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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番外二
太后賜給軍器局工匠一座非常大的宅子,倒是夠工匠們拖家帶口地住下,條件比原先還要好許多。二月一過居然馬上就有春天的意思,陽光璀璨到各家爭先恐後曬被子。突然說宮中女官要來,整個大院沸騰起來——搬被子回家,打掃淨院。宮中先行的內侍們裡外搜查一邊,確定“乾淨”。大多數男人都在上工,女眷們把曬得鬆軟的被子搬回家一塞,遮遮掩掩爭先恐後地想看宮中的女官什麼樣。

  仙女下凡。

  京城女人能幹潑辣,到底有礙身份,也沒見過更多的世面,故事裡仙女下凡可能就是這樣子的。春暖宜人,到底花還沒盛開,女官們仰著潔白的脖子進門,一股柔軟沁心的花香卷進剛剛撒掃過一股泥土S_hi氣的院子裡。

  為首的女官不太說話,她身後有些年紀的女官宣布,遼東戰事順利,多得火器襄助。太后嘉獎各家工匠,點到名字的領賞。

  太后賞賜大方,各家千恩萬謝,為首的女官沉默看著,直到郭星起N_ai N_ai 坐著輪椅吃力地過來。那女官看到老太太的腿,微微一驚。老太太拉著首領女官的手笑眯眯:“姑娘真漂亮。”

  上年紀的女官嚇一跳,連忙看首領女官的臉色。首領女官輕聲問:“振星是您的主意?”

  老太太笑呵呵的,不說話了。

  太后的賞賜來得突然,她老人家身邊的女官飄然而來飄然而去,反正工匠各家都領了賞,只會覺得太后厚道大方,不會多想。那幾個女官回宮,首領女官怒氣衝衝,旁邊上年紀的管事姑姑小碎步追:“聖人!”

  太后停下來,立著眉毛。什麼東西!嫌棄女人做的小玩意兒不好用,自己去踩踩振星去!

  管事姑姑心驚R_ou_跳,太后這一出宮有點胡鬧,居然用個女官的身份。管事姑姑低聲道:“陛下親自給三位公主賜封號,您看這回行麼?”

  皇帝陛下還有三位親姐妹,太后讓皇帝給三個皇女上公主封號。皇帝陛下同意,禮部擬的封號送給太后過目,全都是什麼嘉順柔善的。太后不喜歡,打回去重新擬定,來回四五趟,禮部實在沒招了。皇帝陛下嘆口氣,親自寫了三個封號,遞給太后過目。太后一看,定國,安國,寧國。

  掌事姑姑心裡不踏實,大晏很多代沒有出現過國公主了。

  皇帝親自擬定,太后才算覺得順意。

  接下來是三個公主讀書的問題。皇帝陛下在南司房有大儒重臣教導,太后想讓三個公主也念書,起碼也有學識淵博的先生。江蘇沈宜修素有才名,擅長寫八股文,文風古樸剛勁,經常為其夫代筆。其夫無心宦海沉浮,一心辭官歸鄉,沈宜修典當嫁妝首飾貼補維持家用,傳為美談。

  太后心裡冷笑,呸,官場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還無心宦海,天地容不下男人一張臉。

  沈宜修被聘為公主講師,奉太后懿旨帶著三個女兒進宮。沈宜修本人三十出頭,氣度平和豁達。恰好也是三個女兒,只是看著就是清苦慣了的,瘦瘦弱弱,一路上還吃了苦。定國安國寧國正高興有玩伴,太后憐惜小姑娘:“正好進宮了,好好將養。”

  沈先生在後宮給公主們上課,先問過太后公主們要學什麼。太后回她,南司房教什麼,她便教什麼。公主們底子薄,先生還需耐心。

  後宮有個學堂,三個公主的生母,其他貴人,想來聽講也可。

  太后有自己的私心。她要屬於自己的聖母詩。

  她知道何首輔對自己嗤之以鼻,劉次輔巴巴送來的那張她嫌噁心,早扔了。想來想去,何必非得一個男人寫,女人不能寫?秦赫雲能打仗,再來個能寫書的沈宜修,齊全。李太后有聖母詩傳世,她曹太后也要,無非就是女官寫。

  沈先生博聞強識,她的三個女兒進了宮,臉色顯見著紅潤起來,沈先生更加感激太后知遇之恩,隨時為太后詳解典故,太后心裡滿意。寫聖母詩這事,必須得由內而外自發深情,太后就等著沈先生寫了。

  皇帝陛下和攝政王討論第三把鎮寇斬馬劍,太后無意間聽到。她一般不幹涉朝堂的事,也知道就沒她說話的份兒。她那麼聽了半天,似乎是各個將軍勢均力敵。她心裡了然,只站在簾子後面輕輕C_h_a了一句:“秦赫雲守護京畿保護陛下聖安,功不可沒。”

  皇帝陛下倒是同意:“秦卿功勞甚大。”

  攝政王也同意。

  太后便不再多言,離開了。

  當然秦赫雲功勞大。

  年前王都事從南京帶回來很多雕工印工,說是為印製寶鈔篩選人才,奇就奇在,這些雕印工裡,有個女的。工部印製司震驚,要把她轟走。太后原先不知道,壽陽公主進宮說起來,太后問她:“能不能帶進宮我見見?”

  是個圓臉有點矮胖的姑娘。眼神愣愣的,表情不大。雕印工的打扮,手指上的墨跡日復一日浸著,紋身一樣,洗不掉了。太后問她話,她答得一五一十:“我家是安徽滋蘭堂的,家中小輩只有我練出來‘行雲流水’。也只有我擅長印漸變墨色。”

  太后驚奇:“你竟然有膽子混在一堆男人中間跟著上京。”

  那姑娘叫莫蘭,沉默半晌:“沒有辦法。”

  太后跟壽陽公主商量:“陳駙馬是寶鈔司郎中,檢校雕印工的作品還是寶鈔司來。能不能聽我一言,雕版和漆磨各做各的,成品印出來直接送武英殿送內閣讓他們挑,挑出來最好的,再說是誰做的。挑中莫蘭,他們也沒得反悔。挑不中莫蘭,也是莫蘭技不如人。”

  壽陽公主微微詫異:“倒是個好辦法。”

  太后問莫蘭:“你雕印工到底如何?”

  莫蘭說話費勁,只好點頭。她為了雕版能三天不吃不喝不動,那麼大個家族只有她練出來行雲流水,繁複花紋一氣呵成一個“結”都沒有。她能印漸變套色,從淺到深,又從深到淺,叫‘烏雲見晴’。莫蘭上京前被父親踹一腳。滋蘭堂卷進南京跟北京的鬥法實屬無奈,有個人能在京中得用,也算滋蘭堂有份生機。滋蘭堂日薄西山,子輩孫輩都不中用,數來數去只有一個姑娘練成了看家的絕技,滋蘭堂也是“沒辦法”!

壽陽公主安排莫蘭住處,莫蘭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京中能找到的印製墨汁,全都嘗一遍。

  太后雄心壯志地折騰,掌事姑姑終於還是勸她:“聖人,奴婢擔心攝政王殿下有微詞。”

  太后道:“攝政王哪裡不滿,儘管來跟我說。”

  攝政王冤枉,他沒有不滿,他都不進宮。

  天雄軍守宣府有功,金兵久攻不下,人稱陸巡撫“鐵鑰”,鎮守大晏北境,只是他已經有鎮寇斬馬劍。秦軍已經南下準備對付李鴻基,白敬有第一把鎮寇斬馬劍加金章紫綬。海防軍戰功在陸上不顯,曾芝龍拉回一船一船的銀子,陳駙馬都哭了。宗政鳶目前駐守蓋州,奪蓋州助復州歸晏也有功。數來數去都有功,前兩把鎮寇斬馬劍都是北邊的,第三把也該南邊了。

  第三把鎮寇斬馬劍,聖上意屬秦赫雲。

  秦赫雲進京城謝恩,進宮時帶了個小女孩。當初張獻忠攻重慶,秦赫雲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女孩堅定地拖著被割鼻砍手的父親往石砫走,再回四川,又見到那個小女孩,孑然一身,父親臉上作膿生潰,死去了。

  恰巧小女孩也姓秦,長得嚴肅沉默。秦赫雲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秦顯,帶在身邊。反正馬又麟這麼大的時候也上戰場了。

  秦赫雲讓秦顯行禮,對太后言簡意賅:“我看她還行。”

  秦顯比一般女孩子長得高且結實。她聽見屏風後面似乎有笑聲,不知所措。定國公主走出來,從C_h_a瓶中取出一枝絹花,輕輕塞給秦顯。

  秦赫雲進宮,研武堂傳馬又麟去領命,馬又麟火急火燎進研武堂,就一個喪喪的年輕人當值。馬又麟著急回去接著練槍,直眉瞪眼:“命令呢?”

  趙盈銳當值一宿沒睡覺,終於忍不住打個哈欠。馬又麟瞧他就像是偷J_ian耍滑,神情更加嚴厲,呵斥趙盈銳怠惰。不過趙盈銳也沒聽懂他在嗷嗷什麼,無所謂。他灌了濃茶,捏捏鼻梁,繼續寫。馬又麟憤怒到極點,這幫京官不說人話,也不幹人事!優哉游哉地喝個大茶混個日子,屍位素餐!

  趙盈銳累得只想一昏了之,由得馬又麟不知道咆哮什麼。馬又麟牙根癢癢,這懶散樣子,要是白桿兵就軍棍伺候!

  趙盈銳硬挺著提筆寫字,半天研武堂外面進來兵部的人,才算送來給白桿兵的調防命令。趙盈銳吐口氣,把命令遞給馬又麟,馬又麟一頓,趙盈銳半死不活的神情霎時間鋒利,字正腔圓蹦出三個字:“哈,戳,戳。”

  四川柿子這麼罵他來著,同享吧。

  不出所料,那邊內閣和工部反覆推敲比較,加上皇帝陛下和攝政王殿下的意見,挑來挑去挑到了莫蘭,惟一一個女雕工。陛下金口玉言,反正收不回去,況且莫蘭的驚人技藝想再找是不大可能的了。今後若是莫蘭專事雕寶鈔製版,一生都不能離開京城。太后問她想要什麼賞賜,莫蘭道:“只想有個地方,只做雕工,不問其他。”

  太后賜莫蘭住處,向皇帝陛下請封。皇帝賜莫蘭宜人誥命封號,勉勵她勤練雕工,研究寶鈔製版,做到盡善盡美。

  壽陽公主進宮陪太后說話,正遇上沈先生,三人相談甚歡。太后有些心結,正跟沈先生說。像郭星起的N_ai N_ai ,雕工莫蘭這樣的,賜來賜去,金山也總有賜光的時候。總得想個長久的法子。

  壽陽公主受陳駙馬熏陶日久,突然奇想:“外子天天去跟姓喬的山西人討教借貸,我倒是聽懂了點。眼看著寶鈔要起來,不如聖人出一筆,我再湊一筆,交給他們去做生意。盈的利,便用來嘉獎女子中善工善書之人,能者得之?”

  沈先生喜道:“大善。”

  皇帝陛下和曾森在讀書,小柿子對著書本打瞌睡。李小二在外面練S_h_è 箭,反正不讀書。戰事大致過去,各王世子眼看就要都進京,進京便要起鳳陽武學,效法當年太祖集王侯子孫去鳳陽習武讀書去驕矜之氣。曾森是肯定要進鳳陽武學的,皇帝陛下心裡不捨,但到底不阻攔。日後曾森若真成靖海王繼承十八芝,他們之間離得更遠,真正天北海南。曾森心裡也不捨,只是他可不能在宮裡窩一輩子。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水土,拓海亦可開疆,他聽說第三把鎮寇斬馬劍也快要賜出去了,簡直心焦。

  只能安慰自己,這只是攝政王所賜。皇帝陛下所賜的第一把鎮寇斬馬劍,肯定是自己。

  春風釅釅地吹進來,陽光明媚,東風略有沉醉,皇帝陛下,都有點困了。

  曾森講了一句話。

  皇帝陛下沒聽清。

  趙盈銳找馬又麟送驛報,打聽半天總算在城墻上找到他。馬又麟也不怕高,坐在城墻上晃著腿吹笛子,是川中小調。趙盈銳站他後面,心想他也不怕我一下把他籀出去。

  馬又麟笑道:“你來了噢。”

  趙盈銳驚奇,心說這人合著是欠罵,噴他一句他客氣一點?

  馬又麟放慢速度,講話倒也清晰:“多謝小趙官人。”

  趙盈銳覺得更奇怪,你娘似乎已經定了第三把鎮寇斬馬劍,你怎麼不見開心?

  馬又麟抓著笛子,坐在巍峨的城墻上惆悵:“小趙官人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趙盈銳心說知道,被黨爭連累了。

  “死在益陽的獄裡。”馬又麟自言自語,“將軍最該死在戰場上,他卻是個最慘的下場。”

  趙盈銳心裡跟著難過,馬又麟看他喪著臉,倒也符合現在的心境,所以看他順眼:“我們願意為攝政王殿下賣命,因為他好像能終止這種事。”

  趙盈銳愣住。

  馬又麟忍不住問:“你長得也挺周正,為什麼總要喪著臉?”

  趙盈銳轉身走了。

  李奉恕發現自己浮在空中。也許是飛。他不甚驚奇,他覺得自己有可能在做夢。更加血腥的亡國之夢都做過了,他不再怕什麼。

  他看到一個清瘦又清秀的仙人。飄飄飛飛地踏雲走來,手中捧著……一隻貓?

  巴掌大雪團兒似的貓崽,團著,睡得呼呼的。仙人愛憐地看一眼貓崽,伸手取日月為筆,蘸山河厚土之色,在小貓兒身上描畫幾筆。

  李奉恕恍惚想,涂涂你身上的花紋兒還真是亂涂亂畫的啊……

  仙人不捨地將貓崽兒涂涂遞給李奉恕。李奉恕莫名其妙,心想人家做夢天授玉璽之類的,我做夢仙授……貓崽?

 行吧,夢見涂涂比夢見戰火狼煙強多了。

  涂涂從頭到尾都沒醒,只是睡著。

  仙人一鬆手,筆重新化為日月飛起,李奉恕被光芒耀得一睜眼,徹底醒來。

  天還沒大亮,李奉恕眼前卻是被光灼過的斑。王修還沒醒,李奉恕的手搭在他身上,手心裡扣著一隻呼呼大睡的小貓崽。

  ……涂涂,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涂涂吧唧小嘴兒,沒醒。黑鬼在外面愉快地低聲叫兩下,準備迎接朝陽。它最近事兒得連公J_i的工作的接管了,幫著打鳴兒。

  王修嘟囔:“什麼時候了。”

  李奉恕低聲道:“還早。”

  王修沒睜眼:“今天事兒多……”

  李奉恕想起前一天,皇帝陛下說起來想回南京祭奠孝陵,也要去榆木川祭奠太宗龍歸之處。

  李奉恕捏捏王修的肩,疤痕斑駁如烈焰纏繞的右手輕輕握住王修的手,拇指緩緩摩挲王修手心中的蜈蚣疤。

  “要做的事兒,的確還有很多。”

  番外二·完

  攝政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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