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江月鳴
這是一個工作日,吳峰的伴侶一早就去了公司。留下吳峰與他們的養子在家。
短短幾個月不見,那個南洋小子長高了一截,不僅學會了更多的漢語,性格也變得開朗起來。
九點鐘家庭教師準時登門,小孩跑去上課之後,三個大人這才在樓下的客廳裡坐定下來。
開門見山地,吳峰首先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對不起,之前我的確隱瞞了一些情況。嚴格地說,我並不算是被喀邁拉抓起來的。我出生之後不久就被送到了那座小島上,直到五六歲逃出去,這期間沒有離開過那座島嶼半步。”
事實真相並不複雜——吳峰是一個亞人棄嬰,但與當年的那伽不同,收養他的並不是正規的社會孤兒院,而是潛龍會。
畢竟當時年紀小,有很多細節如今的吳峰已經說不清楚。但他依舊清楚記得,自己與三十來個同樣有疾病或者殘疾的亞人小孩共同居住在帶有漂亮花園的大房子裡,六七位保姆負責照料他們的生活。
那是一段非常平靜甚至愉快的童年時光,孩子們得到悉心的照料、治療與教育,親密得就像是一個大家庭。
如果硬要去找什麼特殊之處的話,那麼唯一可疑的,也許是這座島上灌輸給他們的教育思想。
“老師們經常教導我們,要去打破亞人社會的階級和規則,必要的時候,可以採用任何極端方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吳峰支離破碎的記憶裡,那座島嶼上地位最高的人,是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有醫生來到學校給學生們做講座或是檢查身體。流珠嶼上的孩子大多病弱或者殘疾,醫生們總是會拿出成功治癒的先例,去鼓勵孩子們嘗試各式各樣的醫療手段,克服自身的缺陷。
吳峰至今仍舊清楚地記得,島上的禮堂裡曾經召開過一次表彰大會。表彰物件是一個癱瘓了七八年的小男孩。在禮堂現場,他居然當著眾人的面從輪椅上站立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十多步。
當時整個禮堂幾乎沸騰。
與吳峰一樣,島上還有很多不良于行的孩子,這場表彰會無疑為他們點亮了一盞希望的明燈。
那段時間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打聽著有關的治療手段,甚至還有人主動向醫生們要求,希望能夠成為下一個站起來的人。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開始有一些反面的聲音開始在島嶼上流傳。
“有人說,醫生對那個男孩進行了非常可怕的手術。他們換了他的雙腿和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甚至還調整了他的神經系統。甚至還有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見過那個男孩的下半身,並不是人類的形狀。”
還有更多諸如此類的流言,一個比一個危言聳聽。
緊接著又有人說,醫院裡的醫生們也因為這件事而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派反對繼續進行類似的實驗,而另外一派則恰恰相反。
無論真相是什麼,有一件事吳峰倒是可以非常肯定——
“自從那場表彰大會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站起來的癱瘓男孩了。”
說到這裡,吳峰停下來喝水。
嫌他回憶不到重點上,那伽不失時機地引導道:“你剛才說的這些,應該都是發生在潛龍會時期的事。那麼你又是怎麼逃離那座島的?是不是和喀邁拉有關係?”
“是有關係。只不過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那群窮凶極惡的匪徒就是喀邁拉。”
吳峰歎了口氣,繼續回憶。
就在發生變故的前天晚上,孤兒院突然接到通知:第二天下午,要帶著所有孩子前往醫院進行新疫苗的接種。
這在島上並不算是什麼稀罕事,真正“稀罕”的,是注射疫苗之後發生的詭異狀況。
“當時我們這些小孩排隊進了醫院的注射室。有護士給我們注射完疫苗之後,根據我們的反應分別隔離觀察。我的反應比較正常,因此只觀察了兩輪之後就被宣佈可以離開醫院。可是我才剛走到醫院外面的大空地上,就聽見背後響起了一連串放鞭炮似的響聲。”
這之後吳峰所回憶的情況,基本上與明若星他們之前在流珠嶼壺天裡的經歷類似——注射疫苗後產生的副作用掀起了一場血腥的大暴動。島上的居民們紛紛四散躲避,而包括吳峰在內的一群小孩也輾轉躲藏到了禮堂裡。
“接下來是不是有人來禮堂找你們了?”那伽繼續催促他省略那些沒有意義的心理活動,切入重點。
“是。”
吳峰點頭:“來的是喀邁拉的生化部隊,還有醫院裡的醫生們。”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吳峰才慢慢得知,整個島嶼都已經被喀邁拉所控制了。島上的醫生原本都是潛龍會的研究員,他們中有不少人已經投靠了喀邁拉,剩下的那些迫於形勢,也不得不服從喀邁拉的命令。
距離真相只剩一層薄紗的距離,明若星追問:“你還記不記得,那些到禮堂裡來的醫生當中領頭的那個?大約這麼高、給人感覺挺溫和的,他是誰?”
“……”
吳峰再度陷入了沉默,但這並不是因為記不起來,而是出於驚訝。
“難道你們見過他?”
“他是誰?!”那伽催促。
“他就是給了我‘希望’種子的那位醫生,姓江……好像叫江月鳴。”
江月鳴?
明若星與那伽對視,都覺得名字很陌生。但這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無疑將是一把開啟新大門的鑰匙。
吳峰的回憶還剩一個尾聲——離開禮堂之後,所有倖存的孩子們沒有再回到孤兒院,而是被集中在了北部山坡上的小黑屋裡。
這之後,每天都會有喀邁拉的人過來帶走幾個小孩。而被帶走的孩子再也沒有回來。
就這樣過了七天,包括吳峰在內的六七名剩下來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希望的曙光。
“當時過來營救我們的,除了江醫生之外,還有三位醫院裡的人。他們打暈了看守,帶著我們朝北面懸崖的方向逃跑。然後利用峭壁上一條只有很少人知道的密道下到崖底的礁石上,會有船隻來帶我們撤離。
“但是半途中,我們還是遭到了喀邁拉的追捕。大人們一個個地留下來拖延時間,很快江醫生也離開了我們。”
回憶的最後,經過了一番驚心動魄,倖存的四名孩童在最後一位大人的護送之下,順利抵達了懸崖底部的礁石。在那裡,他們終於登上了前來營救的快艇。
“這之後,我感覺自己在海上航行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才重新看見陸地。上岸之後,營救的人將我們託付給了當地的普通亞人,並叮囑我們絕對不能夠透露真實的身世經歷。事實上,我們這幾個孩子年紀那麼小,又在海上走了那麼久,壓根就不知道流珠嶼到底在什麼地方了。”
聽完了吳峰的所有回憶,明若星尋思片刻,突然又提出來一個奇怪的問題。
“對了,你們撤離的時候,那個江月鳴有沒有隨身攜帶什麼大件行李?”
問是問了,可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他也並不期待能得到什麼確切的答案。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吳峰卻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有!一個很大的、形狀很怪的手提箱,江醫生到哪兒都不鬆手。就是最後和我們分開的時候,他曾經想要將箱子託付給我們,但最後還是沒這麼做。”
說到這裡,他有點興奮地反問道:“你們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是不是江醫生還活著?”
明若星坦誠地搖了搖頭:“很遺憾,我覺得他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在你們之後,他應該也成功地逃離了流珠嶼。”
——
往事至此戛然而止,雖然還有很多疑惑有待解開,但是今天的收穫已經豐厚。
感謝過吳峰之後,明若星與那伽起身告辭。
兩個人返回車上,那伽一手發動引擎,一邊說話。
“你應該看過了吧,有關於我身世的那些檔案。”
“嗯。”
明若星伸手系好安全帶,“你從來都沒告訴過我你的身世,我只能自己查了。”
“不滿意我瞞著你?”
那伽輕笑一聲,伸出右手輕輕地在明若星的臉頰上擰了一下。
“說正經的,這個江醫生,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個出了車禍,將裝我的保育箱從車窗裡丟出去,最後自己被燒死的人。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明若星點頭:“時間大致對得上。吳峰有關於行李箱的描述聽上去也非常可疑。江醫生極有可能是帶著你逃出了流珠嶼,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而遭遇了車禍,最終不幸遇難。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著你也應該是流珠嶼上的一份子。”
“是啊。”
那伽將車輛緩緩開出停車位,朝著大門駛去。
“根據DNA檢驗,江醫生是我母親這邊的家人。也就是說,我的父母極有可能就是潛龍會的成員,並且說不定已經死于當年喀邁拉所掀起的暴亂。”
“……調查還沒進行到這一步,沒必要預設答案。”
明若星分明是想要說些安慰的話的,可到了嘴邊,卻又變得生硬起來。
“謝謝。”
那伽當然懂他,又忍不住騰出手來揉了揉他的耳垂。
“說起來,我們差不多也該回金魚村去了吧。小星星恐怕已經忘了咱倆長什麼樣子了。”
“……你還是管它叫老白比較貼切。”
回想起那只白貓磨盤大的胖臉,明若星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咱們也的確是應該回安全屋去了,往我們屋子裡裝竊聽器的人,恐怕都該等瘋了。”
“喔,你說那件事啊。”
那伽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我倒是大概知道竊聽器是誰裝的,咱們可以演一齣‘請君入甕’的好戲……不如趁這個機會,順便把于本心這個人也再驗一驗。”
明若星倒是愣住了:“怎麼,你不是和于本心挺投緣的嗎?”
那伽笑了笑:“投緣歸投緣,可是有的時候太過投緣了,也會覺得奇怪不是嗎?”
“你變狡猾了。”明若星誠懇評價。
“不狡猾不行啊。”
那伽嫺熟地打著方向盤。
“現在與我同行的,可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