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張開眼睛。
夢裏的情緒還沒褪去,這一刻張開眼睛的好像另一個人,大腦的另一部分。他的動作安靜,帶著冷冰冰的殺意。
地道裏很安靜,更遠處傳來模糊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麽。
他身體仍溫度過高,還在因爲情欲而微微顫抖,他的下身勃起,心裏的一部分因爲做這種夢尷尬得要死。但他已經準備好大殺四方了。
他張開雙眼,坐直身體。
艾德坐在他旁邊,正盯著洞穴的另一個方向,看上去已經醒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吵醒他。
麥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看到幾隻巨大的節肢動物一樣的機器屬性怪物爬進洞穴——其中一個中了艾德的陷阱,坍塌的石塊發出聲音,顯然他小睡前做了些安排——幷且後面看上去還有一個軍隊。
這應該是殺人機器的某個門類,以前看電影時他特別喜歡分析這個,好像這是件大事,但現在就算它們到了眼跟前,他也懶得再多花一點時間想它是什麽東西,反正殺了就是。
他彈飛了一隻機器人,但這東西外殼不知道是什麽做的,他試圖扯碎裏面的電路板,但是效果不大,費了不少力氣不說,結果却只讓幾隻蜘蛛走路變得有點外八字。
他又做了一番努力,終于成功癱瘓了一隻的左側觸脚。那裏汩汩滲出血來。
他如法炮治,癱瘓了最前面的幾隻,那些東西顫抖著倒在地上,裏面發出輕微的機械聲,然後抖動著試圖再次站立起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它們在自我修復。
這些怪物還有完沒完了啊,麥克想,不給主角一分鐘的休息時間,這明明該是個談心休息的舒緩階段嘛!
怪獸電影裏,怪物還能打到頭呢。打不到頭還能離開電影院呢。
可是現在,他們却永遠也不會有休息時間的。
接著,他不可置信地看到艾德徑自走進交火的戰場中,一道激光朝他射過去,他微微側了下身躲過,他就這樣朝前走去,對面的蜘蛛群落火力充沛,可一次也沒打到他,他穿行其中,動作鎮定而從容。
然後那人彎下腰,把最前面一隻癱瘓的機器人拖過來,回到他旁邊,盤腿坐下。
他想問他發生了什麽——反正他肯定沒改變激光的軌道——可連句話的時間都空不出來,艾德像是知道他想什麽似的,說道,“它們有模式。”
他的指尖摸索著生物機器人的外殼,這東西上面沒有接縫,也沒有螺絲,好像是金屬長就的一個整體——至少他一直以爲是個整體——可艾德往外一扯,一大片金屬殼被他拽了下來,露出內臟。
他一言不發,轉眼就把那玩意兒拆成了一堆形狀奇怪的碎片,攤呈在地上,而它居然還沒死,能看到金屬的腹部裏血肉的脉動。
“看到這個了嗎?”艾德說。
“什麽?”
艾德指著被他拆散的軀體,說道,“頭部正下方五厘米的地方有根電綫,斷裂後能造成癱瘓,但這東西會自我維修,你得解决後面向內二十厘米,下十七厘米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心臟一般的位置,“這裏。擊碎它。”
“沒問題,我這就……”麥克說。
正在這時,他看到一隻機械蜘蛛的激光亮了起來,穿過黑暗的隧道,直直貫穿了艾德的心臟,那雙藍色的眼睛微微張大——
“不——”他尖叫。
那一刻他腦袋裏只有一件事:這件事不能發生,它絕對不能發生!
在他的情緒達到頂點,一切靜止下來,然後整個世界,完全不合物理規則地,倒流了回去。
一隻蜘蛛悄悄潜入堆磚頭後面,瞄準了艾德,它發射激光,光綫緩慢下來,在空氣中靜止,像一道空間中血淋淋的傷口。
細細的血從麥克的鼻孔、眼睛和耳朵裏流出來,他頭疼欲裂,喉嚨裏有一股鐵銹的味道。但他撲過去,一把抓住正在拆開電路板的艾德,激光擦著他的發梢射了出去。
他轉頭去看蜘蛛,它轉瞬間碎成片片,徹底報銷。
“你得解决後面二十厘米,下十七厘米左右的地方……”艾德說。
“知道,你們剛才說過了。”麥克說。
艾德看了他一會兒——他鼻子和眼睛裏還在滲出的血迹——說道,“剛才發生什麽了?”
麥克沒說話,已經完全投入了他的毀滅大業中,他不會容忍任何的威脅呆在他們周圍。
如果有了具體目標,超能力的使用就會簡單很多。
他只需要想像那個地方,然後想像毀滅,它就會毀滅。
不到十分鐘,那些機械蜘蛛就完全不動了,它們靜止在隧道之中,保持著爬行的姿勢,像一大堆新潮又恐怖的雕塑。不過最遠端有一個幹得不够漂亮,屁股上冒出火花。
而艾德還好端端地活著,手裏拿著槍,幫他解决掉兩隻蜘蛛。
麥克晃了晃,差點摔倒,但艾德扶住了他。
他頭疼得像腦子已經碎成一團,又開始滲血,只是因爲宇宙運行規則發揮得了作用,所以才如此痛苦地活著。
他發出呻吟,像是在哭泣,然後他發現他臉上濕漉漉的,他抹了一把,一手的紅色。
艾德背起他——麥克連一絲抗拒的念頭都沒冒出來——說道,“沒事了,麥克,閉上眼睛,你得休息一下。”
他感到那人加快脚步,朝地道深處走去,幾乎是在跑。確實,天知道黑暗中還有多少蜘蛛,這種東西能自我生産,根本是沒完沒了,而他再沒辦法對付另一批了。
麥克疼得要死,却也無法睡著,大腦被使用得太厲害,過于疲憊,以至于變得亢奮,無法靜止。
不過艾德的身體很溫暖,隱隱帶著一種可以深深陷進去,沉進好好睡一覺的感覺。像小孩子時那樣安全無夢的睡眠。
他問道,“你的能力是什麽,艾德?”
那人沒說話,只是加快脚步,麥克繼續說道,“你能拆開機器人的外殼,弄清它的運作方式,我都沒想到它還有運作方式。”
“你不該再說話了。”艾德說。
麥克閉上眼睛,心裏想,看來他們都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以前可幹不了這事兒……艾德脚步聲穩定地回蕩在地鐵通道裏,他的後背很溫暖,麥克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似乎做了夢,不像之前幾天那麽黑暗冰冷,像無以計數的碎玻璃,這個夢暖意融融,帶著正常世界遺留下的甜味與溫柔。
醒來時,艾德已經帶著他來到了那個軍隊駐點。
這地下通道跟迷宮似的,但他顯然知道路綫,而路上如果碰到過麻煩,他也順利解决,沒有驚動麥克。
麥克被拍門聲驚醒,他張開雙眼時,艾德正在用力拍一扇臨時焊出來的厚重鐵門,他拍了好一會兒,上頭才打開一扇小門,裏面人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們。
麥克又閉上眼睛,陷入昏睡之中。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恢復,非常快速,幷且將變得更爲强大。
不過現在他得再睡一會兒。
“我們是地上東街據點的。”艾德說,“那裏三個小時前被攻破了,我們路上碰到了殺人蜘蛛,用的不是探測編隊。它們應該已經找到這個駐點了,最近就會攻過來。”
裏面傳來小聲的討論,有人說,“不能讓他們進來,也許他們身上有病毒什麽的,你聽說那個病毒了嗎?”
麥克趴在艾德背上,迷迷糊糊聽他們講話,艾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他說道,“我知道機械蜘蛛的弱點,也許你們用得上。”
裏面的人又討論了一下,有一會兒似乎滿激烈的,然後門打開了。
艾德背著他走進去,周圍空氣變得暖和起來,麥克聽到他跟人說,他的同伴需要去醫務室,對方看了下麥克的情况,對此表示同意。
他感覺艾德說話時身體的震動,覺得很安全,然後再一次睡了過去。
麥克做了個夢,夢到高中時的事。
他去操場找被丟掉的課本,看到桑迪蹲在那裏哭。她單薄的肩膀聳著,顯得脆弱無助,哭得渾身發抖。
麥克小心地走過去,想問她發生了什麽,她叫道,“走開!”
麥克嚇得逃開了,他不知該怎麽應付如此激烈的情緒,那時的他習慣于縮在自己的保護殼之內。現在回憶起來,他應該多呆一會兒的,即使她不想理他,至少確認了她的安全才離開。
這次,他又夢到那時的場景,夢裏光綫明亮,還是舊日的操場。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說道,“怎麽了?”
她轉過頭,看著麥克,她哭得很傷心,渾身都在發抖。這一次,她開口對他說話了。
“我總是會把事情搞砸,”她說,“我以爲末日時會好一點,我終于沒有時間再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結果我還是搞砸了。我答應過他呆在房間裏的,可是駐點看上去那麽堅固,大家都說事情會好起來的。”
麥克不知道說什麽,事情不會再好起來了。
“我答應過不會留下他一個人,但是……”她痛哭起來,“我沒法照看他了。”
“我很抱歉。”麥克說。
她搖搖頭,仍在抽泣。“整個世界都是這樣,”她說,“沒什麽需要抱歉的。但他那麽好,那麽重要。”
“是的。”麥克低聲說。
“幫我照看他,好嗎?”她說,轉頭看他,仍是高中時的樣子,一個漂亮但總是不知所措的女孩兒。
麥克嘆了口氣。“到最後一天。”他說。
她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在這片痛苦和絕望中,帶著信任與甜蜜,然後她就從操場的陽光中消失了。
麥克醒了過來,他躺在醫務室的單人床上,感覺傷已經完全恢復,精力充沛,頭腦清晰。
他本以爲得花很長時間才能擺脫桑迪的影響,可是當他張開眼睛,他意識到,她就這麽消失了。
艾德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他被駐點的科學部請了過去,一直在那裏研究對付一干外星人和异形的方式,它們種類也太多了。
晚上他回來時,穿了件白大褂,上面還別了個身份牌,表情鎮定,好像世界上沒有事情值得大驚小怪。
麥克覺得他這樣子有點陌生,但又透著熟悉,好像他骨子裏應該是這樣的,不過他的感覺毫無理由,他既不該覺得他熟悉,也不該由此感到陌生,這人和他八杆子打不著。
——高中時暗戀女孩的男朋友,這是什麽遙遠的人際關係啊。
艾德的額頭繞了圈綳帶,有點血迹滲出來,看上去受了傷。
“怎麽了?”麥克說。
“一次襲擊。”艾德說。
是從管道開始的,麥克想,看著艾德的眼睛,一個研究員在正前方,他發現了,因爲之前就聽到了聲音,那種咯咯聲雖聽不懂,但無疑是一種語言。他傾聽那語言,然後他便……聽懂了,至少他聽到了“攻擊”……他撲上去,把那個人推開。差了三厘米,差點要了他的命。
如果別人被這樣讀心可能會生氣,可艾德只是縱容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他從袋子裏拿出一盒牛奶,還有鶏蛋和兩塊蛋糕,麥克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掉。
艾德把外衣脫下來,挂在椅子上,簡單的動作做得很優雅,顯示出良好的運動和協調能力,像他還在和平時代時那樣,讓他……
麥克把這擾人的念頭趕出去,一邊吃東西,一邊說道,“我們留下來嗎?”
艾德轉頭看他,朝他露出一個笑容,當微笑時,能看出他還是原來那個艾德,即使知道前面再也沒路可走,看上去仍然溫和,可以包容一切。
他說道,“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麥克點點頭。
那人在他旁邊坐下,他的動作鎮定從容,好像總是知道下一刻要做什麽,他總是這樣,似乎從不會驚慌失措。即使他眼中帶著悲傷,他們都知道世界在朝某個方向滑行,一切都已將要到盡頭了。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强烈的悲傷,世界上有些如此美好的東西,可他却保護不了。
“你非常强大,是不是?”艾德說,“你剛在地道裏逆轉了時間嗎?”
麥克看了他幾秒,說道,“你可有點聰明過頭了。”
“你當時力量嚴重使用過度,看上去很激動,而從我的角度看,之前幷沒有什麽特別令人激動的事。”艾德說,“你還救了我。”
麥克尋思著,他就從這點事看出時間逆轉了?
“任何事件,不管多古怪,都一定有成因。”艾德說,“聽上去是有點扯,但我想了一下,只有這一個可能性。”
他甚至沒再問他是不是,他知道是的。
然後他嘆了口氣,轉頭看著前方,前面只有墻壁,他目光穿過它,喃喃說道,“理當有成因的,有什麽東西不見了……”
麥克猜他在說這個世界。事到如今,麥克已不知該如何理解它,以前他做的就不太好,別提現在這個瘋狂版本了。一切都朝著極端的方向發展過去了,他在極速變强,這個人也在變得極度聰明,就像這世界在迅速枯萎。
他想了想,說道,“你知道嗎,桑迪曾想她得變得聰明一點,才能保護你。”
艾德沒說話,周圍一時間安靜下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默哀。
過了好一會兒,艾德說道,“你知道桑迪什麽?”
“我很抱歉,我當時只是盯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麽用這種能力,然後……”麥克說,但沒繼續下去,艾德看著他,他知道一切,他現在的智商大概能甩下世上大部分的人半個星球。
然後麥克開始說關于桑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