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混沌
依循古制,施展顯形術的場地是聞天院內的一處偏殿。這些宮殿只對傘護種及以上等級的亞人開放。僅是優勢種的明若星,只能站在外頭等候。
儀式時間倒是不長,約莫半個小時之後,就看見明媽與幾位先生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卻遲遲不見何天巳。
明若星趕緊迎上去:“媽,這是怎麼了?人呢?!”
“人沒事,就是受了點苦。還在裡頭休息,有人看著呢,你放心。”
有了這句話,明若星勉強定了定神:“那結果呢?”
陸先生搖搖頭:“不是結果的結果。”
還是林先生說話直白一些:“我們在那伽、不,何天巳的身體裡,看見了一片混沌。”
“混沌?”明若星愈發不解,“混沌是什麼樣子的?”
“紅黃藍,這是自然界最清晰的三種顏色。由它們混合衍生而出的橙、紫、綠色,就已經有些渾濁。而當許多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的時候,那就是混沌。”
“混雜在一起就是混沌?”
明若星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剛才在壺天裡,何天巳失控時周身縈繞的那種黑氣。
黑色,所有顏色混雜而成的顏色,那豈不正是混沌?
他正尋思,又聽林先生補充道:“在基因技術普及之前,顯形術也算是殷山裡的一項重要儀式。正常情況下,接受顯形術的亞人外表上總會顯現出某一種動物的特徵。而這種動物就是他最主要的亞人基因來源。但是何天巳卻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究竟怎麼不一樣?”
明若星問得焦急,但是幾位先生卻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還是明媽媽決定實話實說。
“老實說,很……噁心。”
她舉起手臂想要比劃,卻又想到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兒子。
“錄影了,自己看。”
明若星接過手機解鎖,發現了幾段剛剛錄製的視頻。打開第一段,光線有點昏暗,而且還是一條右臂的特寫。
毫無疑問,胳膊就是何天巳的。因為背景裡還能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呻吟和胡言亂語。
明若星隨手調小了聲音,專注於畫面本身。
以普通人的評價標準,何天巳的膚色絕對稱不上白皙,甚至更偏向于健康的小麥色。然而鏡頭中的這只手,看上去卻格外的慘白。
不過明若星很快就發現了——白皙的並不是皮膚本身,而是皮膚表面覆蓋著的一層半透明薄膜。
在鏡頭的記錄下,這層薄膜就像直接從皮膚裡頭生長出來似的,越來越厚、逐漸分化出了一個個扇貝狀半圓形,有規律地前後交疊著。
是鱗片!
明若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何天巳的整條胳膊迅速被半透明的白色魚鱗所覆蓋。但是這種奇特的情況僅僅只持續了不到半分鐘,變化又發生了。
魚鱗與魚鱗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起來,仿佛又開始融合成一張完整的薄膜。而就在薄膜之下,有什麼黑色的物質正迅速生長著,不一會兒就覆蓋了全部的皮膚。
這時候,明媽塗著紅色指甲的右手出現在了鏡頭裡。她試著輕輕揭開了已經浮起來的魚鱗,顯露出了下面那層深色的組織——帶著淡淡光澤的、具有網格狀神秘花紋的蛇皮。
從魚變成了蛇?這難道說明何天巳同時具有兩種主導的亞人基因?明若星微微一愣。
但是前後不過半分鐘的時間,蛇皮表面又開始起了變化。許許多多細小的白色“斑點”從角質鱗的縫隙間冒出頭來。
鏡頭重新調整了對焦,這些白色斑點竟是一個個細小的“管子”,可以看見一些花白色的東西正在從管道裡緩慢地冒出頭來,並像樹葉那樣迅速地向兩側舒展開。
“是羽毛?!”
儘管看得頭皮發麻,但明若星還是目瞪口呆,“第三種了,這究竟是……”
“繼續看,還沒完呢。”明媽劇透。
不過一會兒功夫,何天巳的整條胳膊幾乎全都被花白色的羽毛覆蓋住了,整個看上去簡直就像一枚巨大的翅膀。
這時候鏡頭中的明媽又伸手輕輕地拔下了一根羽毛。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只見整條手臂上的羽毛全都撲簌簌地一齊脫落了下來。
可真像只拔了毛的雞翅膀——明若星產生了不太恰當的聯想。但是他忍住了笑,認真地去看視頻剩下的三分鐘。
羽毛脫落乾淨之後,何天巳的身體還在繼續變化著,又長出了一層褐黃色的、細密的絨毛,隱隱約約還可以看見黑色的斑點,看上去倒像是某種哺乳動物的皮毛。
視頻的最後,這層褐黃色的皮毛也開始了脫落。
視頻到此為止。何天巳是否恢復了原狀,還是繼續變化,明若星不得而知。但是對於林先生剛才提到的“混沌”,他倒是有了非常直觀的感受。
“怎麼會這樣?”
“如果單說這種現象,其實也沒那麼罕見。”
陸先生捋了捋鬍子,心裡顯然已經有了些主張,“這要是早幾年,讓那伽來做這個測驗,你也可以看見他在蛇和鳥類之間來來回回地轉變。”
“所以您的意思是,何天巳的身體裡,現在至少有四種佔據主導地位的基因?!”
“是四種、一種、還是一百種,現在誰都說不清楚。”
陸先生又開始玄妙起來:“你也看到了,何天巳的身體狀況還在不斷發展中。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說到這裡,他又反問明若星:“剛才聽你母親的意思,你不想讓亞安局的人瞭解那伽現在的情況?”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需要隱瞞的了。明若星乾脆坦誠表示不想讓何天巳淪為試驗品。
“如果實在有必要,我們會主動和有關部門聯繫。所以還請諸位先生幫忙,暫時替我們保守這個秘密。”
林先生道:“山中修行之人,原本就應當不問世事。你帶那伽來找我們,我們更不能辜負于你的信任。但是那伽的情況非常特殊,切不可等閒視之。若他有什麼身體不適,醫院能做的,我們卻未必能夠幫得到你。”
“這個請您放心。”
明若星立即表示自己有醫術高明的醫生朋友,會定期讓何天巳接受檢查。
正說到這裡,只聽後頭又是一陣響動。何天巳在兩名年輕仙官的引導下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看他的模樣也不像有事,但明若星還是問了一句:“怎麼樣?”
誰知何天巳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變臉。
“哎唷!!難受、真難受!一會兒疼,一會兒癢,一會兒又熱得像燙掉一層皮……”
“怎麼不燙死你。”
明若星上前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諸位先生面前,“還不趕緊謝謝先生們關照!”
“謝謝先生!”
何天巳從善如流,卻又不忘提問:“對了,我到底是個什麼基因?”
陸先生笑呵呵地指著他:“你啊,就是個四不像。”
宮殿前面畢竟不是個說話聊天的地方。正好幾位先生也都還有事要做,便由明媽領著明若星與何天巳前往住宿區熟悉一下環境。
目送那黑白紅三個身影逐漸地走遠了,林先生又看向了陸先生。
“真的不與亞安局通氣?”
陸先生依舊望著何天巳他們遠去的方向,緩緩地搖了搖頭。
“靜觀其變。”
——
這天之後,何天巳就暫時在聞天院裡落了腳,跟著他以前的師父重新學習自我控制之道。
至於明若星,原本也想留下來照顧一下何天巳的飲食起居。可偏偏那何天巳心思活絡,也不管這裡是什麼清淨修行之地,兩個人一旦獨處就要動手動腳的。
忍無可忍,明若星果斷逃去了火池峰,給陸先生打下手。反正山腳下麵有電網,再怎麼著何天巳也不至於追上山來。
如此這般,不知不覺就過了十多天。眼看著兩邊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突然一個電話從金魚村追過來,小小地打亂了他們的步調。
金魚村的安全屋重建完畢了。
——
不需要再做任何的商量——“回家”肯定是兩個人共同且唯一的選擇。
接到電話通知的第二天上午,何天巳收拾收拾東西,與聞天院的諸位先生道了別,然後依舊坐船下了聞天峰,在下游碼頭邊的巴士月臺上與明若星匯合。
這之後,兩個人一起坐擺渡巴士離開了殷山腹地,返回主入口。又從停車場提了車,馬不停蹄地開上了重返金魚村的漫漫長路。
“喔!對了,這個給你。”
剛剛開出大橋頭上的收費站,還沒駛上高速公路。何天巳突然伸手從背包裡掏出了一個裝月餅的小紙盒。
明若星斜眼瞥了一眼那玩意兒,表示拒絕:“太幹太甜,沒興趣。”
“才不是月餅!”
說著,何天巳主動將紙盒子摳開,從裡頭倒出了一樣輕飄飄的東西。
是一朵雪柳花。
明若星愣了一愣,頓時放慢車速,緩緩停靠在路旁。
“這朵是你催開的?”
“當然了!就為這個,我今天可是一大早就去了趟雪池峰。”
“……那怎麼現在才拿出來?”
“不是急著趕路嗎?剛剛才想來,又怕放久了會蔫。所以趕緊掏出來。”
說著,何天巳拿著花就往明若星的眼前戳。
“給你的,嘗嘗,快嘗嘗啊。”
拗不過他,明若星接過雪柳花,拿在掌心裡端詳。
半透明珠貝色的重瓣花朵,無論從那個角度欣賞都是剔透美好的。冒著會被何天巳笑話的風險,明若星還是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才拈起花筒送到嘴邊。
用嘴咬開花筒與花梗連接的部分,飽滿的花蜜緩緩地滑落。
“……”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明若星還是小小地吃了一驚。
這究竟是什麼味道啊?入口的第一感覺居然是辛辣。細微的灼燒感迅速在口腔裡蔓延開去,像是無數牛毛一般的細針,紮醒了味蕾。
緊接著就在同一瞬間,所有的辣味又全都變成了嚇人的甜,而且甜度還在不斷地暴漲著。
明若星舔了舔嘴唇,覺得嘴唇竟然也是甜的,而這股甜意又化作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味道好嗎?”副駕駛座上的何天巳解開了安全帶,靠近過來。
“嗯。”心情愉悅的明若星難得坦誠地點頭,“好。”
“真的?”
何天巳一手撐著明若星腦後的靠椅,湊到了他的臉頰邊,輕輕地呵氣。
“能讓我嘗嘗嗎?”
沒等明若星回應,他已經主動湊了上來,張嘴含住了明若星柔軟的嘴唇,繼而得寸進尺,攪動起了一池春水。
兩個人就這樣忘乎所以地交換著口中的甜蜜。直到何天巳一個用力過猛,胳膊肘按下了方向盤上的喇叭按鈕,突然響起的笛聲嚇得兩個人同時打了一個激靈。
“……開車別胡鬧!!”
回過神來的明若星一把將何天巳推開,紅著臉整了整領口,重新將車輛發動。
而何天巳則乖乖地重新系好安全帶,同時意猶未盡地咂了咂舌。
“真的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