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無聲的情書
也許是因為岩石上既沒有淤泥也沒有苔蘚,水潭裡的水質清澈,平靜時宛如一面銀鏡,倒映著頭頂湛藍的天空。
何天巳淌著水朝那株枯萎的大柳樹靠近,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奧妙。
水潭中央隱藏著一處巨大的陷坑。這個兩米深、直徑約莫三米的大岩坑就像是個天然的掩體,完美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而那棵看上去仿佛枯萎的“大柳樹”,就是從這個岩坑裡生長出來的。從樹根到樹冠的實際高度應該在七米以上。那些倒垂下來的枝條就像一柄華蓋,將岩坑頂部完美地遮蓋起來。
除了這顆“大柳樹”之外,岩坑裡頭居然還有人。
那是三個俊朗的青年,約莫十七八歲光景,全都身穿白色殷山衣,在“大柳樹”下打坐。柔軟的柳枝垂落在他們肩頭,時不時隨風搖曳,可他們始終雙目緊閉,似乎絲毫不受干擾。
這時蘇先生與明若星也走了過來,指著枯樹問何天巳認不認得這棵是什麼樹。何天巳左看右看,不太確定。
“像柳樹?”
“對了一半,”明若星繼續提示他,“還記得我們在H市去過的酒吧的名字嗎?”
“柳……你是說,雪柳?!”
“對。”
明若星點頭。
蘇先生這才娓娓道來:“雪柳是一種獨特而又稀有的植物,目前野生狀態下的雪柳僅僅只分佈在東亞的三個國家,不超過三十株。你眼前的這顆,就是三十分之一。”
何天巳不明覺厲:“可這樹不是好像……死了嗎?”
“那是你看得不夠仔細。”明若星讓他更進一步。
明若星這一提示,何天巳立刻就發現了——在那些看似枯乾的長長枝條上,縱貫著一些細如髮絲的青綠色生命線。更加明顯的是,一些枝條上還附著有小如指甲蓋的芽苞,表面覆著一層絨絨的細毛,遠看像是鍍了一層銀膜。
按照蘇先生的話說,早在數百年前,雪柳的蹤跡曾經遍佈各個大陸。當時很多地區的亞人社會裡,都流傳著與它有關係的傳說。
在中國,雪柳枝條是女媧造人的重要工具——蛇尾女神折一枝雪柳,甩出泥點落在大地上,變出了芸芸眾生。泥土中的動物屍骸自然也就成了人體內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而最新的科學研究表明,雪柳其實更像是一種動物與植物的特殊混合種,這使得它成為了陸地上唯一一種能夠對亞人的資訊素做出回應的神奇植物。
“那不就是植物版本的連心蟲了嗎?”何天巳道。
“區別很大。”明若星搖頭,“連心蟲只會根據人的指揮做出反應。而雪柳卻可以成為一種意識的媒介,將情緒在亞人之間進行傳遞。”
“傳遞情緒?”何天巳嘖舌,“怎麼做到的?”
蘇先生讓他將視線轉向在雪柳樹下打坐的那三個白衣青年,並注意觀察他們身旁的雪柳樹枝。
經過提醒,何天巳再定睛仔細看,這才發現與青年身體接觸的那些柳枝上,芽苞都比其他地方大出不少。有少數幾朵甚至已經化為花蕾,含苞欲放。
蘇先生這才解釋道,打坐的這三位並不是普通學生,而是在山上修行的候補仙官。在雪柳樹下打坐靜思時,繁雜欲念都會轉嫁到雪柳當中去。當欲念情緒達到飽和時,雪柳花苞就會綻放。而如果清心寡欲或者心思無邪,那麼雪柳就會一直維持著看似枯萎的假死狀態。
“所以說,雪柳樹不開花反而是好的?”何天巳試圖總結。
蘇先生搖頭:“倒也不能完全這麼說。在殷山上修行,講究得就是清淨這兩個字。開花就意味著不夠清淨,的確不是什麼好事。但在其他地方,偏偏希望雪柳能夠開得越旺盛越好。”
“還有這種地方?”
“遠的不說,近的就在西安郊外的禦園。每年龍帝壽辰那幾天禦園開放,不少人湧入御花園去尋找雪柳。他們先努力嘗試讓雪柳綻放,再將花朵採摘下來,親手送給想要示好的對象。收到花的人,就可以領會到對方的心意。”
“聽上去很不錯……”何天巳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這和一般的送花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明若星沒有再浪費口舌。他走到距離三位打坐者較遠的地方,伸手撈起一根柳條,同時閉上眼睛。
何天巳也好奇地湊了過去,這才發現明若星的掌心裡捧著一粒銀色的芽苞。因為實在太過細小,何天巳很難說它究竟有沒有發生變化。但是五六分鐘之後,卻可以明顯地看出它已經膨脹到了剛才的四五倍大小。
原本銀色的絨毛消失了,包裹著花朵的苞片在舒展之中變薄、捲曲起來。真正的花瓣出現了,一層層緊緊包裹著,表面帶著珍珠般奇幻的光彩。
明若星一直緊閉著眼睛,單從表面上根本猜測不出他究竟懷著什麼樣的情緒。
但是被他托在掌心裡的那朵花卻一直在不斷地成長著。又過了五六分鐘,花瓣已經完全張開,吐出了淺黃色的纖長花蕊。
那是一朵何天巳從未見識過的,絕美的花朵。完全綻放時約有一個手掌大小。六七層半透明的花瓣閃爍著淡淡的珠光,如同某種遨遊在大海深處的水母或者海葵。
明若星也睜開了眼睛,伸手將這一朵花從枝條上摘了下來。
“給。”他將花朵遞給了何天巳。
何天巳伸手接下了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端詳了一陣,然後重新抬起頭來看著明若星。
“謝謝,就……這麼完了?”
“拿起它,可以喝到裡面的花蜜。”
按照明若星提示的動作,何天巳稍稍舉高花朵,將喇叭形狀的花筒對準嘴唇輕輕吮吸。
不過多時,一點冰涼粘稠的液體開始滑進他的嘴唇之間。
“怎麼樣?”明若星問。
“……”
何天巳輕輕地咂著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甜,很甜,可卻又有一丁點酸……酸得恒清爽,我喜歡、非常非常的喜歡……”
說到這裡,也不知怎麼搞的,他竟咧嘴傻笑起來。混身輕飄飄地,簡直就像要升上天空。
這種飄飄然的奇妙感覺,一直持續了五六分鐘才逐漸消失。但輕鬆愉悅的感覺還在持續著,回味無窮。
“這簡直太有趣了!”
何天巳意猶未盡地撫摸著嘴唇,再看手掌心裡,那朵美麗的雪柳花已經枯萎成為了一小團灰燼。
明若星解釋道:“你剛才嘗到的,就是我灌輸在雪柳花裡面的情緒。通過花蜜的形式傳遞給了你。”
“所以,收到花朵的人,只要願意就可以去品嘗?感覺就像一種更加直白的情書?”
何天巳恍然大悟,緊接著又去看明若星:“所以,你剛才是想到了什麼,才釀出了這麼甘甜的蜜汁?”
明若星不說話,只是臉色微紅。
“這件事你們可以日後再提。”蘇先生看向何天巳,“機會難得,你想不想試一試?”
“當然!”何天巳摩拳擦掌。
蘇先生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要點,就放手讓何天巳去實驗。倒是明若星拉著他到一旁,特別叮囑了一句話。
“別想亂七八糟的事!!”
何天巳表面上好好地答應了,走到雪柳樹旁,學著剛才明若星的模樣,伸手撈住了一根柳枝。
他閉上眼睛,試圖從腦海中挑選出一些足夠強烈的感情。但是想來想去,卻只有一個人影。
儘管答應了明若星不能胡思亂想,但是越是這樣,何天巳就越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很快,他的整個思緒、整片腦海都被佔據了,只剩下明若星的影子。
算了,反正剛才自己也沒有從花蜜裡品嘗出明若星具體思考的內容。現在就算偷偷地想像一下,應該也不會露餡。
就是不知道,開出的花朵究竟會釀出什麼樣的花蜜。
打定主意,何天巳做了一個深呼吸,閉上眼睛進入冥想。
從明若星剛才的表現來看,他原以為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真正實施起來,卻簡單得讓他有些意外。
雪柳樹就像是一個空空的容器,意念的注入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事實上,何天巳源源不斷地注入自己的意念,卻絲毫得不到任何回饋。這種感覺,就好像往大海裡倒水似的。
堅持了大約一分鐘,他偷偷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掌心。
那枚細小的芽苞仿佛沒有任何的變化,依舊是小得可憐,卻像是一個大大的嘲笑。
怎麼回事?難道還不夠努力?
何天巳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於是稍稍活動了一下脖頸,開始第二次嘗試。
他更專注、更用力、更加強烈地去描摹腦海中的情緒與記憶。可是那種“空空如也”的感覺還在持續,掌中的芽苞似乎也沒有半點變化。
堅持,一定要堅持。
何天巳安慰自己,剛才明若星也是用了好幾分鐘才催開了一朵花。萬事開頭難,貴在堅持。
又過了大約一分鐘,事情終於起了變化。
是騷動——在雪柳樹底下打坐的那三位年輕修行者,一個接著一個睜開了眼睛,起身向後躲避。
他們幾乎是逃離了雪柳枝條可以觸及的區域,若再仔細觀察,還能夠發現他們臉頰上極為不自然的紅暈。
明若星立刻上前,一把將何天巳從雪柳樹旁拽開。
“我叫你別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我……”
何天巳剛想狡辯,突然一陣心虛。
“你,怎麼知道的?”
“你自己看看那三個人的樣子!你釋放出去的那點意識,全都在雪柳樹枝裡亂竄!都跑到人家的腦子裡去了!”
順著明若星所指的方向,那三個青年依舊面紅耳赤,還時不時地朝著他們這邊送來飄忽的眼神。
“不會吧?”何天巳嚇了一跳,“那仨總不會是知道了我剛才在想些什麼吧?”
“細節倒不至於。”
明若星也不嚇唬他,“但他們都是修行多年的仙官,心思純淨得很。你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到了人家的腦袋裡就是污染!所以我才叫你不要亂想!”
何天巳被他訓得有點不服氣:“我的是污染,那你的就不是了?”
“當然不是,我的意識都用在開花上了。哪兒像你,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在柳枝裡到處亂竄。”
明若星瞪了他一眼,又轉身去看蘇先生。
蘇先生也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
“結果已經很清楚了,他缺的不是力量,而是自控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