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DUANG
圍觀的學生們異口同聲地驚呼起來,然而與另一種聲音相比,這些叫喊聲卻根本就微不足道。
真正震耳欲聾的,是從銅塔上上下下、九層八方,幾乎每個角落裡共同發出的嘈雜巨響。
肉眼可見的,簷角上的每一個銅鈴都瘋狂地癲動著,左右上下、片刻不停。所有這些高低不同的音調交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場聲音的特大暴雨。
巨響一直持續著,學生們紛紛捂住了耳朵,有幾個抵抗力較為弱小的學生,甚至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見狀不妙,明若星快步走過來,催促何天巳結束動作。
何天巳雖然一頭霧水,卻也努力照做。可無論他有多麼努力,那瘋狂的鈴聲卻始終不見停止。
眼看著巨大的嘈雜聲吸引來了更多的圍觀者。最後還是陳先生雙手一揚,做了個“收”的動作。
只見黑壓壓一片連心蟲頓時從寶塔裡飛了出來,在半空中盤旋一圈,依舊回到了精緻的大籠子裡。有幾隻甚至體力不支,從半空中跌了下來。
等到活蟲全都進了籠,四下裡終於恢復安靜。但是眾人的耳朵都還嗡嗡迴響。驚魂甫定的學生們在助教的帶領下返回宿舍休息,稍後還將接受簡單的耳科檢查。
池塘邊只剩下明若星與何天巳,與陳先生面面相覷。
“我……是不是闖大禍了?”
看著地上的死蟲子,何天巳這才開始為自己的銀行帳戶擔心。
好在陳先生首先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不需要他做任何的賠償。
這之後,通過何天巳的自我描述,陳先生很快就確定了事件的性質——何天巳的確釋放出了強大的資訊素力量,可他缺乏控制能力。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空有力量而毫無技巧。
“可是不對啊。”
何天巳忍不住提出質疑,“第八層明明很輕鬆就成功了。”
“那是我弄的,你以為呢?”
一旁的明若星冷冷地拆他的台,“那是怕你一事無成,覺得自己沒面子。”
“那你現在說出來,我就有面子了?!”何天巳頓時後悔不該多問。
無論如何,這銅塔的考驗勉勉強強算是通過了。陳先生也表示,以何天巳目前的能力,顯然也不是荷峰院統一教得了的。他建議明若星改變計畫,跳過金樨院,直接前往更高一級的雪池,甚至是頂級的聞天院。
一聽見“雪池院”這三個字,何天巳頓時來了精神。他強烈表示對聞天院不感興趣,要求前往“慕名已久的聖地”。
從荷峰院到雪池院之間隔著四座山峰,距離實在有些遙遠。明若星第一次放棄了徒步計畫,領著何天巳坐上了殷山內部的電動擺渡車。
利用坐車的時間,明若星開始為何天巳普及接下來的一些注意事項。
殷山地區一共有五個書院。其中春桐、荷峰以及金樨三個書院,是殷山地區面向普通亞人大眾的教育機構。從建群種、優勢種到傘護種的子女,只要提出申請,都可以進山來接受基礎的通識教育。
然而雪池院和聞天院卻大不相同。
首先,除去極少數憑藉實力一級級升考上來的普通亞人子弟之外,雪池院原則上只接受來自優勢種、傘護種家庭、或者是高官政要的子女。
其次,雪池院沒有明確的年齡限制。只要能力足夠就可以入讀。事實上,高等級的亞人子弟天賦和悟性都不弱,像當年明若星那樣七八歲就讀也很尋常。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學習的內容。
“剛才陳先生、我和雪池院的蘇先生有過交流。結合你目前的狀況,我們一致認為你更合適直接去聞天院,而不是雪池院。”
明若星的這番話頓時讓何天巳緊張起來。他強調無論如何都要去雪池院轉一圈。學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一下明若星當年學習過的氣氛。
“知道你心裡打什麼鬼主意。”
明若星輕輕嗤笑,“正好我也有點東西想要給你看,等你看過再做打算。”
“好嘞!”
何天巳爽快地答應了,突然湊上來照著明若星的臉頰就是吧唧一口。
前面還有司機在開車,明若星嚇得一把將何天巳推遠。
何天巳搖晃了兩下,仿佛要從擺渡車的另一側摔出去。嚇得明若星又趕緊一把將他揪了回來。
不鬧則已,這一鬧,司機也忍不住從倒後鏡裡觀察起了他們兩個。
何天巳乾脆大大咧咧地一把摟住明若星。
“我倆是一對兒!”
“……”
明若星頓時臊得簡直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早就想試一試這麼說了。”何天巳還主動湊過來朝他嘚瑟,“沒關係吧?反正是你說的,亞人對性取向什麼的沒有偏見。”
沒偏見也不代表可以隨時隨地、不分場合地秀恩愛——明若星知道這句話只會讓何天巳更加得意,於是選擇了低頭保持沉默。
所幸擺渡車又行駛了不算太遠的距離,他們就抵達了雪池院外的停車場。
這幾天來走馬觀花,何天巳也領略了山中不少或雄奇或秀麗的風景。眼前這座雪池峰,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山上長著許多高大的松樹,地表植被反而比較稀疏。還有一個挺高的瀑布,從書院旁邊的懸崖一直跌落到百米以下的山谷幽潭。
擺渡車剛一停穩,何天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皺著眉頭打量著周遭。
“我怎麼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感覺好像以前來過這裡。”
明若星倒是有些意外了。
他之前故意帶何天巳走了不少當年作訓時走過的險路,何天巳連根毛都沒記起來。可這才剛上了雪池院,居然就能感覺到眼熟?
“你想起了什麼?”他趕緊追問。
何天巳反倒撓起了腦袋。
“具體倒也說不清楚……其實更像是一種感覺吧。就是挺懷念的。”
見他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明若星也沒有繼續勉強。兩個人沿著一條石徑小路直接轉進了書院。
對於明若星來說,最後一次回到雪池院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與那時的記憶比較起來,眼前的景物又有了不小的改變。
他與何天巳初遇的那個院落也翻修過不止一次,四周環繞的小樓重新粉刷、更換了屋頂,地上鋪的石板換了花紋,就連花壇裡的灌木也完全更換了品種。
不過,院子裡的那幾顆老槐樹似乎一點都沒有變,七歪八扭卻又鬱鬱蔥蔥,仿佛分分鐘都會有頑皮的小男孩叫嚷著從樹上爬下來。
明若星故意讓何天巳在院子裡停留了一會兒,可何天巳非但沒有回憶起任何實際細節,反倒不耐煩地催促了起來。
“不帶我去見先生?也不帶我進學堂?那能不能去那個地宮啊?可以看見雪池的那個。”
他正問到這裡,不遠處的圓洞門裡就過來了一個文質彬彬的白衣男子,正是雪池院的主事蘇先生。
蘇先生雖然看上去年輕,卻也在這座書院裡待了二十年有餘。當年明若星和那伽進院子修習的時候,他還是院中最為年輕的教習先生。
由於明若星事先打過招呼,蘇先生見了何天巳,也是不動聲色。明若星簡單地為雙方做了介紹,很快切入了正題。
“你說,想要去雪池幻境看看?”蘇先生笑眯眯地打量著何天巳,“能不能說說理由?”
何天巳還能有啥理由,不過是覺得新鮮好玩而已。如今要他說出正經理由,他反倒支支吾吾起來。
蘇先生倒也沒有一口拒絕,反而提出了更有趣的建議。
“雪池幻境雖然瑰麗,但歸根到底,只不過是一場虛擬的風花雪月罷了。如果你有興趣,我倒是可以帶你去看看真正的雪池,怎麼樣?”
一聽雪池還有真假之分,何天巳當然積極回應,不等明若星回應,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跟上了蘇先生的腳步。
“你可知道,這殷山山脈裡的山峰,都是怎樣得名?”
沿著山道緩緩向前走去,蘇先生一邊與何天巳閒聊。
“知道。”
何天巳這些天的課也算是沒有白學,“基本都是根據山上的景物特色來命名的。比如春桐峰,多梧桐和泡桐樹,春天漫天遍野的白色和紫色。荷峰是因為主峰形似荷花的花苞。它對面的那座金樨峰上則多桂花樹,到了秋天香飄十裡。隔著一整座懸崖都能聞得見。”
蘇先生點頭贊許,卻又問:“那你可知道,我們雪池峰又是如何得名的?”
難道不是因為地宮裡的雪池幻境?
何天巳張口要答,卻又覺得沒這麼簡單——假如山峰因為幻境而得名,那有幻境之前,這裡又應該叫做什麼名字?
他正思忖,人已經跟著蘇先生走上了五十來步階梯,又貼著山壁拐了一個大彎,忽然山風拂面,眼前豁然開朗。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站在了一處山中空地前。
空地四周環繞著幾株古樸蒼勁的老松樹。蘇先生說,它們叫九龍松,姿態或倒伏、或盤曲,那濃鱗密佈的樹身遠遠看上去倒真好像是落地的虯龍一般。
但是真正不同凡響的東西,不是這些松樹,而是被九條“龍”拱衛起來的空地本身。
何天巳這時候已經看明白了,這塊空地應該是一整塊巨大的山岩。岩體的表面完全裸露,幾乎沒有浮土,因此只稀稀疏疏地生長著幾叢野花和小草。
但是這一大片光禿禿的岩石表面,卻又是那麼的“精彩至極”。
各種字體、各種內容、各種形式的題刻幾乎遍佈了整片岩石地面。朱紅、石綠、金箔、青金……各種新舊不一的顏色,在青灰色的岩體上眼花繚亂著。
何天巳眯起眼睛來仔細欣賞了一陣子,很快發現所有這些題刻看似雜亂,卻又都有著一個共同之處。
順著所有這些題刻所指的方向畫出一道延長線,那麼所有的延長線都指向完全相同的一個目標。
那是巨大岩體中央的一片凹地,積蓄著一泓漆黑的小水潭。水潭正中央,就像是變戲法似的,憑空生長出一顆高高大大的枯木,下垂的枝條看上去有點像是柳樹,幾乎貼到了水面。
獲得了蘇先生的許可,何天巳朝著那棵樹走過去。他很快就發現那裡別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