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雨欲來
亞人特殊犯罪專案組,這是何天巳從林警官這裡學到的一個新詞彙。
由於人口基數小、出生率低,而身份晶片普及率很高,亞人社會的犯罪率常年維持在一個相對較低的水準上。在一些人口密度不高的小城鎮裡,既沒有足夠的人手、也沒必要專門設立亞人警務機構。
K市就是這樣的小城鎮,全城只設有一家亞人警務機構。一共五位警員,要管著K市以及底下十裡八鄉的一大片。好在平日裡的主要任務倒不是出警,而是監看公安局內網,留意是否有疑似涉及到亞人的案件,然後向上一級呈報。
這也就是說,就算明若星順利地下山報了警,等員警正式趕到這裡,至少也是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而亞人特殊犯罪專案組,就是針對警力不足的劣勢發展出來的特殊機構。一旦發生重大案情,總部會從周邊地區抽調人手組成臨時調查組。
也正是多虧了這種制度,明若星與何天巳才無需單獨面對黑壓壓一禮堂人蘇醒時的窘境。
120急救車呼嘯著趕到,將所有受害者送往當地醫院接受檢查。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金魚村的老人們陸續蘇醒,萬幸都沒什麼大礙。
在進行筆錄的同時,警方向受害者統一宣稱,他們的暈倒是由於禮堂隔壁食堂裡的瓦斯洩露所致。至於已經被騙走的錢財,將會在結案之後統一返還。
至於那些業務員和保鏢,全都被臨時拘留了起來。在以詐騙罪將他們移交給公安系統之前,還必須通過一項潛意識測試。
這項測試的唯一目的就是判定他們是否覺察到了亞人社會的存在。如果測試結果為陽性,那他們還將面臨記憶層面的操作。
趁何天巳忙著給金魚村裡的家屬和小美他們報信的時候,明若星偷偷地找林警官借手機,給吳非打了一個電話。
在電話裡,他委婉地表示何天巳出現了一些“小問題”,如果有什麼風聲走漏到了亞安局這邊,還希望吳非哥哥能夠幫忙堵一堵,別讓研究所的人知道。
他原本以為這點小忙對於吳非而言不算什麼。可是今天的吳非聽起來卻有一點煩躁。
“明若星。”
他十分難得地直呼全名,“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哥哥?這兩天他打不通你的手機,都快急瘋了。在你一口一個何天巳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該怎麼跟家裡人交代?”
大哥怎麼又炸了,不就是打不通電話麼?
明若星正覺得納悶,腦袋裡忽然一記霹靂拐彎,想起什麼來了。
自己那台獵裝車其實是登記在兄長名下的。出車禍之後,自己雖然第一時間撥打了拖車電話和保險公司,可沒過多久就被何天巳強行擄去了K市。手機在半途中就耗盡電量、自動關機,估計肯定是有人聯繫不到他,一個電話打到了車主明若辰那裡。
得知弟弟車禍又失聯,明若辰理所當然地炸了,而吳非必然是受衝擊波影響的重災區。
明若星趕緊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又將這兩天發生的情況簡單地向吳非交代了一番,只是隱瞞了何天巳短暫恢復記憶的這段插曲。
吳非畢竟還是通情達理的,答應幫他適度隱瞞一些情況。可前提是明若星必須親自給兄長打電話道歉,並取得諒解。
沒有別的選擇,明若星只能硬著頭皮打電話給兄長。電話倒是立刻就接通了,當然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虎嘯。
好在罵到第二分鐘的時候,援軍吳非抵達了明若辰的辦公室。明若星趕緊趁熱打鐵,鄭重保證以後絕對不隨便玩失蹤、定期向家人彙報行蹤,明若辰這才勉強算是降了一點火氣。
至於受損車輛的問題,反正都撞成那樣了,維修不如報廢。但家裡肯定不會再出錢貼補,換購新車的款項就全靠明若星自己解決。
這之後,明若星又耐著性子聽了兄長好一陣教育,才勉強算是滿足了吳非的要求。
——
也許是案情相對簡單,無需太多調查;又或者是負擔不起那麼多人的食宿費用。總之當天晚上六點,有關方面排了一輛大巴車,將老人家們連同何天巳、明若星一塊兒送回了金魚村。
不同于來時的有說有笑,經歷過“一日驚魂”的大伯大媽如今都已是身心俱疲,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歪在座位上,死氣沉沉。
依舊變成大白貓的明若星也從一上車就開始打瞌睡。車上冷氣強勁,何天巳怕它著涼,還蓋了一件外套在它身上。而沒過多久,何天巳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就這樣在平靜之中悄悄地消磨著。
過了長樂鎮,快要駛出山谷的時候,兩車在狹窄的公路上交匯,短暫的一聲鳴笛讓何天巳勉強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明若星也已經醒了,正端坐在座位上朝著窗外張望。
雖然外面已是一片昏黑,但靠著遠處的路燈和車燈反射的微弱亮光,還是可以看出這裡恰好正是前天晚上車禍的發生地點。
那輛可憐的賓士獵裝車已經被拖走了,但事發地點的護欄還沒有安好,擺放在路邊黃色警示欄格外醒目。
何天巳默默地俯身過去,從後頭將明若星攬進懷裡,輕輕地抿著毛茸茸的耳朵尖。
“謝天謝地,還好你沒事。”
明若星的耳朵彈動了兩下,卻沒有將他推開。
——
巴士最後停靠在了村口,各家各戶的親朋好友早就在大樟樹下等候。車一停穩沒過幾分鐘,老人們就基本上走了個乾淨。少數幾位沒人來接的,也都由老年活動中心的工作人員幫忙送回家裡。
何天巳抱著明若星是最後下車的,一下車就看見小美跟兩個女孩子站在面前,手裡還捧著一大束鮮花。
“小天!多虧你一直和那幫傢伙周旋,你簡直太棒了!我們的英雄!!”
何天巳剛剛接過花束,就聽見懷裡的明若星張嘴連著打了四五個噴嚏。
他趕緊將花束還給小美:“老白過敏,心領了哈。”
小美愕然:“這是老白?我怎麼好像今天上午才見過老白?”
再說下去恐怕會穿幫,何天巳趕緊表示自己渾身臭汗,急著洗漱休息,說著一溜煙就跑掉了。
小美和姑娘們當然沒有追上來,何天巳就這麼一口氣跑回到了活動中心。
進了小院,他首先為明若星將屋門打開,自己則將院門反鎖上,然後才轉身進屋。
利用這點時間差,明若星已經變回人形,將睡衣套在了身上。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又同時將目光轉向出門前沒來得及收拾的一地狼藉。
“……太傻了。”
何天巳發自肺腑地為前天晚上的荒唐事做出總結,“為了那麼一點小事,居然打了一架。我們簡直就像是兩個智障。”
“你是智障,我可不是。”
明若星走到櫥櫃裡取出了什麼東西,又轉身沖著何天巳招手。
“過來。”
“……幹啥?”何天巳緊張。
“怕什麼!”明若星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幫你搽藥。”
何天巳這才麻溜地坐到床沿上,將身上的襯衣扣子解開幾個,露出被明若星咬過的那圓圓一圈牙印兒來。
時隔兩天,這圈牙印其實已經淡了不少。可是明若星卻什麼也沒說,把藥膏在自己的掌心裡抹開、揉熱,照著何天巳的脖子貼了上去。
小心翼翼的按揉,力道恰到好處,將帶著淡淡清涼味的油性藥膏一點點揉進柔韌的皮膚裡。
一股涼意在脖頸上逐漸擴散開去,肌肉一塊塊舒展放鬆下來。何天巳閉上了眼睛,享受著來自明若星的特殊服務。
舒服,不僅來自於身體,更來源於心理。
說不清楚為什麼,但他發自內心地希望這一刻能夠盡可能地漫長一些。
然而事與願違,沒過多久明若星就停下了動作。而比他還快的,何天巳居然已經握住了他的手。
“幹嘛?”明若星一愣。
何天巳的勇氣仿佛在握手的瞬間就消耗殆盡了,只嘟囔道:“……過兩天如果有空的話,咱們要不去海邊逛逛?”
明若星點頭:“可以,但為什麼?”
“我……想去看看海邊究竟有沒有那麼一座海神廟。想看看那座廟裡頭的海神,他是不是長得和我一個模樣。”
“想得倒是挺美的。”
明若星發出了悅耳動聽的冷笑聲。
“你要是海神,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
雖然明若星答應了何天巳一有空就去海邊走走,然而這個口頭承諾卻一直沒有兌現。
倒也沒有什麼天大的事情妨礙了行程,只是回到金魚村之後的第二天,今年第一波南下的冷空氣,就在金魚村附近的天空中與苟延殘喘的暖濕氣流相遇了。
今秋的第一波雨季拉開了序幕。
秋天的雨,沒有夏雨的猛烈,也沒有春雨的綿密。但它下得不緊不慢、有條不紊,仿佛立志要和人類打一場持久戰,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結束。
接連五天的雨水,徹底洗清了高溫殘留的炙烤焦痕。大地正在逐漸冷卻,並提醒著各種各樣的生物為即將到來的冬季做好準備。
冬季是蟄伏和孕育的季節。這也導致了不少動物選擇食源豐富的秋季作為自己的發情期,經過一冬的母體庇護,在生命力最為旺盛的春季展開新生之旅。
何天巳留意到,這一陣子白老闆的表現有些反常。
這只往常不管白天黑夜,總是一個勁兒往外頭野,只有肚子餓了才會回來轉悠的大公貓,最近反而長時間地待在小院子裡頭。甚至還養成了爬床的壞習慣,髒著爪子就往床上跳,跳上床之後就在涼席上亂滾亂蹭。
起初何天巳還只是覺得自己慣壞了它,直到有一次看見白老闆爬到明若星的枕頭上狂蹭屁股,他才意識到,好像有些什麼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