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後媽的秘密（三）

　　後媽深深吸吐了幾口，才平穩了憤怒的情緒，接著對我和紫苑說道：「緣緣的親生母親，是我大學時的同班同學，也是住在一個宿舍的好朋友，好姐妹...」

　　「她人呢？」紫苑掩口道：「難道已經...不在了？」

　　我的第一反應也是如此，不過旋即察覺到了後媽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憂慮不安，鬼使神差般將已經到了口中的疑問又嚥了回去。

　　後媽緩緩搖頭，道：「在，而且很健康，生活也很美滿...嗯，她過得很幸福，也很快樂。」

　　我看不懂後媽那複雜又苦澀的笑容，更不知該如何開解她、安慰她，只能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心疼卻又無措的望著她。

　　後媽看看我，又看看輕輕挽著她一條手臂、戰戰兢兢如孩子似的紫苑，嫣然一笑，將那段藏在心底十六年的往事娓娓道來，「她是一個從民風淳樸又比較貧困的地方走出來的女孩，漂亮，善良，勤奮，好學，但是有一點點自卑，有一點點懦弱，因為常常被人欺負，所以我和她成為了朋友...」

　　紫苑忍不住插口道：「很像我和小南啊。」

　　後媽笑道：「我像小南，但她不像你。」

　　我掰著手指說道：「善良，勤奮，好學，但是有一點點自卑，有一點點懦弱，聽起來和小紫很像啊。」

　　小紫抬腳在我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氣鼓鼓道：「你漏掉了『漂亮』！」

　　默契的配合終於搏得後媽眉頭稍稍的舒展，她愛憐的掐了掐小紫的臉蛋，道：「你出國五年，無論經歷了什麼，回來之後，依然是原來的小紫，她到北天不過三年，來去卻已判若兩人...」

　　「她變了？」

　　「因為他？」

　　我和小紫一人一句的問道。

　　後媽皆未否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她和他相識相愛的過程，放在現在，不過是無數庸俗氾濫的愛情鬧劇中的一種，可在那時，大多數人對待愛情的態度，還是很認真，很謹慎的，尤其是她這樣一個從淳樸之鄉走出來的女孩。我從沒見過那個男人，只知道她是在網絡上認識他的，然後被他的成熟幽默吸引，在他千里迢迢只為她來，不失浪漫的鮮花和禮物攻勢下，她漸漸迷失，淪陷，那個男人讓她開始憧憬未來的美好，為此她投入了全部的感情，甚至沒有去懷疑那些承諾是否真實，他又是否真實，就單純的卸下了所有的防備，懷上了他的孩子，然後...你們懂的，他就像所有只為消遣時間而玩弄女人感情的無聊子弟一樣，留下一筆錢，便忽然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對他其實一無所知，可不管別人怎麼勸說，她就是不肯面對現實，有些人覺得，她是愛慕虛榮，所以不願意從夢裡醒過來，但我瞭解她，我知道，不單單是因為他給她畫了一張太過美好的藍圖，更是因為她真的愛上了那個男人，就算他只是一個愛情騙子...」

　　「所以她決定將孩子生下來？」我問了一句廢話，沒生下來，哪還有楚緣？

　　「我是唯一一個支持她做出這個決定的人，」後媽道：「今天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任何人，即使我的人生軌道為此發生了改變，我也並不後悔當初對她的支持和幫助，但不能否認，當初，我其實並不知道那樣的決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完全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在思考問題，然後率性而為。她是因為活在期盼裡，活在夢想中，所以才有將孩子生下來的勇氣，一邊是期盼著孩子可以讓那個男人回心轉意，一邊，又僅僅是不能忘情的衝動，覺得即使他不會回來，至少也為自己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留下了一份紀念一份追思，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所有人都覺得，她太天真，太幼稚，太不成熟，其中也包括了我，可自以為是的我即使到了今天也依然覺得，孩子是無辜的，於是毫不猶豫的支持了她，現在想想，我其實比她更天真、更幼稚、更不成熟，狂妄自大的我根本就沒有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過，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她會面對怎樣的未來，我只是在想，換做是我，我一定會對孩子負責，無論將來需要承擔什麼，我都會義無反顧的承擔，既然我都可以做到，她沒有理由做不到，因為那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義務，可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那便是，所有的事情，都真真切切的發生在了她身上，我的決心，我的承擔，我認為的理所應當，不過都是我的臆想，我的偏執罷了...」

　　後媽做錯了嗎？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我也覺得，錯了，所以悅姐才總是罵她自作自受，她只是單純的同情那個孩子，就要求別人有著她一樣的擔當，卻忽視了那個人的決心，不過是迷失在愛情中的衝動，而當這份承擔落到自己肩頭的時候，她才發現，那並沒有想像中容易，那原來是如此的辛苦，於是，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自信的冬小雨了，她開始自責，她開始愧疚，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給楚緣幸福？楚緣的不幸，是不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變成了敏感又要強的慕容雨軒，那個努力證明著其實根本就不需要證明也本不該屬於她的責任與擔當。

　　但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不認為後媽錯了，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每一個決定負責，後媽如此，那個女人，也不該例外，歸根結底，她才是當事人，最終做出決定的人，也還是她，後媽的善良，並不是她後悔的藉口！楚緣是無辜的，後媽同情她，何錯之有？

　　悅姐肯定也不認為後媽真的錯了，罵她，只是因為她將這一切都藏在了心裡，不肯對我們坦白。

　　我現在終於懂了，悅姐為什麼希望我們知道真相，因為後媽畏懼我們知道真相，因為想要隱瞞真相，她就只能做慕容雨軒，有家不能歸——她守得住這個秘密，但冬父冬母冬小夜呢？即使得到了父母的原諒，即使他們願意幫她一起隱瞞，這個秘密，就不會穿幫暴露了嗎？

　　對冬家而言，緣緣畢竟是一個與後媽毫無關係，卻打亂了後媽人生的女孩，視楚緣如親生女兒的後媽，作為母親，確實有太多太多的顧慮了。

　　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

　　紫苑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淚珠，問道：「她決定生下緣緣，那為什麼又不要她了？」

　　「因為是夢，就總有醒來的那一天，再美好的幻想，終會被現實打磨殆盡，對嗎？」我是向後媽求證，但我確信，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果不其然，後媽苦笑著點了點頭，道：「她要去找那個男人，我怎麼放心她一個人？所以向學校請了長假，陪她一起去了南方城市，可到了那裡才發現，他告訴她的名字都是假的，兩人在一起那麼久，她手裡竟然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我們只能憑著他留下的蛛絲馬跡大海撈針，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的精神越來越憔悴，人也變得越來越敏感...」

　　說到這裡，後媽的眼圈又紅了，自責道：「一個本就自卑懦弱的女孩，被欺騙了感情，搞大了肚子，想想也知道會引來多少異樣的目光和流言蜚語，她那樣的性格，怎能承受得住啊？所以她不願回學校，我也不敢離開她，害怕她想不開，做傻事，所以我們就那樣留在南方的城市裡，直到緣緣出生，她對找他徹底死了心，我們才又回到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