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天界已是晚上,儘管在不夜城沒有黑暗。神說次日喚我去聖殿,宣布我甦醒的消息。
我再搬迴光耀殿,與哈尼雅住在一起。所有看到我的天使,都會驚得瞠目結舌,落荒而逃。
以為見到鬼了麼,笑話。
和哈尼雅聊了很久,他說的事,基本我都知道。然後,各自回去睡覺。
站在光耀殿的巨窗旁,我又一次看向下空的銀河,管不住思緒暗湧,又一次想起過去。
雖然成了力天使,但能見路西法的場合依然很少。所有神族都會到場的節日,一是創世日,一是伊甸讚美節。創世日是一世紀一次,基本無視,讚美節人山人海,估計我還沒看到他的影兒就已被翅膀的波濤三振出局。神聖的階級都可以參加朝聖日、真理日等,在這些場合,我只能看到他的側影,背影,或聽到他說話——不過,都是在幾百米以外。
那一年穰穰滿家,伊甸園的果子也長得圓溜溜光亮亮。讚美節時,人一如既往的多。熾天使們將摘取智慧果給新生天使吃,很多父母都帶著孩子去。
生命之樹是伊甸園最大的樹,被砍後,天使們就坐得特別擁擠。一個個像熟透的果子,吊坐在樹梢,不時有人晃悠著腿和翅膀。
陽光在蒼蒼樹頂流連忘返,露出慵倦的微笑。
巨樹泛滿光,白銀枝葉泛亮,就像桃源外飄飛的大雪,迷幻的夢。
天使們喜歡享受生活,歌頌讚美餵果子都是次要。說是讚美節,其實就是大型聚會。
伊甸園,也可以說是癡男怨女的發源地。
我在主天使裡認識了幾個朋友,隨便坐在枝頭聊天。沒過幾分鐘,他們已經勾搭上幾個。我原本也準備去把美眉,但一晃眼,看到了樹下年輕的父母們,孩子們。
想起了爸媽,心情鬱結,無從發洩,找人要了果子啃。
一個哥們儿說起父親的奮鬥史,大家跟著一起崇拜。我不以為然,因為沒人能跟我父親比。
聊一聊的,視線不由自主被一人的翼吸引。
枝葉蓬蓬勃勃展開,落紅零垂。
三對柔軟美麗的聖光翼,在銀樹紅果間舞動。
戴著白手套銀手鍊的手撥開枝椏,秋日枝下,探出一張美婉的面容。
呼吸瞬間被抽空,周圍的喧囂,風聲,都化作烏有。
路西法在我們前下方的枝上坐下,帶著一名女性智天使。她的臉頰瘦,尖下巴上還長了一顆顏色淡卻明顯的棕痣。
周圍的人顯然發現他們的到來。但,除了畢恭畢敬的打招呼,就只敢偶爾投以好奇的目光。
“愛爾麥蒂有主了?”某友開始悲慟抱頭。
“她是跟路西法殿下?失戀了失戀了,徹底失戀了!”另一友人亦乾嚎。
愛爾麥蒂,智惠及真理的女天使,神直接創造的天使之一,大地的守護女,具有讓大地豐收的一切美德。
女天使大部分都擁有美麗的容貌和頭髮,跟在路西法身邊的,更是極品。愛爾麥蒂的頭髮及膝,取了少許,在頭頂歪綰一個髻,剩餘部分大半落在樹梢外,隨風飄蕩。她的髮色不同與普通天使,黑帶墨綠,所以看去特別打眼。
愛爾麥蒂舉止收斂,就連坐下也是並著腿,歪歪倒在一邊,十足的淑女風範。
明明都具智天使的位格,但加百列……
所有人說話都不大聲,他們更甚,延續了高等神族的優雅高貴。
我竟渴望他們能粗俗點,無禮點,目中無人點。大聲地,將耳語當笑話當炫耀說出來。但,他們聊了許久,我一個字都沒聽到。
只是,她常常笑,笑不露齒,指彎彎捂在唇上。
他一笑,我就會覺得心跳加速。
只是他的笑永遠不會對向我。
路西法待任何人都是一張臉,即便他們今夜會在床上糾纏,相互傾訴慾望,他依然會保持距離。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這樣的兩個聖潔的天使,晚上也會是那樣的關係麼?
沒過多久,他又照例把她打發走。他身邊空下人。
這樣的機會百年不遇。
金秋的太陽並不炎熱,手心卻在冒汗。
我剛想下去和他說話,他忽然展翅。太突然。突然得我立刻收回翅膀,坐回原處。
這一錯過,不知又要過上多少年。我後悔得想殺了自己。
哪知他只是動動翅膀,沒有離開。
我再不猶豫,俯身喚道:“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回頭,抬眼看我。瞳孔碧藍。
“什麼事?”他竟笑了。
我因心跳過快而無法說話,支支吾吾半晌。他頗有耐心,微笑著等待。
周圍已有人在看我們。我努力將身體往下靠,盡量把聲音放小:“我有事想問殿下。”
路西法看看四周,往旁邊挪了一些,拍拍空處。
我本來就很不自在,這會兒給人看得更不自在,連翅膀都不敢展開,直接跳在他身邊,坐下。結果非常失敗的,衣角掀成奇異的形狀。我連忙拉扯,動作又快又慢,矛盾至極。
“是這樣……”聲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聽不到。
我又後悔。我其實是想問他,為什麼當年要騙我。但拉斐爾說不可以告訴別人,否則我會死得很慘。
沒了接下去的話題。
“不好意思,再說一遍好麼。”路西法眨眨眼,將耳湊近。
他突然縮短距離,離我這麼近。我的血液倒流。
“殿下……知道雷諾是怎麼死的嗎?”
真是糟糕到家,還是沒封住口。
“他為阻止戰爭,是個英雄。”路西法答得無比順溜,又看我一眼,“為什麼突然想問這種問題?……我們在哪見過麼?”
“在帝都,殿下。我是替魔族說話的那個能天使。”
“嗯,我有印象。告訴我你的名字。”
“伊撒爾。”
“伊撒爾麼。”
“是,伊撒爾,太陽的光輝。”
路西法的笑容很快淡去。“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有什麼問題不要問對你好些。”
“有,有。”他不兇,但是很可怕。我回答得特別弱勢,“可是,我相信殿下。殿下當時叫我等我父親,我也等了。雖然他沒有回來,雖然雨永遠填不滿泥坑。現在我依然相信。”
“有事你可以來光耀殿找我。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這樣簡單地結束。
那一個讚美日,我又見過他一次。不過是在晚上,當黑暗中只剩樹與天中的星光,他與愛爾麥蒂在樹下見面,然後一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