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遠離了中原,原還想在京城多待幾日,但天山有個規定,便是每逢換季,所有天山成員都必須返回煙影城進行議會。
我離開的時候是下午。
重蓮和步疏在什麽位置,全城人民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消息。我聽說了重蓮和步疏從朱雀門離開,但我沒有去看他。
官道旁,芳草萋萋,陵樹蒼蒼。一路返回天山,一路覆水溪花。
但似乎我回去得有些早。數日後我抵達天山,煙影城里還是沒有多大動靜。大概是議會後會接到新的任務,所有人都出去圖本季最後一次逍遙。
煙影城有東南西北四大門。東門直通劍神陵,南門是正入口,直通金門島,西門是前往三觀的捷徑,北門卻不知道是去個什麽地方。
一想到回去豔酒也不會見人,白翎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我幹脆去北門看看。
天山上馬兒看上去個頭不大,實際跑著速度超快。不出半個時辰,車夫就送我到了北門口。豔酒雖坐著,但腿挺長,不像個短小的人。而他常年居住天山,必然有什麽地方短小。仔細想過,一切都明了。
「公子,九天寒碧谷到了。」
我付了錢,細細看著北門。
門後是滿目粉紅——遍山桃樹煙濤,一如飲虹。
光從這里看都美不勝收,不知里面是何等情景?
我邁出北門,赫然發現眼前是無邊無際的桃樹林,樹林微微往下傾斜,似乎確實是一個谷。但谷底是什麽,早已被滿山粉紅蓋住。
面前有兩條路。
我隨便選了一條走。
走了一段,發現四周的景色基本沒有區別,又出現岔口。
這一回變成了三條。
我又選了一條走。
再下一次,路變成了四條。
于是我打道回府。坐在入口那里,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桃林。
當初那丫頭還跟我說這是一個普通的谷。原來普通的桃林能賽勝天下叢林,還有這麽多奇怪的路。果然說是普通的東西都不會普通。
沒坐多久,我就站起來,不看道路,直直踩著滿地碎裂桃花前進。
越深入,里面的道路便越是錯綜複雜。有的時候甚至可以看到六條路交叉。最奇怪的是,這路設計得歪歪扭扭,卻讓人想順著走。到最後,只剩下道路,桃樹也大片堆積。
我把頭擡得高高的,讓自己不去留意那些岔道。
我幾乎忘記自己走了多久,終于看到桃樹減少,混上了楊花。然後大大小小的池子出現。楊花缭亂,臨水千樹。
蒼蒼水霧,落落疏花。溫泉冒著熱氣,漂浮著唇瓣一般的花瓣。
熱氣?
我從來不知道,植物可以泡在熱水里還不成羹的。或許又是天山特殊品種吧。
「你這身子還能用麽?啧啧。」
忽然有人說話,把我嚇了個半死。
只是,這人是殷行川?
大仙人住處原來是九天寒碧谷。果然如此。
我輕輕往前靠一些。
九天寒碧谷?我看是桃色春宮谷。
前面有個最大的池子,池周圍站了數排女子。
有人在池中泡澡,聲音依然不緊不慢樂意逍遙:
「否極泰來你可聽過?既然都壞成這樣,就不要試圖挽回了,說不定我沒病都給你弄出一身病。」
竟是豔酒。
他在這里做什麽?
他半側著臉,雙手惬意地往池旁石上一放,他的手臂瘦長而結實,水珠滴滴落下。陽光透過樹林這麽一照,他的長發拖延在石上,延伸上了草地,黑亮得有些刺目。
說實在的,倘若他是坐輪椅的人,我一定不會覺得他如何短小。
他周圍丫鬟看他的眼神,真的不像在看一個殘疾。
她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體,沒入水中。幾乎要在他身上盯出上百個洞。
如果一個男人不能讓女人滿足,那她們一定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而他懶洋洋地靠在岸邊,拾起葡萄丟入口中,分外自信地讓別人欣賞,仿佛其醜無比的人不是他。
也正因爲如此,本來他那些超級不端正的五官也不那麽重要。
這個男子手里握著扭轉乾坤的力量。這是我這一次看他的第一反應。
殷賜坐在一旁,斜翹著二郎腿,研磨藥劑。清風飄衣,水藍疏雨,發梢軟軟地在肩上,那臉蛋和豔酒的真是宏大的對比。
「你就是事多。」他口氣不大好,但伺候得相當周到。不一會又往豔酒身上塗抹一些奇怪的東西,再以銀針紮入,「叫這些人來做什麽,累。」
「噓……」豔酒的食指微微彎曲,指尖透明美麗如玉雕而成。
老天是公平的。給他一張醜臉,就讓他除了臉以外的地方都好看。
殷賜忽然不動了,和他對看一眼,忽然站起來說:
「什麽人?」
「我。」
我立刻站出來。早不指望他們不發現我。
「原來行川仙人是會武功的,失敬失敬。」
「你來做什麽?」
我還沒說話,豔酒就回頭對我一笑:「行川不會武功,一點也不會。但這世界上能比過他內力的人,」他伸出十個指頭,「不超出這個數字。」
我忽然想起了司徒雪天曾經提過的兩個人。
豔酒道:
「行川的內力無法開發,反倒凝聚在藥物和蠱物上,所以他手下的這些玩意,都是相當厲害的。」
殷賜不顧豔酒的話,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道:「直走進來的。」
「誰告訴你的破解方法?」
「沒人告訴我。這需要破解麽。」
「爲何?」
「既然這里叫九天寒碧谷,那肯定是個山谷,對麽。」
「沒錯。」
「既然是山谷,肯定要下山。我只需要一直順路往前走,不就能到達了?爲何要順著小路走呢?」
殷賜給我說得啞然。
而笑的人是豔酒。
「我真不知道是林公子是太聰明還是太笨。」
「我當然是太笨。」
「何以如此回答?」
「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會點只能拿小兒當對手的三腳貓功夫,再無任何特長。博學多才的宮主自然不會知道,活到這等境界,也是一種本事。」
豔酒又大笑起來:
「林公子嘴巴真厲害。能不經人提點直接到達這里的人,你是第二個。不管是笨或聰明,都很厲害了。」
「那是?」
「白翎。」
「哦。恕我直言,大尊主真的很單純。我不知道宮主爲何會把這麽單純的人放身邊。」
「白翎單純?」豔酒嘴角微微揚起,緩緩靠在岸邊,「沒錯,白翎很單純的。」
殷賜道:「林公子,單純和簡單是兩回事。白翎可一點也不笨。」
豔酒搖搖手,打斷他的話:「白翎是很單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