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斑駁的樹影搖晃著映在銀色寶馬的車窗上。
端木寧坐在柔軟的後座上,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部車,低調而優雅,如同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突然,一個急剎車。
坐在後面的端木寧也禁不住往前一傾。
戴著白手套,穿著司機制服的老李連忙回頭,惶惶然道:“對不起,
二少爺,對不起。前面有個少年一下子闖到馬路中間……”
老李對端木寧是十分客氣恭敬的。
雖然自己在端木家只是個二少爺,母親是別人的小老婆,
比不得大夫人的家世顯赫。但老李顯然沒有逾越本分。
這一點端木寧比較滿意。
家族的情況太複雜,一點也不輸給報紙上常常胡扯編排的那些豪門爭權奪利的戲碼。
不過他家不是豪門,而是黑道,黑道的端木家族。
父親端木娶了兩個老婆。一個是大夫人,日本千葉劍道館的獨生千金;另一個則是端木寧的母親,一個小小的舞女。黑幫的老大誰沒有幾個女人,但是大夫人容不容得下,
卻又是一回事。
起碼,從端木寧懂事起,他便知道,自己一直是別人的眼中釘。
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艱難,需要思量,再思量。要顧忌的東西畢竟太多。
隨口安慰了老李幾句,對方便一副感恩不已的樣子。
端木寧明白,老李是在拿自己與大哥千葉耀做比較。
千葉耀是端木家的長子,
在早些年的那場權利聯姻中,連黑道上的一個無名小卒都清楚,
其實是端木家族高攀了對方,所以第一個孩子是要跟著妻子姓的。
而這一點,
讓近年來勢力越來越壯大的端木非常不高興。
畢竟,任何人只希望看到自己春風得意的時刻。
所以如今,千葉這個姓,反而從過去的恩人變成眼中的一粒沙,
揉也揉不得,
甩也甩不掉,只能忍著,含著。
大哥千葉耀,斜眉入鬢,鼻梁俊挺,俊美無匹。尤其是穿著純正的雪白劍道服,將黑發系起來,站在八重櫻下迎風揮舞太刀的時候,腰間的系帶隨風飛揚,
身姿瀟灑如瘦石勁竹,仿佛一幅日式唯美精致的卷軸,散發著一種邪肆而張揚、令人臣服的男子氣概。
那種畫面端木寧曾見過一次。
只消一眼,便知這世上再無一人可比……
不過被稱為黑道傳奇的千葉耀,脾氣陰晴不定,
很不好伺候。老李就是因為他一怒之下,
差點被開除的司機。
照理說,這樣的人端木寧不會留用。
給大哥千葉耀一種他在跟對方對著幹的錯覺不是很好,給他母親千葉美幸知道這件事,
更是不好。
千葉美幸是一個典型的日本女子。
低頭時會從寬大精致的和服領口中,露出天鵝一般白皙優美的脖頸,溫婉動人,也會在笑得如同初春似錦的點點櫻花時,將太刀捅進不聽話的手下腹部。
奈何老李跟他老婆哭著求了端木寧的母親一頓,說他們家有三個孩子要養,生活很是艱難,於是端木寧的母親徐璐璐便心軟了。
以至於,端木寧有些疑心。
這麼容易“心軟”的母親是怎麼在這個暗波洶湧的端木家族裏生存下來的?
亦或許,
她的確是想跟千葉美幸對著幹,也順便將他推入端木家繼承人的硝煙戰場中,縱使,
他從沒有過這份野心……
有些東西能不能要,要不要得起。
這一點,端木寧很明白,
也很清楚。甚至,比他母親更加清醒。
“那個少年怎麼樣呢?”
“我下車看看。”老李的口吻還帶著幾分怒氣,對這種亂闖馬路的少年很惱火。
端木寧彎起月牙形的眼眸,
點了點頭。
他坐在後座上,幾縷清麗的發絲垂了下來,讓他身上多了一種恬靜的氣質。
他的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姿勢閑適而優美,仿佛一株月色下幽雅清新的君子蘭,一舉一動都有種行雲流水般的余韻。
如果說千葉耀就像一把刀身刻有俱梨伽羅龍的野太刀,華光耀目,邪氣凜然。
整個人有種刀鋒般的耀眼和淩厲,那麼端木寧就如同夜風中,淺淺映在刀身上的流水月光。柔而輕,透而薄。
“你眼睛到底怎麼長的!沒看見是紅燈嗎!”老李的聲音傳入車內。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很幹淨很英氣的聲音,
聽起來應該是個性格開朗的少年。
就在微微猶豫的過程中,端木寧瞟了車外一眼,頓時,愣住了。
──竟然是他!
少年的容貌依稀有著那個人的影子。
盡管這張臉龐在自己派人調查帶回的檔案中看過無數次,不過此時卻是第一次看到……真人。
端木寧眼睛眯了眯,透著車窗打量起少年來,嘴角彎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對方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線條清晰的眼角微微上吊。仿佛野生的小獸,明亮生動,熠熠生輝,充滿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大概經常在日光下運動奔跑的關系,身體雖然單薄卻覆著勻稱流暢的肌肉,皮膚是蜂蜜一樣健康的顏色,有剔透的汗珠在陽光下泛著盈亮的微光,像是小獸身上細毛的光澤。
少年穿著件設計簡約的運動服,襯得肩胛的曲線漂亮且流暢,
腿很長,整個人極為精神,朝氣勃勃。
雖然運動服不是最新款,卻也是名牌,
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無疑是非常合適的。
那個男人,自然不會讓他的私生子受到一絲委屈……
“二少爺,你怎麼下車了!”老李有些驚愕。
“說起來,
這件事我們也有錯,
開得是快了些。”端木寧微微一笑,眼睛彎成一條好看的弧線,一邊對老李輕輕說著,一邊扶起還驚呆在地上的少年,禮貌的問道:“沒事吧?”
“沒、沒事!”對方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傻乎乎的抓了抓後腦勺。
“你流血了。”端木寧月認真的掃視了少年一圈,
然後視線集中在對方的膝蓋上,皺了皺眉,
拿出手帕,蹲下身來將少年的膝蓋系住。
自從在家族裏逐漸有了自己的地位後,他二少爺的姿態在下人心中也慢慢成形。即使比不得大少爺血統優良,天生貴氣,不過也不至於到彎腰給人系傷口的地步……
“二少爺,您不必、不必做這種事。”老李在一旁幹著急。這些事情他們下人做就可以了!
“先暫時這樣止止血,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端木寧絲毫不在意。
這點事不傷他的體面,放下架子對他來說,亦不是什麼難事。
他生來就懂得忍、懂得讓,
克制低調,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是他在這個腥風血雨的家族存活的本能。
少年野獸般明亮的眼睛透著幾分驚訝幾分心虛,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手帕,又看著端木寧,張了張唇,
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這個樣子的確傻氣得可愛……
端木寧眉眼含笑,目光柔和:“可以嗎?”
“啊,噢?可、可以。”對方怔了怔,簡直是被端木寧牽著鼻子走,
直到快要跨入車門,才猛的一拍腦袋,“不是的!這不是車撞的!”
端木寧微微疑惑的挑了挑俊逸的眉宇。
少年的視線與他的視線在空中對上。
……竟然跟他差不多高,他今年二十二,如果沒算錯的話,
對方應該比自己小個四、五歲才是。現在的孩子怎麼長得這麼好?
對方的臉不知怎麼紅了。
“那、那個膝蓋……是我剛剛打籃球撞傷的,跟你們沒有關系!”
身材高挑的少年側過臉,抓了抓後腦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眼角微微上吊,線條清晰而流暢。也許是完美的遺傳到了他母親的美貌與……父親的俊偉,
居然有種淩厲的稚氣的漂亮。
這種漂亮的稚氣不僅不會讓人覺得有脅迫感。
反而覺得野性動人,那種大方活潑毫不造作的特性,
有種獨特的吸引力。
尤其對他們這種在黑暗世界待久的人來說,簡直像是向陽植物渴望的陽光一樣,心裏不由得生出些熱烈來,卻又擔心害怕被灼傷。
端木寧沒有說話,只是彎起眼眸,抿著嘴角笑了笑。
他的雙手插在口袋中,
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端木寧做出來卻有種天然自成的優雅美感。林蔭道上,葉影綽綽,他這一笑,仿佛三月桃花,有了種被柔風催生出的淡雅春色來。
他的優雅,他的魅力,從來都不是張揚的。
卻看得人自生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