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成親這種事,之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林軒鳳哭這種事,那是經常看到。其實都不是很稀奇的事,可是現在想起以前,多少還是有那麽一點不舒服。
有一次,村里搬來一個凶巴巴的大叔和一個漂亮女兒。他女兒跟我差不多大,剛來第一天就瞧中了鳳葛格。剛好那段時間我和鳳葛格的事剛被幾個師傅發現,紅釘叔叔的意思是趕快讓林軒鳳娶她,好棒打鳳凰。
林軒鳳開始是一口拒絕,結果沒兩天漂亮的小姑娘就寫了情書給他,他看了以後跑來問我想不想知道里面寫了什麽,還笑得一臉詭異。我看他是沒收過情書樂歪了,我又有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理,一口咬定我不想看。他又跟我撒嬌,我看上去那真的是一點都不在意。沒過多久,我就聽說他和漂亮小姑娘人約黃昏後的事。我終于爆發了。林軒鳳那小樣不就生了討小姑娘喜歡的桃花臉桃花眼麽,他就不曉得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道理。花了不到三天時間,我把小丫頭搶到手。開始以爲林軒鳳又會跑來撒嬌,但他居然生起了悶氣。我去找他說話,他估計心理不平衡,陰陽怪氣得很。然後我生氣了,說我要娶那姑娘。林軒鳳居然還是跟我說一些氣死人的話。那時候還是小孩子,一沖動就給師傅說要代替林軒鳳娶人。師傅們的目的就是拆散我們,誰娶都不重要,很容易答應。這事傳得沸沸揚揚,再次看到林軒鳳的時候,他還是那副怨恨人的死樣子。
我誓死要他來跟我道歉。
結果到婚禮前一日,他都沒有來找我。到最後還是我去找他。發現他坐在鳳凰竹林的小屋里,眼睛腫得跟水蜜桃似的。那時候心疼得不得了,心想我早能把他壓翻在床上都給他上了,怎麽在這種小事上還和他計較。想道歉,又說不出口,只好硬梆梆地說了一句:只要你一句話,這親是成不了的了。林軒鳳站起來,抱著我使勁親,眼淚掉一顆我的心就抽一下。
成親之日我逃婚,回來的時候發現一點也不轟動。
因爲新娘子被人殺了。
當時不懂怎麽回事,還道是姑娘和他的父親被仇家追上。但現在想想終于明白了。
我這人就是容易皮癢。當時吃過教訓,居然這麽快就忘得幹幹淨淨。林軒鳳和重蓮性格都相當溫柔,但重蓮固執強硬起來不是人。而林軒鳳的狗脾氣是遇到小事百般謙讓,大事越生氣越要憋著。
我抱著他,他沒有回應,只是有吸鼻子的聲音,壓抑得很小很淺。
他不說話的時候,應該是很難過的吧。
他不跟我解釋,一定有原因。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的眼上還蒙著帶子。
走遍整個煙影城,有些驚訝。這個城的城主無疑是豔酒,而除了人比較少,富裕程度與長安洛陽竟相去無幾。而這里的人,竟多少都會點武功。
天山的勢力比我想的龐大。這樣,還真的暫時無法和重蓮當面講和。
豔酒果然是神秘人物,兩天內都只在神宮里稍微晃了一下,也不怎麽搭理我。倒是白翎,給他招去好幾次。
第三天,我去神宮給他請假,說我要去長安,他終于肯露出醜臉,對我淺淺一笑:
「沒有問題。別回來太晚就好。」
我剛想了一堆理由,他居然就這麽批准了。看來他十有八九是打算派人跟蹤我,看我和重蓮有沒有聯系什麽的。恐怕他要失望了。
我一個人趕路就快得多,小半個中原也就是幾天的事情。
重回長安,紅樓紫閣,璧殿錦房,帝里佳氣郁郁蔥蔥。赤城綠樹,慢搖春風。
新市旗亭,京報連登黃甲。外加武林頭號婚事張羅得沸沸揚揚,盛況空前。
前腳抵達長安,後腳步疏跟上。
難怪人家說男人會花很少的錢買一件想要的東西,女人會花很多的錢去買一件不想要的。
步疏大小姐開始買錦緞。只挑貴的,不選對的。先問價錢再看質量,動員大量馬車和隨從,把長安西市東市都逛了個遍,就愣沒挑到個好價錢。
我守在長安春飯館的二樓,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慢悠悠地靠在椅子上,等魚兒上鈎。
不出所料,在天快黑的時候,看到步疏的馬車停在飯館門口。
樓間的紅黃燈籠,火樹琪花,照得整條大街燈火通明。
街上人頭來來往往,叫賣聲不絕。
步疏下來的時候,一條長街都安靜了。
人們看著她分花拂柳地走入客棧,漸漸又恢複喧嘩,繼而爆炸。
不過多久,我這層樓的人也安靜了。
我知道步疏進來,于是開始裝深沈,准備撿起我的老本行。
但聽腳步聲,我終于忍不住回頭。
人群最前面的公子走起路來真是舉步生風,步疏跟在他的後面,那是花飛蝶舞。
震驚二字何以形容我的感受?
他們坐在隔我兩桌的西邊位置上。
他靠在窗邊,以極度優雅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頸項間的紅蓮豔麗赫綻。步疏坐在他的對面,輕輕撐著下巴,娴靜得如同九天玄女再世。
他們四周圍了一大圈人,大部分是重火宮的。
他似乎沒有看到我。
我開始猶豫,是否還要照舊進行。
回頭看他們,還生怕被發現,鬼鬼祟祟。但事實說明我擔心太多,這兩個超級般配的大美人夫婦,目光從來都鎖定在地平線上,不正眼看人。
發現他們不會留意到我,我也不躲藏了,抱著十卷布匹,隨時准備前進。
但這預備工作一直持續了半個時辰。
他們點的奢侈珍馐都上了大半,重蓮已經在給步疏夾菜,我還坐在原位不動。
他們其實沒有做什麽親密的動作,但就是讓人覺得很感情特好。看到重蓮那一副見了美女就跟著跑了的小樣,讓人想揍!想揍!還有步疏,就知道一直對我老婆暗傳秋波,實在可惡!可惡!
布匹轟地一下砸在空椅子上。
開頭就沒搞好,生意失敗三成。
他們倆擡頭看我。
「早就聽聞雙成步疏想要買上好緞子制嫁衣,不知道要求有多高?」
語氣沒把握好,生意失敗五成。
「找你的。」重蓮對步疏笑笑,低頭挑出扇貝里的肉,扔到她碗里。
我差點一掌劈在他腦袋上。
「你這最好的料子多少銀子呀?」步疏以貌取人,看我不像有錢人,說話比以往更加放肆,放肆!
「一萬一匹,共十匹,愛買不買,隨便你。」
態度有問題,失敗九成九。
步疏看著我,打扮依然簡單,但杏眼柳眉,丹唇雪膚,看得我的怒氣去了八成。
「買了。」
我正准備說「就知道你買不起,倆窮鬼」,她卻如此幹脆。
「你先問問你未來夫君吧。他未必能接受。」
「沒關系,她要多少我買多少。」重蓮頭也不擡,隨身抽出一疊銀票,放在桌子上,「東西留下,這沒你的事了。」
我恍然明白了些什麽。
不過,反應要不快,就不是林二少了。
「多謝蓮宮主賞賜。」我嘿嘿一笑,拾起那疊銀票——同時他飛速擡頭,看我一眼,又繼續看向別處。
我點了點數量,彈彈銀票:
「告辭。」
出門以後,長安依舊是那副笙歌鼎沸模樣。但似乎沒有方才那麽熱鬧了。
還有,天氣涼下來。
重蓮來京師很多次,每次都會被摸包不說,這回要換作別人起碼樂傻了。翻九番,沒見過這麽好被騙的。
我買了兩個信封,把銀票裝到里面,趕到驿站。
驿站已經快要打烊,我拜托了半天才得以發最後一信。
重蓮這人真是。當初我鬧離家出走,也沒說不回去。二十七歲的人,做事還不曉得留後路。現在整個江湖都知道他要娶步疏,以後我跟他,怕是沒指望了吧。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打算回頭。
當初他病成那樣傻成那樣,二少我在重火宮內一口水一口湯地喂著,都沒嫌他過。現在他反倒嫌了我。
這樣也好。天下之大,紫陌紅塵,四海便是家。說誰離開誰就無法活,那一定是假話。老江湖們最喜歡說的一句土話,現在想想,還真是至理名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把紅玉蓮金簪也放入信封,用布匹紮好,寫上一行字:
長安飛虹街求凰宅,韓淡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