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愛無對錯（四）

　　「所以，老人家不肯接受的，其實不是緣緣，而是自己造成的錯誤，或許他早就後悔了，但是卻沒有勇氣否定自己，因為否定了自己，他就會被那種無盡的自責和挫敗感擊潰，於是他只能自欺欺人，固執的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可他越是這樣，媽就越是不敢回家，繼而隨著時間流逝，陷入一種惡性的循環，或者說，是惡性的積壓和僵持更準確，從最初的接受緣緣就是承認錯誤，到現在的接受緣緣，就是否定人生...」我擰起眉頭，語氣亦不自覺的有些沉重，道：「不管緣緣多麼無辜，她畢竟是老人家造成錯誤的因由，在接受了緣緣就等於承認了錯誤的前提之下，想要解開他與媽之間的那個結，方法無非有二，一，他自己想通，釋然，二...媽認錯，證明他是對的。」

　　「開什麼玩笑？！」紫苑氣惱道：「憑什麼要軒姐認錯？！」

　　我眉頭豎起，怒視小紫，道：「老人家至今沒來北天找悅姐，顯然他是想不通，無法釋然，所以第一種方法根本行不通，不用這第二種方法，你莫非是希望媽一輩子有家不能回，就這樣和老爺子慪氣慪到死嗎？！到底是對錯重要，還是孝逆重要？！為了一件事情的對錯，就棄大孝於不顧，薛紫苑，難道你是這種人？！」

　　我向來很少凶紫苑，再加上紫苑的性格並不強勢，懦弱敏感、隨和體貼，故而往常言行有些出格的地方，我聲色稍顯嚴厲，這丫頭便會馬上警覺收斂，反省檢討，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再說錯做錯什麼惹我生氣，所以從小到大，我甚至沒什麼機會給她臉色看，就更不要說罵她數落她了，此時見我竟對她動了真怒，這丫頭立刻慌了，又害怕又委屈，卻不敢頂嘴，二十幾歲的大姑娘，居然還像當年小孩子似的，紅著眼眶往後媽身後躲。

　　「你凶小紫幹什麼？她又不是你，總能想到那麼多想得那麼深，她維護我心疼我難道還錯了不成？」後媽理所當然的偏向小紫，但語氣口吻，卻也並非責怪我，聲音裡輕微的顫抖，是因為感動，也是因為欣慰。

　　後媽的苦衷，我理解，後媽的處境，小紫心疼。

　　莫說後媽，我也受不了紫丫頭這副可憐又可愛的受氣包模樣，根本硬不起心腸板著一張臉孔，無奈一笑，道：「很簡單的道理，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家人之間哪有什麼對錯，有些事情，心裡明白了，釋然了，也就罷了。人無完人，誰的爹媽也不是聖人，總有缺點，也總有會犯錯的時候，所以才需要兒女的理解，才需要包容，才需要遷就——捫心自問，緣緣的事情，媽的事情，包括將悅姐打出門的事情，我對老人家種種做法，心中的氣憤和不滿，不在你之下，可跳出自己的立場客觀去看，老人家真的錯了嗎？換位處之，你我就一定不會那麼做嗎？流言蜚語戳脊樑骨，發生在你爸媽身上，你不怕？發生在你閨女身上，你能不在乎？就說紫姑娘你吧，你覺得面子真的不重要嗎？那你幹嘛那麼在乎流蘇的面子，對我躲躲閃閃的？你覺得流言蜚語不可怕嗎？那別人對我說三道四的時候，你又為什麼激動為什麼生氣為什麼極力的維護我？」

　　紫苑漲紅小臉，弱弱說道：「那不是一碼事...」

　　「但這是同樣的道理，所以媽才說，當年她錯了七分，現如今，她錯了九分，」我道：「百善孝為先，一個『孝』字，已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媽為了自己的女兒，做了一個不孝的女兒，這就是事實，現在緣緣已經長大，當年的對錯已經不再重要，所以媽唯一能做也必須去做的事情，就是向老人家認錯道歉，徹底解了栓在他心頭十五年的那個結、那個疙瘩，因此，老人家若堅持要她斷絕和緣緣的關係，她也只能照做——這也是媽你為什麼非要堅持到緣緣結婚才肯坦白一切的原因，對嗎？」

　　「是和你結婚！」後媽瞪著我，強調道：「如果臭丫頭和別人結了婚，她不就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我大汗，甚至忘記了尷尬，純粹好奇的問道：「您就這麼自信您假想的這個前提會成為現實？」

　　實際上這話裡還有一層潛意思，即，這前提若是不成立，後媽所謂的屆時坦白，不還是像悅姐說的那般，只是現在用來逃避現實的藉口嗎？

　　不逞想，後媽卻一臉認真的回答我道：「至少在今天之前，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沒懷疑過什麼？」我不是明知故問，而是難以置信。

　　後媽不答反問，道：「既然你已經看過了緣緣的日記，那這個問題，無論你回答或者不回答，自己心裡都是有答案的吧——你懷疑緣緣對你的感情嗎？」

　　我臉上火燙，心中很慌，卻不由自主的搖了搖頭。

　　「這不就對了嗎？你不懷疑緣緣對你的感情，我和你爸又支持你們兩個在一起，且如果你不肯和緣緣在一起，不但她會很傷心，更會給我帶來很大的困擾，如此前提之下，你們倆結婚根本就是一種必然，難道不是嗎？」

　　不待腦袋遲鈍的我有所反應，紫苑已經吃味反駁道：「當然不是！萬一小南不喜歡緣緣呢？」

　　長著一張不輸給紫苑的天真少女臉的後媽憨憨反問道：「他為什麼不喜歡緣緣？」

　　「因為...因為...」紫苑不是伶牙俐齒的蕭妖精，也不是善於應變的東方小娘，一時竟想不出任何我不喜歡楚緣的理由。

　　後媽用手指戳著紫苑吹彈可破的嫩嫩臉蛋，淺笑著說道：「小南從小喜歡你，所以緣緣也從小就學你，這一點，小紫你是最清楚的吧？小南既然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女孩子，那他喜歡上緣緣，不是很正常嗎？」

　　紫苑燒了個大紅臉，羞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萬一小南只當緣緣是妹妹呢？」

　　『萬一』『只當』...這兩個詞，已經充分表明，紫姑娘自己就不相信我對楚緣只有兄妹感情...

　　「第一，不可能，我和你楚叔叔都不是瞎子傻子，自我和緣緣來到楚家那天開始，小南對緣緣的態度就和對你是一般無二的，他沒有將你當成妹妹，自然也不會，或者說，是不懂怎麼將緣緣當成妹妹，所以他才可以...不，是只會對緣緣一味的忍讓——你見過從來不會和妹妹爭寵甚至爭吵的哥哥嗎？你見過在妹妹面前始終彬彬有禮連正常的身體接觸都格外注意尺度的哥哥嗎？你見過不小心瞥到妹妹掛在陽台的內衣或者丟在洗手間裡的內褲都會臉紅的哥哥嗎？你見過剛洗完澡的妹妹坐到身邊就慌慌張張找藉口離開不然可能會因為不敢正常呼吸而活活憋死的哥哥嗎？你沒見過，因為你只見過這樣的青梅竹馬，」後媽輕輕彈了一下小紫的額頭，語氣卻十分認真，道：「毫無疑問，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在小南心裡的位置，可是你離開之後，在他心裡留下的空缺，卻遲早會被人填補，因為再深的傷口，終有癒合的一天，而最有可能填補那個空缺的人，除了學你像你渴望成為你的緣緣，你還能想到第二個嗎？便是流蘇，也做不到吧？」

　　後媽這話不但令紫苑無言以對，更臊得我無地自容——是啊，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證據可以證明楚緣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女孩而不是妹妹了，我自以為成熟，掩飾的很好，可那僅僅是爸媽沒有揭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