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脫馬甲

遠離和平醫院兩條街的一個社區裡，一棵樹蔭濃密的槐樹下面，突然出現了兩個人。

顧頤才落地就一個踉蹌，幸好扶住了樹幹，才沒有摔倒。被他幾乎是提在手裡的張良倒是被輕輕放下，晃了一下就站穩了身體，只是依舊木呆呆的，兩隻眼睛雖然看著前方，卻沒有焦點，仍舊在失神之中。

這是被魅惑之眼控制後的典型表現。幸好路易還需要張良在樓梯間裡當個誘餌，所以並沒有下重手，只是控制他發完短信之後就切斷了聯繫，把他扔在那兒不管了。現在張良的心神仍然被禁錮著，但神智並沒有崩潰。而且因為路易自己切斷了聯繫，張良就相當於被強迫入睡，等過了足夠的時間自然會醒來。雖然難免會有頭痛甚至失去部分記憶之類的後遺症，但總體來說損失不大。

但是現在，顧頤沒有足夠的時間等他醒來。路易控制了張良，也就肯定掌握了唐驥的計畫，如果他聯合研究所對唐驥他們進行反殺，那——後果可想而知。

顧頤放開張良，伸手就去摸手機。他的右手因為握著聖血十字架超過五分鐘，掌心已經焦黑一片，幾乎伸不開手。幸好他握的不是沾過聖血的那一端，傷勢雖然重，但放開十字架之後就不再加重，而且還在極其緩慢的恢復之中。

一鍵直撥，電話那一端瞬間響起了《Booty music》的音樂，卻沒有人接聽。

顯然是出事了。顧頤臉色蒼白。他在路易的威壓之下硬抗了那麼久，又強行帶著張良多次瞬移逃離醫院，已經快把全身的力量都耗盡了。現在四下的陽光都讓他覺得不太舒服，更不用說去找人了。

遠處響起警笛聲，按照計畫，鹿永華和沈靜言現在應該帶著員警進入和平醫院，開始打草，以驚動另外兩個醫院裡的蛇，讓他們往蛇穴逃跑。而現在，顧頤本應該帶著張良離開醫院，用電腦監視那兩個醫院的“蛇”的動向，跟蹤找到蛇穴。

顧頤看了一眼張良，他還是那麼兩眼發直，還站在剛剛落地時的位置，甚至連一步都沒有動過，更不可能讓他去跟蹤尋找什麼蛇穴了。

顧頤找出吳戰山的電話號碼。他始終覺得吳戰山即使有問題，也不太會跟研究所合作，目前這種情況，也只有他能帶人去增援唐驥等人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顧頤差點摔了手機。他連撥三遍，吳戰山的手機居然一直在通話中！而他中間又撥了吳鵬和沈靜言的手機，同樣是無人接聽，可想而知，他們應該是都根本顧不上接電話了。

顧頤遠遠望了一下和平醫院所在的方向。這裡離沈靜言和鹿永華最近，如果說所有的人都在危險之中，那他應該先去幫這兩個人。但是……

剛才那一下偷襲，他把聖血十字架沾過聖血的一端捅進了路易的腹部。雖然由於血脈壓制，他無法全力以赴，而且十字架本身也不大，路易躲得又快，最多刺進了三釐米左右；但因為其上有殘存的聖血，所以路易現在必須調動力量驅除聖血，戰鬥力至少下降一半。

不過即使如此，顧頤也不想再回去了。如果他現在還在路易面前，當然會拼命戰鬥，但既然已經逃了出來——他實在沒有再回去面對路易的勇氣，即使不能戰鬥，路易仍舊可以憑藉血脈壓制他。

何況，他身上也還帶著傷。顧頤摸了摸肋下。破損的T恤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塊。血族雖然有強大的自愈能力，但被自己親長攻擊之後，由於血脈壓制的緣故，傷處會癒合得更慢。並且路易不是簡單的撕開他的皮肉，還在裡面抓了一把。現在體表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但裡面的筋肉卻還是血糊糊的一團，很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

“他不能公開露面的，否則就會違反了避世戒律。”顧頤喃喃地說，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自我安慰，“而且他受的傷不輕，現在應該躲起來療傷。反正所有的計畫他都已經知道，研究所——”

顧頤突然停住。因為知道詹森在血族內部被判處死刑的消息，所以他早就猜測這個研究所是某些人類跟血族聯合開設的，但是並不能確定到底是血族內部的什麼人，但是剛才的無心之語已經讓他明白，他一直懷疑的都是路易，並且，這很可能是事實。

“如果是他，研究所在各醫院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全部撤離了……”蛇已歸洞，打草已經失去了作用。

但是也有另外一個好處，如果真是路易跟研究所有來往，那麼他現在更不能公開攻擊獵魔人們，要知道這個消息如果傳開，不但是違背了避世戒律，單是拿血族做試驗以及製造混合種，血族內部也絕不會同意這種做法。

所以，路易不會自己出手對付獵魔人，他要做的應該是絕對不讓獵魔人找到研究所，更不能讓獵魔人們抓到他和研究所勾結的證據！

如果這樣說，鹿永華和沈靜言要對付的就只是研究所的人，唐驥和桑琳那邊亦然。只不過，研究所這次是有備而來，極可能下狠手。

顧頤用力按住傷口，讓疼痛驅散腦袋裡的暈眩。他不敢回去救鹿永華和沈靜言，但是又不知道唐驥和桑琳都在哪裡。但事實上，他們是兵分多路，即使他知道每個人在哪裡，也絕對來不及一個個去救。

要怎麼才能同時為所有的人解圍？那只有一個辦法——釜底抽薪！只要他找到蛇穴並且攻擊那裡，研究所自然要撤回人手保護老巢。但問題是，蛇穴在哪裡？

別說在各醫院的監控已經失去作用，就是現在那些人還沒撤離完畢，張良這呆呆的樣子，也沒法幫他們追蹤。如果再拖下去，研究所從容撤離出魔都，下次再找到他們的痕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這次的計畫，算是完全失敗了。顧頤第一次後悔，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好好學學電腦。現在研究所的人對他們的行蹤反而是掌握得一清二楚，有了路易，他們的確是佔據了資訊上的優勢……

資訊——顧頤突然眼前一亮，急忙又摸出手機：“周代？馬上帶小安出來，我們在路口見！”他也能獲得資訊的，從小安那裡！

小安是詹森的後代，而詹森這樣的七代血族，研究所一定會善加利用，絕不會只造出一個小安就算完。所以即使詹森現在不在研究所的人手中，他們那裡也一定還有用詹森血液製造的後代，那也是小安的“親人”，同樣有血脈間的聯繫。

從和平醫院附近到張良家，用瞬移已經不合適。瞬移的速度快，但即使是顧頤，最遠的瞬移距離也不過在百米左右，何況受傷之後還要帶著張良。如果這麼一路瞬移過去，五分鐘內能到，但他也能累個半死。

“你在這裡先休息一下吧。”顧頤略一沉吟，就把張良拉到牆角，隨手布了個簡單的幻象結界將他擋住，隨即化身蝙蝠，振翅飛起——速度要快，至少要搶在路易前面先找到研究所的老巢！

周代抱著小安，小心翼翼地從樓上下來，走到顧頤指定的地方。這種程度的陽光他和小安都不怕，但顧頤跟他說過獵魔人工會的那個會長曾經出現在這裡，他怕被發現。

顧頤來得很快，周代一看見他就嚇了一跳：“你，你怎麼了？”雖然他分辨不出顧頤的世代，但也能知道他必然是高階血族，比他所見過的血族都強，所以從沒想到顧頤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來不及說了，給我幾滴小安的血。”顧頤把人拉進兩道牆的夾縫之中，用後背擋住外頭可能有的目光，咬牙把手指插進自己胸口的傷疤裡。

“哦——啊！”周代手忙腳亂地從小安身上取血，回頭就看見顧頤從自己傷口裡摳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枚戒指，但是上面鑲嵌的寶石已經不見，只留下一個看起來舊舊的戒圈，很不起眼。

但這東西明明剛從顧頤的身體裡取出來，上頭卻不沾一絲血漬，而且周代從這戒圈上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好像一個活動的漩渦，居然給他一種能把任何東西都吸進去的感覺。

“拿著這個。”顧頤把戒圈遞給周代，接過了小安的血，一仰頭倒進口中，“只要在這個戒圈周圍一米範圍內，就能遮掩身上的氣息。不過，你自己的感知能力也會部分被削弱，不知道對你的影響會到什麼程度。”

周代怔怔地接過戒圈，看著顧頤一整已經有點破破爛爛的T恤，瞬間化成了蝙蝠，騰空而起。在蝙蝠飛高超過他頭頂之後，他忽然感覺到一種極其明顯的壓力：“這，他是，他是——”就是那天遇到的那個弗林，也沒有這麼強的威壓啊 。

小安拍了拍他的臉。

“你說他是個六代？”周代張大了嘴看著小安，“六代，這麼厲害嗎？”他的血脈這麼混亂，都能感覺到這種威壓，這就是高階血族的能力嗎？

小安搖了搖頭。

“他是特殊的？”周代茫然，“哪裡特殊？”

這小安也講不清楚了。事實上有些感覺是自血脈中生出來的，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周代是人工製造的混雜血族，他的感覺跟小安是不同的，即使小安給他講了，他也不明白。但總之——

“他比一般的六代都厲害？”周代喃喃地說，“那，那他怎麼會受傷的？傷到他的人，不是更厲害……”會強到什麼程度？

“還有，他現在是要做什麼？找人？找誰？”

小安又拍了一下他的臉。拿著他的血，找的當然是他的親長。

“找你的父親？”周代猛地明白過來，“他，他是要找研究所？可是他受了傷——那些獵魔人呢？他不會是要一個人去找研究所吧？”

說起研究所，周代就不由得後背發毛，但想到顧頤，他又勉強鼓起點勇氣：“我們，我們要不要去幫幫他？”

小安也沒有主意。顧頤是讓他們藏好自己，但是現在看起來顧頤遇到了麻煩……更重要的是，他把遮掩氣息的這個戒圈都從身體裡取出來了，這是，這是打算要公開身份嗎？

兩個人正面面相覷，周代突然把身體往後一縮，下意識地把小安的臉按進自己懷裡：“別出聲！”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往外看，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滿臉焦躁地經過他們附近，邊走邊打電話：“老鄭，妮妮的情況不好，醫生說是進入加速期了，再找不到合適的骨髓配型，恐怕——時間不多……”

“……對，我現在托人去找，但是現在得換藥，而且即使找到了，也要準備手術費……對，你找找莫洛佐夫，問問能不能把明年的錢預支一下。”

周代悄悄往前挪了幾步，扒著牆邊露出眼睛去窺探吳戰山。

吳戰山眼睛裡全是血絲，手裡捏著根紅梅，狠狠抽了一口，冒出一股嗆人的煙氣：“……我知道，但今年這不是才過了一半……你跟他說，我爭取抓住詹森，如果不行——不行的話，想辦法把寒雲給他！”

手機裡傳來一陣嘁嘁喳喳的聲音，周代使勁豎起耳朵，也只能斷斷續續聽見幾個字：“……沒殺人……給了……不知道是什麼下場……”

“我知道。”吳戰山腮上的肌肉都繃緊了，“先抓詹森，實在不行再……你跟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想辦法給他抓詹森，要是抓不到，明年我哪怕借調去歐洲那邊，也想辦法給他弄個七代回來！合作這麼久了，我吳戰山是個什麼人，他心裡應該有數。我說過的話，一定兌現！你現在就跟他去談，我等你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