他眼眉之間冷硬的線條。他長長的手指以令人為之瘋狂的優雅托住酒杯,挑起草莓送到唇邊。
「給客人最好的服務是我們的政策,尤其是對你,藍先生。」那女人羞怯地輕碰了他一下,顯示出她也願意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滿足他。
厭惡那女人諂媚的態度,愛蘭想起了她媽媽總是高傲地斥責她情夫的僕人。「抱歉,小姐,你不是要幫我量一下尺寸嗎?」
那女人嚇了一跳,彷彿突然想起愛蘭在場。「量尺寸?你不知道自己的尺寸嗎?」
極不願意承認自己真的不知道,愛蘭低頭看著自己,然後說道:「一點點。」
店員和傑登交換了一個有趣的眼神。「也許我最好幫她量一下。」
她從衣服口袋裡拿出白紙簿和黃褐色的捲尺,像一隻兀鷹般繞著愛蘭走,嘴裡唸唸有詞。當她蹲下來量她的臀圍時,愛蘭開始後悔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的身上,尤其是當她注意到傑登的眼中閃著有趣的光芒時。他把香檳舉到唇邊,仍掩飾不住他的笑意。
露莎將捲尺繞過愛蘭舉起的雙臂底下,然後羨慕地吹了一聲口哨。「骨架這麼小,胸部尺寸倒是挺驚人的。」
傑登被香檳嗆到,愛蘭不知道是該找個地洞鑽進去,還是該嘲笑他的失態。
「噢,謝謝你。」她答道,深吸一口氣,更加表現出自己的優勢。她的身材也一直都是莫斯擔心的一部分,這份與生俱來的魅力,不是家店服所能掩蓋得住的。
露莎戳著她的胸骨,削弱她罪惡的驕傲。「你有沒有想過要縮小這東西?我住在皇后區的莫裡叔叔是全紐約最好的整型醫生,我可以給你他的電話號碼。」
愛蘭遲疑了一下,不確定「號碼」是什麼,也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不用了,露莎。」傑登恢復過來說道。「只要把你這一季的秋裝拿來,然後讓我們單獨待在這兒就成了。」
愛蘭避開他的視線,直到露莎回來,而她的手臂堆了一大堆令人眼花繚亂的衣服。她本以為這女人會拿紙型或模特兒人形,而不是做好的衣服。那女人將她推進掛著廉子的試衣間時,愛蘭驚恐地回頭瞥了傑登一眼,但他只是嘲弄地舉了舉香檳。
傑登啜飲著香檳,等愛蘭出來,心想是艷紅還是冷冷的水藍色比較能襯托出她黑得像夜一般的一頭卷髮。他看了一下手上的勞力士表,發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他又等了十五分鐘,廉子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冷風孔吹來的風都沒有撩動它。
「魏小姐?」他叫道,壓制住聲音中的不耐。「你要不要出來讓我看看你試的衣服?」
一片沉默。
傑登把香檳擱在一旁,站起來走向廉子,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覺得要是拉開廉子,他會發現裡頭空無一人,愛蘭就像她進入他的生命般突然地離開。他的手伸向廉子。
一陣伴隨著法語咒罵聲和悉悉卒卒的響聲令他縮回了手。愛蘭出現時,他遲疑地向後退了幾步,對她所選的衣服顏色感到彆扭的有趣。
黑色。
貼身的香奈兒洋裝要比借來的制服好看多了,但它流利的線條被她在背後抓成一團給破壞了。
她的臉脹得通紅。眼中閃著淚光。「連一個鈕扣也沒有,叫我要怎麼穿?」
「你試過拉練了嗎?」他輕聲建議道。
她只是對他眨眼睛,他將她轉過身去,扳開她的手。他的手指抓住拉練頭往上拉,欣賞地注意到她脊柱根部的小渦。她背部的皮膚又白又嫩,彷彿從來沒有受過陽光的親吻。
他不得不撩起她的頭髮以完成工作,這個不經意的動作散發出一種香氣。他拉好拉練,向後退,怕是因香檳而醉。
她搖了一下臀部,「衣服太小了,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那就試試其他的。」傑登說道,自己也開始感覺到缺氧。他粗魯地將她推向試衣間,自己回到長沙發上坐下,喝完他的香檳。
對她保守的品味感到好笑又生氣,傑登看著她換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一件黑色的索尼高領衣,一套有著小飛俠彼得潘領唐娜,凱倫的灰色套裝,一件有著和他想燒掉的那件衣服一樣的硬袖凡賽斯洋裝。當她最後一次走進試衣間時,傑登惱怒地撫著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
愛蘭是如此驕傲地展示她卑劣的品味,令他不忍告訴她,那種樣子的衣服可以在車庫拍賣中以便宜的幾百塊的價錢買到。
她天真無邪的快活很有感染力,他以前也買過衣服給女人,但是大部分的女人都會很感激他拿出金卡後就消失一陣,沒有人曾經詢問過他關於裙擺長度的意見,可是她在他面前轉圈,彷彿一隻普通的黑色迪奧的名牌。
愛蘭從試衣間出來時,露莎正好回到沙龍裡,全身堆滿了各種顏色的布料。「我想你可能會想看看這個,很難找到適合這個小姐的紀梵希。」
「噢,好漂亮哦!」愛蘭忍不住叫出聲。
她把自己手上拿著的一堆衣服塞進傑登的手裡,從那女人的手中拿過這件翡翠色的洋裝,無法抗拒地在自己的身上比著長度。裙擺並未拖地,而是在她的腳踝處形成一個完美的鍾形。愛蘭記得小時候,母親總是穿這種又輕又軟的布料。
有一次她在一場舞會裡偷偷下樓,從樓梯的欄杆縫隙裡看著母親以一種恍如女王般的優雅踩著宮廷舞步。在愛蘭崇拜的眼中,她的媽媽似乎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愛蘭撫著那柔軟的布料,打從她母親去世後第一次感到哀傷。
她的臉上一定是露出了渴望,因為傑登輕聲說道:「你何不試試看?它很適合你。」
「來吧,親愛的。」店員催促道,朝他瞭解地眨眨眼。「這可會花上藍先生一大筆錢,不過他顯然認為你值得。」
愛蘭感到自己一陣熱,一陣冷,因為她知道那女人指的是什麼。她不該感到驚訝的,然而,有多少次她看見母親為了一件絲綢衣和閃亮的珠寶而出賣自己的肉體和靈魂。
她仰起頭,以為會看見那女人殘酷的臆測讓傑登的眼中再度出現那種嘲弄的光芒,但是它們只是有如十二月的天空般灰得深不可測。
即使手中滿是女人的衣服,還有一綹蓬亂的髮絲落在眉毛上,傑登還是一派優雅。她想起了店員和他打招呼時的熱絡,還有香檳裡的草莓。也許他所有的情婦都來過這兒了。
「我不要。」愛蘭說道,把衣服塞回給店員。「這種顏色會讓我在月光之下看起來一臉蠟黃的。」
她僵硬地走到門邊,故意無視於傑登的注視和店員沉下來的臉色。就讓那個女人以為他們是情人在吵嘴好了,如果這樣做會令她高興的話。
「把這些全都包起來,連同一些可以搭配的上衣一起送來。」傑登命令道,指著愛蘭所選的衣服,從一大疊鈔元中拉出一張小費來。
「是,先生!」露莎答道,把一張百元鈔票塞進胸衣裡。
愛蘭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再多看一眼那堆衣服,因此她沒看見傑登悄悄的在她身後朝那個傻笑的店員做了個神秘的手勢。
走回大樓的路上,傑登困惑地瞄了一眼愛蘭氣乎乎的側臉,自從離開沙龍吼,她就再也沒有笑過或是說過一句話,甚至在他騙她走下往上的電扶梯,要讓她再去一下旋轉門,或是指給她看史文因為堅持要戴著墨鏡而撞上一排陳列架時都沒有。
他才該是那個不說話的人,他生氣地想到。他浪費了一下午的寶貴時間在逛街,讓他的公司自己去抵擋媒體無止境的攻擊。
他咬緊牙不發出一聲歎息,希望自己能忘記愛蘭在把那些紀梵希的衣服塞回店員的手上前,臉上那種赤裸裸的渴望。他是個傻瓜,才會讓它影響到他。多少個世紀以來,女人都是用那種表情來騙男人去哀求,借取,或是偷竊她們工於心算小小心靈裡想要的東西。
他生氣地大步走了幾步,發現身邊的愛蘭已經不見了。他猛一轉身,看見她的手和鼻子都貼在一家店的櫥窗上,彷彿是一個在麵包店櫃檯前的小孩。她在看一些橘色和黃色的盒子---萬聖節的電影。他不怎麼在意地想,一定是一些整天揮著斧頭和瘋子和砍人頭保姆的故事。
「這地方是圖書館嗎?」愛蘭問道,一個小時以來,臉上第一次有了生氣。「我可以進去看看書嗎?」
傑登抬起頭看著店牌上黃色的字。「那不是圖書館,那是錄影帶店。」
「錄影帶?」她念那幾個字的聲調彷彿從未聽說過這東西。
「你知道的---買和租的地方。」她還是一臉茫然。「我知道法國也有電影,因為我被迫看了好幾次,悲傷小丑?碧姬-芭杜?」
還是沒反應,傑登歎了一口氣,伸向門把。她向後一退,從睫毛底下偷偷看了他一眼,「你已經對我太好了,先生,我不想再耽誤你的工作了。也許歐先生可以帶我回大樓去?」
傑登很明白是要他走了,他對她冷冷一笑。「你說得沒錯,魏小姐,我已經忽略我的工作太久了。」
他朝史文勾了勾手指,他正從意大利冰淇淋攤後面探頭。史文走了過來,顯然很不高興自己在同伴面前被以這種有失顏面的方式叫喚。
傑登拿了一張信用卡給他。「她想要什麼就買給她。」
傑登看著愛蘭消失在店裡,幾乎有點感謝她再度成功喚回他的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