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祐二年,龐大的帝國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堅定又吃力地向前邁進一步。
皇帝陛下臘月裡生的, 明面上的萬壽節定在二月二, 今年也沒過。避仁祖皇陵的諱, 還有小皇帝體恤百姓的意思。饑荒,旱災,瘟疫,天花, 多災多難的帝國難得迎接如期而至的春天——二月二一過, 明顯地春暖花開。
王修一推窗,被一夜蓬B-o起來的生機給驚住。一個冬天都沒給大晏好臉的天氣突然明媚而清澈,王修在朝陽裡微微一笑:“這可真是, 龍抬頭了。”
李奉恕還沒起來,枕著向後交叉的兩隻手:“桃花開了沒。”
王修回頭來,光暈在他眼睛裡清澈一蕩:“還早。”
這個冬天,反正大晏挺過來了。
復州反, 蓋州失,金兵近乎慌亂撤走, 瀋陽大怒, 建州所有守邊境的漢將都被換掉。建州四境岌岌可危,漢將人心惶惶。
關寧軍總督陽繼祖親自到復州見劉山和鄔雙樨,老淚縱橫。復州易守難攻,若不是劉山徹底反了,復州靠打是打不下來的。如今復州歸晏,一刀C_h_a在建州南邊, 而且占了遼東最好的港口,一年四季不凍,皆可航運。大晏再派兵至遼東可直接用船渡海,不必搞得像山東兵和京營一樣,凍傷戰死,歿在茫茫雪地中。
陽繼祖一貫堅持“以遼人守遼土,以遼人養遼人”,遼人,即為遼東土地上所有大晏子民,一視同仁。劉山努力學習漢話,結結巴巴跟陽繼祖表白自己的忠誠,陽繼祖聽得笑:“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看到鄔雙樨,陽繼祖沒說什麼。陽繼祖沒法走路,只能坐著,鄔雙樨在他身側半跪下來,陽繼祖用力摁一摁他的肩。
做得好,做得對。
鄔雙樨仰臉看陽繼祖,笑一笑。
復州北邊是蓋州。蓋州地勢重要,直接頂著瀋陽,是復州港口的防線。宗政鳶罵罵咧咧著人修城墻,給軍器局的銅發■轟城個大豁牙。陽繼祖到蓋州,宗政鳶連忙迎接:“老帥有吩咐,把我們叫去就行了,何必親自來?”
陽繼祖悵然:“我來看看蓋州,蓋州是……薩爾滸時丟的。老兄弟們為了守蓋州死得七七八八,就剩我一個,蓋州還是丟了。我還想著,這要死了,見到老兄弟們說什麼。”
宗政鳶心裡難過,陽繼祖仰望城墻上兩個大豁洞,大笑:“還是炮火管用,那個時候也有這麼凶的炮火,我們不一定會輸。”
宗政鳶一抹臉:“必須抓緊修城墻,金兵快撤回了。”
陽繼祖一來,宗政鳶才知道不僅是山東兵掩護京營,亦有關寧軍給山東兵開道。風雪耽誤了山東兵行程,關寧軍拖住了瀋陽衛東北部駐軍,讓他們遲遲下不來。
宗政鳶重重嘆氣:“鄔雙樨和旭陽遇到巴雅喇了……這倆小子也是狠,能幹翻金刀護衛軍……就是旭陽可惜了……”
陽繼祖按一按自己腫脹的雙腿。他每天都在想他當年的老兄弟們。薩爾滸之後,只剩他一人。現在陽繼祖發現他並不是忘掉死去的老兄弟們,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老兄弟們先走一步的事實,而且,他也不過是晚走一會兒。陽繼祖有嚴重的風S_hi,已經傷了五臟六腑,就在這一兩年了。老帥很樂觀,他總算親眼見到一場勝利,哪怕是慘勝。陽繼祖終於徹底相信北京的那位可以拖著大晏離開寒冬泥沼。陽繼祖準備死守遼東,死在遼東,以後下去了,他也有話說——
“上面挺好的,春暖花開,老兄弟們放心。”
蓋州戰損相當厲害,瀋陽就在頭頂上,金兵大部隊即刻便回,實在不容樂觀。除了加快修城墻,軍器局沒日沒夜趕著修火器。李在德現在面臨一個做夢也沒想到的問題:京營和山東兵帶來的火器跟蓋州金兵抄來的火器無法通用,連火藥都不行,一個後裝一個前裝。
李在德根本沒往這裡想過。現改蓋州火器來不及了,只能加緊修繕,能用就用,並且請求朝廷調撥火器進蓋州。李在德聽聞秦軍跟天雄軍的火器是通用的,起源竟然是因為那幫山西商人偷偷走私拆零著製作零著賣,為了便於組裝又制定了統一標準。李在德恍然大悟,立刻給研武堂上書,要求施行全部火器零件統一規格,可以效仿晉商的辦法,零件拆開生產,工坊互相不知,這樣即便有圖樣泄露,也只是個別部件,做不成整體的火器。錢是好東西,為了錢,商人們總是發揮最大的聰明才智,晉商的天賦全在這兒了。
小廣東蹲李在德對面,抱著膝蓋仰著臉,十分擔憂:“李郎中,你別哭了。”
李在德摘了眼鏡用袖子狠狠一抹臉,鼻音濃重艱難發出聲音:“沒。”
小廣東心裡難過,下巴頂著膝蓋。他怕旭陽怕得要死,人高馬大的。可是他現在又很想他。
李在德沉默很久:“旭陽跟我說,火器可以保護士兵和黎民百姓,我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可以減少更多的人受傷死亡。可是他是被火器害死的,我壓根沒保護住旭陽。振星……振星的威力居然那麼大……”
小廣東抽泣一聲。他們當然都知道振星威力到底多大,當初在京郊天天試炸,在山海關外也用過振星。可那不是炸在自己人身上。所有振星一起引爆,半邊夜空都燒穿了……也炸翻了金刀護衛軍。
李在德重新戴上眼鏡,一筆一劃給研武堂上書。寫完奏摺,給老王爺寫家信。他的筆尖懸在宣紙上空,停了很久。
要怎麼跟爹說呢?
老王爺盼著三個孩子都回家,夏天還在院子裡搭個四方桌,一邊乘涼一邊吃飯。
有一個……回不去了。
李在德眼淚洶涌決堤。
軍器局於遼東一役中有功,攝政王賞賜軍器局每人可用研武堂驛馬寫一封家信報平安。李在德腫著眼去寄信,回來路過醫官營,大多數都是外傷。小鹿大夫的醫治方法驚心動魄,尋常人根本不能見。李在德站在醫官營外面,看那些被火器弄得似人非人的傷員。小鹿大夫淡藍色醫官袍上全是血,需要換,他一轉身,看到了失魂落魄發呆的李在德。小鹿大夫摘了手套口罩脫了衣服,走出醫官營。自萊州一別,將近一年,李在德和小鹿大夫面對面站著。
李在德低下頭。
“多謝。”小鹿大夫說。
李在德訝異,他跟小鹿大夫的道路畢竟不同,看上去還是反的。
“我得道謝,要不是你們軍器局的銅發■幾炮轟塌城墻,大晏士兵的傷亡會更慘。”小鹿大夫每天都在面對死亡,雖然還是嬌小玲瓏的,全身都是被生離死別打磨出來的沉穩與鋒利。李在德不知道說什麼好,小鹿大夫曾經主張廢除火器。
“比如,弗拉維爾被金兵的火器炸爛一條腿。如果不是大晏的火器更厲害,直接轟塌城門,弗拉維爾就會在昏迷中活活凍死在冰天雪地裡。”小鹿大夫對李在德長長一揖,“我替弗拉維爾感謝你。”
李在德嚇得還禮:“那……索教官還好嗎?”
“少條腿,命還在。”小鹿大夫換上乾淨的醫官服,重新戴上口罩手套,對李在德一點頭,繼續去忙。醫官營裡的哀嚎慘叫從來沒停,小鹿大夫恍若未聞。小小的人影身處地獄,冷靜又凶狠地把傷員拖回人間。
小鹿大夫回頭看,李郎中已經不在醫官營門口了。
老王爺日日站在魯王府門口往外看。魯王府在王府大街上,站在門口張望,重檐雕樓,除了天下第一的富貴,什麼都看不到。老王爺就是那麼站著。
鄔雙樨的戰報進京,李在德和鄔雙樨都沒事,旭陽戰亡。老王爺知道了,但沒說什麼,專心致志等李在德的家信。研武堂很快帶來李在德的家信。小兔崽子訥於言辭,小心翼翼地問老王爺好不好,在魯王府住得習不習慣,不要著急,遼東穩定他就回京,那時候必然已經天晴日暖。
老王爺心裡有數,旭陽真的回不來了。
這個孩子也沒個家人。老王爺不知道蒙古人的葬禮要怎麼弄,他這有一套旭陽的麒麟賜服。搬進魯王府收拾細軟的時候老王爺還很鄭重地熏了香綴上樟球包起來,覺得這種大禮服以後還得穿。弄個衣冠冢吧,這樣旭陽也算有個家了。
老王爺回家挖開小院的地面,裡面有旭陽和鄔雙樨得的賞賜,各種金銀器,老王爺也分不開都是誰的,想來也不會有人計較。
都是好孩子,老王爺自語,都是好孩子。
老王爺給旭陽修了非常體面的墳塋,刻碑的人問要怎麼刻。老王爺又不會寫蒙古字,不知道旭陽全名是什麼。他抹把淚:“就叫旭陽。我兒子。為國捐軀了。您看著刻吧。”
刻墓碑的人輕輕嘆息。
老王爺挑了個吉日吉時,將那套麒麟賜服下葬,等待旭陽的英靈歸來。
天氣暖得很快,老王爺聽見了燕子叫。
曾芝龍的船隊到達復州港卸賑災糧,他一條腿蹬在船舷上:“你現在復州盯著糧入庫,再去蓋州看一看。”
陳春耘看著港口出神,曾芝龍用手在他眼前一晃,陳春耘回神:“你那火龍出海……還有麼?”
曾芝龍挑高一邊眉毛:“有啊,怎麼了?”
陳春耘若有所思:“那麼大的炮,陸地上使用很艱難,所以只能在船上用。只用來打船也未免可惜,我看火龍出海S_h_è 程那麼遠,用來打陸地怎麼樣?比如復州城這樣的港口城,一炸毀一片。船在海上比坐地炮還靈活,轟完就跑。”
曾芝龍一愣,這個他倒是沒試過,然後上下打量陳春耘:“行啊,你比我還黑!”
陳春耘矜持地當曾芝龍表揚他了,畢竟比海妖還黑心不常見。火龍出海給陳春耘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一艘海上浮山似的大船愣是被一炮從中間炸穿。尋常載炮船的炮S_h_è 程其實不算遠,最多像曾芝龍轟呂宋港一樣轟沿海邊。火龍出海S_h_è 程遠,一炮過去能炸到海岸線裡面,在復州港口估計能炸進復州城。火龍出海太大,比銅發■還大幾倍,後坐力更加恐怖,陸戰中不實用,那海對陸的戰爭呢?只有旗船余皇能抗住火龍出海的後坐力,還能轟了就跑,十分靈活。
余皇是游弋的死亡恫嚇,所有人對死亡的恐懼無邊無際。陳春耘從來不打聽余皇的確切來歷,也不想知道。依著他的經驗,泰西那麼多出名的艦隊,沒有一艘旗船能趕得上余皇。撞上余皇,只有被碾的份兒。陳春耘猜測,余皇可能就是當年鄭公船隊裡的。僥倖逃脫了被忠臣毀滅的命運,在海上飄蕩數百年,修修補補,成為現在這個極致奢華壯麗與極致恐怖森嚴的樣子。陳春耘覺得自己猜得有道理,除了大晏,他實在想不出還有哪國有這個力量創造出如此巨大的“旗■”,船舟中的王公。
應該就是緣分吧。陳春耘心裡百感交集,他家祖輩以隨鄭公出海為傲,現在他就站在當年鄭公的船上。也許陳家祖先便是這艘船上的水手。陳春耘心心念念下海,鄭公的船便跨過大洋,來接他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陳春耘激昂感慨完畢,低頭看到港口上掐腰站著的宗政鳶正在跟曾芝龍一上一下較勁對視,目光相當不善。陳春耘從鼻腔裡嗤一聲,又來個痴心妄想鎮寇斬馬劍的,真行。
再一轉臉,海都頭不知道在傻笑啥,咧著嘴一顆大金牙閃閃亮。陳春耘一愣,他這才反應過來,今天天氣竟然如此好?多久沒這麼晴朗了!
劉山將軍帶人去覆州港口運賑災糧,鄔雙樨站在復州門口,遠遠眺望李在德將要來的方向。戰事遠未消弭,烽煙隨時會起。鄔雙樨回遼東便想好了自己的下場,十分痛快的下場:把李在德好好地護在心裡,馬革裹屍,捐軀疆場。
先走的卻是旭陽。
他們這種人,早被生死給麻木了。並不是他們心X_ing寡情,只是早晚而已。鄔雙樨搞到一壇好酒,拍開封泥,學著蒙古人的禮儀敬天敬地,最後慢慢全部傾倒在地。熱烈的酒香被風帶去旭陽殉國之地的方向,鄔雙樨低聲道:“兄弟,別了。”
酒香繚繞,去而復返。
招取英靈毅魄,長繞賀蘭山。
天氣晴好,遼東這片沃土終於等到了勃勃艷陽。
日光下,鄔雙樨眯著眼,微微一笑。
他聽到了軍器局馬車隱隱的聲音。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