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BOOM
情況實在太過詭異,即便是自認神經大條的何天巳也緊張起來了。
此時此刻,他和明若星二人被押上了禮堂的舞臺,與木頭椅子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舞臺下方,是近百來號面無表情、正襟危坐的普通人類。有銷售員,也有金魚村裡的老人家。
“沒有關係哦,這些人全都中了我的催眠術。他們只能記住我讓他們記住的東西。”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丁總緩緩踱步到他倆面前,立刻就有手下人搬來椅子,伺候他落座。
“……別看他的眼睛!”明若星趕緊提醒何天巳。
“好!”何天巳立刻把眼睛一閉,扭頭裝死。
可是他的耳邊卻傳來了丁總的一陣冷笑。
“閉上眼睛?你們以為閉眼就沒事了?”
緊接著,何天巳又聽見了一串吱嘎的腳步聲,徑直來到他的面前。然後他的下巴就被一雙冰冷枯瘦的手用力捏住了。
這雙手的主人,顯然就是丁總。而且他還在對何天巳評頭論足。
“嘖嘖嘖,一眼就能看得到底,真是好懂。連氣息都不會隱藏,看起來是個小嘍囉。”
“……你他媽才是小嘍囉。”冷不丁地觸到了痛點,何天巳憤怒還擊。
丁總又呵呵笑了起來,腳步聲緩緩離他而去,來到了明若星跟前。
他俯身審視著明若星的臉龐,而明若星也無所畏懼地與他對視。
大約兩三秒鐘之後,丁總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分辨不出你的氣息。這說明你要麼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要麼是一個比我更加厲害的亞人。但你明明知道我會催眠,卻敢於與我面對面。這說明你有自信,不會被我影響到。”
明若星也毫不示弱:“那你應該知道,現場只有我們三個亞人。這意味著我可以在需要的任何時候,將你輕鬆放倒。”
“你可以,但是你不敢,所以你才會說出來,虛張聲勢。”
丁總發出了得意的嗤嗤笑聲:“因為你一旦有任何的輕舉妄動,這禮堂裡的百來號人就會當著你的面,把你的同伴撕成碎片。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為什麼不賭?”
明若星心裡雖然緊張,卻也陪著他冷笑,“你要是敢這麼做,我可以保證你的下場會比死還要悲慘。”
一聽他倆這是要拿自己當賭注,何天巳也沉不住氣了。
“喂喂,那個誰,其實你是蛇吧?”保持著緊閉雙眼的姿勢,他大聲問道。
“哦?你怎麼知道的?”勝券在握,丁總倒是不介意陪著獵物玩一玩小把戲。
何天巳居然笑了起來。
“很簡單啊。大夏天的,可你的手卻很冰,這是冷血亞人的特徵。而在冷血動物裡頭,我只聽說過蛇可以通過身體的擺動和眼睛來催眠獵物……”
“挺聰明。”丁總倒是不吝惜自己的表揚,“可惜沒用。”
何天巳也跟著笑笑:“別急啊,我還沒說完呢。聽我朋友說,要想催眠整整一個禮堂的人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擁有這種能力的亞人,不是等級很高,就是血統很純。剛才你自己也說了,連我朋友你都看透,所以說你的血統應該很純嘍?”
“……你想說什麼?”丁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穩定。
“沒什麼,只是想感歎感歎。”
何天巳聳聳肩膀:“所以你才會在這麼熱的天穿長衣長袖、打著雨傘,還戴著墨鏡和手套……因為過純的血統同時放大了你的能力和弱點,讓你身體脆弱,根本沒有辦法像正常人那樣生活。”
“有道理。”明若星也開始與他一唱一和:“像這麼差勁的體質,恐怕是經受不住什麼大的刺激。”
丁總沒有再說話,卻後退了兩步,站到自認為安全的地帶。
“你說得沒錯,我是有點缺陷。”
他抬手摘下了墨鏡。
只見那雙眼睛從眼球到瞳孔全都呈現出明顯的暗紅色,瞳仁則拉長成了一道分隔號,看上去恐怖又詭異。
見明若星毫無畏懼,他又轉向了近處的何天巳。
“不過,對付這位‘小朋友’倒是綽綽有餘了。”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繞到何天巳的身後,俯身貼近何天巳的耳朵。
“我問你,你的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鬼才會說。
何天巳閉著眼睛想要冷笑,可笑聲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在喉中凍結住了。
不對勁……!
丁總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可何天巳卻覺得耳朵裡像是伸進了什麼東西,一個鉤子或者別的什麼,開始翻攪起了他的大腦。
“明——”
他的嘴居然自己張開了,聲帶也開始震動。
“明、若……星。”
說完這三個字,何天巳傻眼了。
他發誓,直到現在自己依舊抗拒著丁總的提問。可身體裡卻似乎還隱藏著另一個人,一個叛徒內奸,輕而易舉地供出了問題的答案。
“很奇怪是嗎?”丁總沙啞的聲音又滑了過來,“催眠原本就有很多種方法。現在,你再告訴我,你們兩個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何天巳的口型變換了幾次,表情也因為抗拒而變得猙獰。只可惜,內心的堅定卻沒能夠幫助他堅守住舌尖的戰線。
“我們是受人之托,過來照顧村裡的老年人……”
“誰的託付?”
“小……美。”
“誰是小美。”
“金魚村,老年人活動中心……負責人。”
這下子輪到丁總困惑了。
一方面,他對自己的催眠術十分自信;可另一方面,他原以為何天巳應該是亞人員警的臥底,但現在得到的答案差得太遠,簡直就像是拙劣的謊言。
他決定再試一次,直接將瘦骨嶙峋的手掌按在了何天巳的眼皮上。
“給我說老實話!”
“嘶……”
何天巳倒吸了一口涼氣,被牢牢綁住的手腳努力掙扎起來。
此時此刻,他腦袋裡的攪動感已經強烈到了翻江倒海的程度。天旋地轉之間,無數思維的碎片從蟄伏已久的黑暗深淵裡被攪動了起來,如同一樣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又好像另一種似曾相識的景象……
而趁著丁總一門心思對付何天巳的時候,明若星果斷放棄了解開手腕上繩結的工作。
不能再慢慢來了!
他立刻變化成貓的形態,掙脫出繩索,向著丁總撲去。
在他不算計畫的計畫裡,只要能夠接近丁總,他就有把握利用最短的時間將人制伏。解決了唯一的亞人,剩下的那些普通人應該也不足為懼。
然而明若星卻萬萬沒有想到,幾乎就在他掙脫束縛的一瞬間,丁總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抵住了何天巳的太陽穴。
“別過來!”
他厲聲朝著明若星大喝:“否則我就開槍!”
明白自己快不過子彈,明若星硬生生地刹住腳步。與此同時,丁總的幾個保鏢已經沖了上來,阻攔在他面前。
又是丁總那沙啞的笑聲,從人牆後頭不緊不慢地傳了過來。
“有錢的好處有很多,這只是其中之一。我再送你一個小秘密:其實我的血統沒你想像得那麼純,催眠能力原本也沒這麼厲害……不過我有錢,用錢就能夠買得到放大能力的藥物。年輕人,這年頭,金錢大過法則。你不信邪,可不行呐!”
保持著貓的形態,明若星無法、當然也不屑於做出回應。
從他現在的高度,穿過那幾個保鏢的雙腿,可以看見丁總又重新將蜘蛛一樣醜陋的大手按在了何天巳的眼睛上。
而何天巳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不知依舊清醒,還是已經昏迷。
那丁總拍了拍何天巳的額頭,又扭頭看著明若星。
“我看你好像蠻重視他的。可他這麼弱,簡直比豬狗還要不如……我可真是越來越好奇了,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說到這裡,他的手上猛一用力,按得何天巳的腦袋朝後仰去。
“說!你們到底來幹什麼!誰派你們來的?!”
“我們是……金魚村……”
何天巳的五官抽搐,看得出還在努力對抗催眠的力量,只可惜這種努力似乎毫無意義。
“不對!說謊!”
然而丁總卻認定了這絕對不是正確答案。何天巳越是坦誠,他就越是覺得催眠術沒有發揮效力,也就愈發急切地要從何天巳口中套出臆想中的“重要秘密”。
“不如……你再仔細想想!!”
“啊——!!”
大腦再度被強烈的暈眩與疼痛淹沒。這一次,何天巳沒能忍住,發出了哀嚎。
明若星像瘋了似地朝那幾個高大的保鏢沖去,一記誇張的跳躍扒上那人胸口,爬上肩頭又要從後背上跳下去。
而就在這時,舞臺後方的陰影裡竄出了七道黑色的幽靈。
是那幾條最兇悍的大狼狗,它們狂吠著朝明若星撲來,險些將明若星踩著的保鏢直接掀翻在地。
無法順利落地,明若星迅速跳躍到了另一個保鏢身上,然後借力撲向舞臺右側的幕布,就這樣抓著幕布一口氣爬到了舞臺高處的橫樑上。
如此一來,保鏢和狼狗一時無法上來,可明若星也不能下去解救何天巳。
對何天巳的酷刑折磨依舊在持續。丁總已經認定了他是突破口,死死咬住了再不鬆口。
“是不是亞安局派你們來的?!
“你們是不是亞安局的員警!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反反復複的幾個問題,不斷迴圈著以達到施加壓力的作用。
冷汗已經將何天巳身上的T恤衫完全打濕了。繼續下去,他極有可能會因為脫水而引發電解質紊亂,甚至抽搐昏迷。
高處的明若星沒有慌亂,他立刻開始觀察四周,考慮起了從高處直接跳下去的可行性。就算撲不中丁總,或許也可以直接落到何天巳身上。然後再想辦法啟動何天巳紊亂的資訊素。
一旦何天巳發作起來,丁總勢必受到嚴重影響,到那時自己趁亂繳械,再……
他剛計畫到這裡,忽然聽見何天巳又是一陣含混不清的呻吟。而呻吟很快又變成了持續的咳嗽。越來越劇烈,簡直就像是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連同大腦全都從身體裡咳出來似的。
這種狀況顯然在丁總的意料之外,但他十分警覺,立刻又用手槍頂住了何天巳的頭部。
“我……我是……”
咳嗽的間歇,似乎有什麼支離破碎的語句從何天巳唇邊滑了出來。
“你說什麼?”
一邊將子彈上膛,丁總依舊沒有放棄追問。
“我說、我是說……”
仿佛熬過了一場恐怖的急病,何天巳的咳嗽聲逐漸消失了,喘息也慢慢平復下來。
額前的汗水撲簌簌地滾落,他緩緩搖晃著腦袋,抬起頭來,睜開雙眼,
“我說,我是。”
這一刻,沒有咳嗽和氣喘,更沒有呻吟。
丁總加諸於他身上的種種痛苦仿佛全都消失了。偌大的禮堂忽然間鴉雀無聲,只聽見何天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亞安局對內事務處,第一行動組組長,那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