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沒什麽可說的,也無非就是他們同學了一段時間,他暗戀她,却沒有勇氣告白,以至于他們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可他就是講了一大堆,似乎那是個重大事件,等他說出來後,覺得那也的確是相當重大。
他說起那些幻想,那些冷落,說他這輩子注定是個平庸的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也沒人會愛上他,所有電影啊漫畫裏發生的故事,都注定不屬他。
過了一會兒,艾德開口。
他說道,“大概是在十二月二十號的時候吧,我被查出有慢性腦損傷。”
他說得很慢,即使在很久以前,他不那麽聰明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語速得當,條理清晰。教練和評論員們常說,他最出色的其實不是身體素質,而是對場上局勢的判斷。
他說道,“你知道這種病嗎?你會慢慢變得健忘,無法思考事情,你的大腦會停止工作,變成一個白痴。這種病頭部經過反復重擊的人中不時會有,醫生告訴我以後再也不能打球了,但是我還是參加了之後的比賽。”
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除了打球還能幹什麽,這些人找我來是爲了打球,這是我唯一有價值的地方,而我的腦子從來都不太好。”
“聽著,”麥克說,“你絕對不是除了打球什麽都不會,好嗎?你是個很好的人,值得任何一個人全心全意。”
艾德沒說話,他的沉默讓麥克想到自己,對于世間的一些事情,他們一直只能沉默以對。
“我當時希望自己的腦子能好起來。”艾德說。
“啊,現在它超值回報你了。”麥克說。
艾德笑起來,麥克也露出一個苦笑。
“我當時正準備和桑迪分手。”艾德說。
麥克張了下唇,他想說“她愛你,她有權知道這些”,却又說不出來。這似乎是電視劇裏的臺詞,而不符合現在的情况。在電視劇裏,糟糕的局面總能得到挽救的,只要你做得够好,足够坦誠。但現實中幷非如此。
“她是個……單純的人,她會留在我身邊,陪著我,相信事情會變好。但事情會一塌糊塗,而這會毀了她。”艾德說。
他說這些時語調悲傷,但平緩而鎮定,像在球場上判斷局勢時一樣,在最糟糕的時候看到唯一的可能性。
“我曾以爲我和她一樣,但我不是的。我知道事情不會更好,只會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黑暗,然後把她曾相信的……天真的東西毀掉,”他說,“這個世界幷不友好,你得很小心才能保護一點明亮的東西,我知道那不切實際,但我寧願選擇以這種方式保護她……我知道這聽上去不够好,但我沒有辦法,我只是個普通人,生活一塌糊塗,這是我所有能做的。”
麥克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你知道,我本以爲你這麽聰明,會有一個更好的解决辦法。”
“沒有。”艾德說,“我無路可走。”
他看著天花板,說道,“現在我更聰明了,我們仍然無路可走。”
麥克不知道說什麽,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們就這麽在醫務室坐著,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潰消失,不過這一會兒,麥克覺得這一小片空間穩定而真實,他打了個呵欠,很快又睡著了。
第九章:超級進化
埃斯利和那個死掉小丫頭前去尋找終極答案的道路,真不是慘烈二字可以形容的。
也許用瘋狂或是荒誕會比較合適。
當他們到紐約時,喪尸們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帝國。在林林總總的幻想種族裏,就數它們發展得最好,這可能是因爲它們的不死性,而且這種病毒還順利傳染給了外星生物,除了機器人那個門類,沒什麽能逃過它的荼毒。
又或者只是因爲它們有廣泛的人類粉絲基礎。
另一方面,不切實際的游戲設計者羅伯特實在把它們智商設定很高,作爲一個高難度黑暗風游戲,這些東西不只極度冷酷、吃人、智商太高,還跟什麽“永夜之地”有聯繫,能用些極爲超自然的黑暗力量,很有點無所不能的調調,——如果說之前它們還不够無所不能的話。
這會兒,它們已經學會了用法術——姑且用這個詞吧——把其它喪尸煉製成巨人山,死人座騎,變异整片土地。
介于還有一大堆的外星人做材料,它們的進化比羅伯特當年想像的更爲快速和瘋狂,根本就不考慮合理性!
可惜的是人類沒空給它們分羅伯特當年分好的級,欣賞他大作的細節,沒人有這種功夫了。
本來在他的游戲裏,人類也會進化出不同的超級能力,像喪尸的法術和分級一樣,自說自話,獨此一家,僅僅屬冷門游戲本身。
介于知道這設定的人沒機會在許願大部隊上拿上號碼牌,這種設定沒能在世界展露苗頭……這麽說也不完全合適,他那位最終也沒有見到面的生存協會的會友丹尼,倒是把一小片駐點經營得有聲有色。
他是唯一發展出羅伯特設定能力的人,他一點也不記得這位舊會友了,但那個記不得的人確實給予了他極爲强大的能力。
最初只是體力、反應能力、動態視力等等的過度發展,到了後來,他一路跟隨著喪尸的級別,絲毫沒有落後,邁進了新的超能力領域。
總體來說,丹尼是個普通人。
他是那種停不下來的男人,很多男人這樣,喜歡拿著背包這裏跑跑,那裏看看,認爲結婚不是什麽有意思的選項。
他會去參加生存協會,不是因爲覺得種田多麽有趣,而是因爲他眼中的世界動蕩不堪,多點準備總沒壞處。
如果說他自己有什麽願望,也許是突然發現自己有了一艘高級星艦,能滿宇宙地旅行,而不是在一塊農莊搞駐點工作,耕種糧食,保護人群。
不過他不是第一梯隊,也不在第二或第三,所以他的願望不算。
在末日發生時,他第一時間來到了小組約定的駐點——整個過程除了沒有羅伯特,和羅伯特本人幻想的一樣——在來時的車上,他發現自己擁有了某種奇异不可理喻的力量。
這力量和他任何知道的超能力都不一樣,也沒人和他有類似的症狀,——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是羅伯特設定出來的,而他獨此一家得到了此項福利。
他的視野裏,先是像機器人一樣,出現面前一切事物的體積、溫度、密度、移動速度之流,接著進化到了要害、工作原理、細節拆解和進化方向之類的玩意兒,簡直就是莫明其妙,——他以前也幻想過超能力,但這個也太扯了吧。
在他到達農莊第三天后,他在空氣裏種出了一顆手榴彈。
當時他正在打瞌睡,不知爲什麽夢到了一顆手榴彈的細節,然後它便不可理喻地在空中長了出來,他驚醒過來,瞪了這玩意兒半天,它也不肯消失,待到他種出第三個,只好無奈地承認它們是真的。
這種感覺好像你想像任何兵器,空氣中就會出現生物核心,大小爲納米級別,然後它會開始生長,還提供給你優化方式,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一樣。
總之,在第七天時,他已經不可理喻地能從空氣裏種出槍械和火炮,車子和拖拉機,還有改善土地質量,讓麥子快速成熟——是的,也有所有這些東西的種子,他甚至改良了麥子産量——甚至于更高級別、非人類科技能力的武器來。
可惜他只有一個人,也不想建立帝國,他從不是羅伯特想像中那個會建立帝國的人,他茫然地用自己的一身能力改善食堂伙食,進行天氣預報,修整房屋裂縫,如此等等,在小農莊隨大流地生活著。
在最後有一陣子,他的大腦已超過了超級電腦,可以組裝一切他知道原理的槍械炮彈——而他知道所有的原理,甚至是超過人類知識範圍的,因爲它們可以在他的意識中進行急速的進化和演變——幷在自己的頭腦裏設計新型的武器,這些東西一個個是毀滅和效率的極致,幷且從未在地球出現過。
他完美達成了游戲裏的終極形態。
可惜他從來不知道這是羅伯特的杰作,從五個月前最後一次和他見面,他再也沒有想到過他。從來也沒有。
他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遇到了埃斯利和那個死掉小女孩的。
埃斯利不知道他們到了什麽地方,短短的時間裏,地域和地域的邊界正在消失,所有的地方都變成了充斥著荒凉和死亡的鬼地方。
他驚訝于文明的衰敗如此之快,不過考慮到眼下末日的强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最開始發現不對勁兒,是行進了好一陣子一個喪尸也沒有看到。
一眼看上去沒有任何尸體,沒有任何的人類,動物,死人和動物的殘肢,什麽都沒有。在這年頭,這可是相當不正常的。
一天……也不知道是什麽時間,現在太陽好像不太願意升起來,只是遠遠的一個白點,隨時都會熄滅,——這甚至可能不是一個比喻。
他們在路邊休息時,埃斯利看到脚邊一處砂土在蠕動,他抬起頭,感覺到空氣中有億萬綹無形的絲綫,朝著一個中心集中,那是一片邪惡之地,一種極爲黑暗的呼喚。
在他這麽多年與怪物打交道的生涯中,知道在宇宙某處恐怖的位面,確實有黑暗至此的力量,但那不該出現在人界,它從本質上就不屬這個地方。
現在,所有的規矩都作廢不計,是一艘注定毀滅旗艦的最後幾秒,誰會關心這裏發生過什麽呢,當然在將要滅亡時,任何詭异的東西都可能出現,一切不合常理之事都會發生,因爲規則已經崩潰。
而不管多麽瘋狂,一切終將泯滅在黑暗中。
他的旁邊,那個叫凱特的小女孩突然推開門,跳下車子,跌跌撞撞朝黑暗的中心走過去。
“凱特?”他說。
她尖叫起來。
埃斯利意識到出了什麽事,他發動汽車,跟上她的脚步,她轉頭看他,她的眼球破裂了,讓眼瞳變成一片紅黃相間的顔色,有腐敗的血不斷流出來,她眼中充滿哀求。
“前面有東西!”她叫道,“我控制不了!”
埃斯利從沒見她這麽怕過,她都已經死了。但現在他們知道,有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也就這年頭才有了,埃斯利想,真是世風日下,死亡本該是一切的終結的。
他想問她怎麽了,但沒有問出口,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知道此事之黑暗,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他本該轉身離開,留她迎接她的命運——如果這事能他媽稱之爲命運的話——他在這樣的力量下無能爲力。在這種瘋狂中,誰都沒有辦法。
但他仍然放慢車速,跟著她,她哭起來,是小女孩那種嚎啕大哭的方式,眼中流出血來,她身體殘破得更厲害了,像個恐怖片裏的怪物。
“救救我,救救我!”她說,“你是大人,你肯定有什麽辦法,我不能過去,空氣裏有咒語,有種力量——它非常的殘暴,我不能過去,救救我!”
埃斯利感到胸口糾結成一團,看著這個即使死了,遭遇末日,仍相信大人能解决一切的孩子,在任何時代,像樣點的大人都會盡全力保護孩子這種純真,即使整個世界都要結束了,拯救毫無意義——她甚至都死過了——那種無力仍讓人難以忍受。
接著他也聽到前方傳來的哀號,那是一個極其巨大死靈的號叫——大概是她說的“咒語”——令人毛骨悚然,難以想像的凄冷和無望,唱歌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埃斯利打開車門,一把把凱特揪到自己的車上,這年頭好像天敵的身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不管是不是死了,她也算是個電影裏經典的被保護小女孩形象嘛……
他踩下刹車,正待把車子倒回去,看看能不能逃走——多半不能,他就是在找死——正在這時,他看到後視鏡裏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