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什麽事了,特納先生?”麥克說,現在說一個以前的稱呼,感覺還真有點奇怪。
對方丟掉棍子,在襯衫上擦去滿手的血,他以前絕不是這樣的人,可現在他跟用抹布擦去蕃茄醬一樣滿不在乎。
“克萊爾呢?”麥克說。
聽到這個名字,他才看到那人臉上一瞬間僵硬和痛苦的神情,這些年來,絕大部分人心中都有這樣一個名字,就算裝得怎麽不在乎,仍會被刺傷靈魂。
“她死了。”他說,“這年頭,很多人都死了。我覺得這些……你知道,她不用看到也不錯。”
麥克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好,他覺得特納先生的話差不多算是對的。
“發生什麽了?”他說。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有烟嗎?”
麥克轉過頭,艾德翻出根烟給他,他倆都不抽烟,不過這東西在聚居地是通用貨幣。他又跟艾德介紹了下特納先生,他以前跟他提起過這個人,在小鎮上,特納家的誰——當然肯定不是特納夫人——應當是那個在第一批次便得到許願機會的人。又向特納先生介紹了艾德,真是正常得令人髮指。
對面人接過火機,熟練地點燃,他的那種俊美和脆弱看上去簡直跟浸透了毒液一樣,看著就讓人呼吸不暢。
麥克說道,“我不知道你抽烟。”
“結婚時戒了。”另一個人說,“阿曼達不喜歡。”那是他妻子,他一貫是個體貼的男人。
“我們來了紐約,我們……試圖開始新的生活……”特納先生繼續說,“克萊爾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她太漂亮了,她……”
他抹了把臉,夾著烟的手抖得厲害,手指上還沾著血。
“開始時還算順利,我們趕走他們,搬過一次家,我們繼承了很多錢。有幾次事情搞得很誇張,她引來無數不要命的追求者,她開始還挺驕傲的,但很快意識到那有多危險,他們一個個的根本是腦子有問題!”特納說道,“警方說他們沒有精神病史,但是他們的樣子……總之,後來事情惡化了,你知道……”
他手抖得好一會兒沒把烟送到嘴裏。
麥克點點頭,說道,“我知道。”
“他們爭奪她……”特納先生說,然後笑了一聲,“我犯不著這麽含蓄,被像物品一樣爭奪的是我們兩個,一些傢伙完全是瘋了……有一天他們闖進我們家裏來,雖然裝了保安程序,但那時候……已經沒人在乎那些了。我們躲在房間的角落,嚇得要命,發誓死也要死在一起……”
麥克意識到一絲微妙的不對勁,他說道,“特納先生,你跟克萊爾……她……”
那人盯著他看,那雙眼睛有種扭曲和痛苦。他沒有說話,但麥克明白了他的意思。
艾德點點頭,說道,“我想,這就是原因了。”
“什麽原因?”特納說,抬頭看他。
“後來發生什麽了?”艾德說。
“事情怎麽會他媽的搞成這樣?!”抽烟的男人說。
“我想是因爲她愛你。”艾德說,“她還年輕,有戀父情結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而有時候我們也會和母親處得不好。”
“什麽?”特納說。
“我很抱歉說這些,也許您還是……”艾德說。
他停下來,對方笑起來,他的笑容嘲諷冰冷,又帶著瘋狂,像隨時都會碎掉。
他說道,“你給那麽個變態當過性奴嗎?別他媽說什麽我不能知道,我沒什麽不能知道!”
“每個年輕人都會有些希望,希望父母變得有錢,希望搬到別的地方去住。”艾德說,聽上去盡可能的溫和,“希望誰死掉。但願望幷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我是說,你知道吧,現在的願望這件事……有點失去控制了。”
對方怔了半天,說道,“所以,你是說我女兒殺了我妻子?她弄出來那一大筆錢和上東區的房子,然後她還希望代替她母親,讓我……”
另外兩人都沒說話,另一個人楞了一會兒,然後神經質地笑起來,麥克看不出他眼睛裏有什麽,他也難以猜測,他的確是他打末日之後,碰到的命運最扭曲的人之一。
“她倆處得不好,因爲她們性格太像的關係,都太倔强,著迷于自己想要的東西。我一直是和事佬。克萊爾很粘我,從小就是我帶她玩。我們結婚時太早,還不知道怎麽生活。”特納說,又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但聽上去比較像在哭,“你知道,這種情節你經常可以在電視上看到,可是耶穌基督,誰能想到它還能發展成這樣?!”
他的烟抽完了,艾德又遞過去一根新的。
“我想,她死後,生前的願望一直留著,而且力量仍在慢慢變得强大。”艾德說,“那些力量已經脫離人而存在了。”
另一個人點點頭,他點上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些‘追求者’裏,有些相當麻煩的傢伙,力量很强大。他們……那次來了一批人,那就像恐怖片裏的場景,他們想要强奸她,她掙脫時從樓梯上摔下來,當場就死了……你們知道我當時在幹什麽嗎?我趴在樓梯上,被一個男人壓在下面,他那玩意兒還在我的身體裏,我覺得自己就是在地獄裏。你知道……”
他停了好一會兒,接著說道,“我有點慶幸。她死了,就不用經歷這些,看到這些了,這些我一個人經歷就好了。她只是個小女孩而已,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覺得被人喜愛是件好事,覺得她能控制一切,讓生活變得美好。”
他盯著空氣看,眼中裏已經沒有任何一絲光芒。
“我本以爲我會死在那裏,但是沒有,他們準備殺了我的,可是最後又捨不得。現在看來,這是她送給我的禮物。”他說,“他們把我帶走了,那以後……”
他停下來,這一次再也難以說下去。
“她……留下的力量很强大。”艾德說,“我想戴維沒對你造成……那種傷害,雖然它嘗試著改造你,可是……你一直保留原來的樣子,你這樣子……完美無缺,我想他無法對抗這力量,他是愛上你了。”
“老天保佑,我這輩子也不要知道有這種‘愛’。”特納冷冷地說,“我被‘轉手’了好幾次,所有那些曾虐待過我的人,要麽死了,要麽現在是我的同伴,在那個該死的地下宮殿裏,慢慢他媽的‘享受’著呢。”
他停了一會兒,說道,“他們還在那裏嗎?”
“還在。”麥克說,“我不知道怎麽……怎麽處理……他們還有可能逆轉嗎?”
“當然不,就算能,也不要這麽做了,讓他們結束這一切吧。”特納說,“世上有些東西完了就是完了。毀了。變成一堆他媽的烏七八糟的噩夢。”
然後他站起來,朝通道深處走回去。
麥克兩人跟在他後面,他動作利落,毫無猶豫。
到了這年頭,所有人都聽到了終結的鐘聲。
特納先生走進黑暗的後宮,徑自打一個鑲滿寶石的抽屜,目的很明確。他抽出一把刀。
然後他轉過頭,說道,“我會儘量快一點。”
麥克進來時,他正殺死一隻疑似人魚的生物,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眼瞳裏呈現溫柔和安慰,她長髮絲絲縷縷垂下,他把她慢慢放在地板上,她閉上了眼睛。好像艱辛的一天結束,終于進入沉眠。
他嘴唇緊緊抿著,臉上全是血。那是一個男人痛苦到了極點的眼神,這一切詭异之事發生時,迎接它的,却幷不是什麽怪异的人,而是無數普通人的靈魂。
麥克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這場面,却什麽反應也沒有,可那一刻他只能站在旁邊,渾身冰冷地看著。
特納先生轉頭看他們,說道,“需要什麽物資,隨便拿。他存了不少東西。”
然後他徑自轉身,走到存放物資的地方,目的明確,表情冰冷。
兩個小時後,特納先生把翻出的來的汽油澆在“後宮”裏,麥克不知道是否是錯覺,那些交媾的生物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們花了點時間把巢穴裏的物資搬出去,不過大部分的不屬外面,所以都留了下來。
待搞定後,特納問道,“都好了嗎?”
麥克點點頭,那人打著火機,抽了最後一根烟,然後走回去。
“特納先生!”麥克叫道。
那人回過頭,做了個阻止的手勢。“我哪也去不了,麥克,我應該跟她一起死在那棟樓裏。”
“你不用這樣的,特納先生,我們可以……”
“相信我,我知道我面臨的是什麽狀况,死在這裏對我是最好的選擇。我三十九歲,不是他媽的這十五歲似的樣子。”那人說,“後退些,麥克。事情就要到結局了,我先走一步。你的時候還沒到,應該再等一等。雖然我很同情你將要看到的東西。”
麥克上前一步,艾德拉住他。
站在屋裏的人把火機丟出去,火焰猛地騰起來。然後他舉起槍,朝著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
火焰吞噬了一切。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沒有慘叫聲,特納先生找了些效果强烈的迷幻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眠,他們很快將和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樣,進入永眠的區域。
艾德和麥克離開通道,那些物資堆在他們身後,還能幫一些人度過幾天的時間。
麥克看了一眼,它們浮起來,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大群順服的士兵。這力量足够讓他的生活輕而易舉,却又毫無意義。
“也許我們可以救他的,”麥克說,“他也許能活下來的……”
“那又怎麽樣呢,麥克。”艾德說,“我知道能活下去是好事,但有些時候,對有些人,能在一個地方停止不失爲一種幸運。”
麥克不知道說什麽,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安慰的話可說。他可以逆轉時間,可是這毫無意義,他有權得到一個安息。
“他……”麥克說,“他是好人,有一次有幾個小混混搶我的自行車,還把我推到地上,他走過來,把車子遞還給我,幫我拍乾淨身上的土,對那幾個小混混說,他們不應該這樣做,沒人應該被這麽對待,你好好對別人,也是好好對你自己。”
“那很對。”艾德柔聲說。
“他送我回家,告訴我不要害怕,說我會是個好孩子,等我長大,會發現沒有什麽好怕的。他是個很好的人,他和他太太生活得很幸福,克萊爾,她是個喜歡漂亮的姑娘,她也會慢慢長大的。他們都應該很幸福。”麥克說,“這一切是爲什麽?”
艾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們默不作聲,是啊,一切是因爲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