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舍脂
溫室東南角,舒適的休息區內,吳家的幫傭已經佈置好了茶點。賓主寒暄落座之後,吳峰將手中的玫瑰花輕輕地放在桌上。
“這朵玫瑰叫做舍脂,是產自於東南亞小國的一個玫瑰新品種。大約半年前,我們在雲南花卉拍賣中心的買手開始嘗試買賣這種花卉,銷量很不錯。諸位可以欣賞一下。”
坐在吳峰身旁的林德京並不準備參與這件事,稍微欣賞了兩下,便直接將花朵遞給了明若星。
明若星接過花束開始仔細觀察,並且很快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這朵花的花型飽滿碩大、色澤豔麗,應該是專門供給專業花藝師的上等花材。儘管花朵還沒有全開,但是花稈和花瓣的邊緣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腐敗現象,這說明了這朵花應該在冷藏狀態下被儲存了一段時間。而這恐怕意味著,這朵玫瑰本身應該就是一件證物。所以吳先生希望讓我們親眼見證、分析。”
說到這裡,他又將花瓣送到鼻子邊,閉上眼睛輕輕嗅聞。
“雖然我並不是什麼專業人士,卻也能聞得出來。這朵花的香氣跟一般的玫瑰不太一樣。”
“明先生說得都沒有錯。”
吳峰點頭道:“這朵玫瑰花是四天前空運到雲南的。氣味的確是一個重要的可疑之處。但是還有一樣更為關鍵的證據,就藏在這朵花的花瓣上。”
“花瓣?”
對方已經主動將範圍縮小到了花朵的部分,明若星頓時覺得如果自己再找不出問題的癥結,不免有些沒面子。
可無論他再怎麼仔細觀察,除了那股明顯不自然的甜香味之外,卻始終發現不了吳峰所謂的“關鍵證據”。
“……讓我看看。”
覺察到了明若星的為難,何天巳側身靠攏過來,一手托住花苞,用大拇指輕輕地將最外側的花瓣稍稍掀開了一點。並且很快就有了重要的發現。
“這裡……你看,是不是有些東西?”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明若星發誓自己只看見了一片豔紅色的玫瑰花瓣,除此之外,甚至連一粒花粉都沒有。
可奇怪的是,何天巳卻越來越肯定自己的發現。
“……是字!”
他又撥開了幾片花瓣,指著分明什麼都沒有的花瓣,大聲道:“這些花瓣上面都寫著字!!”
聽到這個答案的吳峰,也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直站在吳峰身旁的女秘書將玫瑰從明若星的手上取走。剝開最外層的幾片花瓣,放進一個紙盒中。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型的黑光燈,照射在玫瑰花上面。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原本一片豔紅的舍脂玫瑰花瓣上浮現出了一片片淡淡的螢光斑點。其中的一部分,非常明顯地拼成了幾組漢字和英文字母。
“HELP……救救我?”明若星辨認出了幾個發光的文字,“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覺得應該是用劣質的護膚品塗抹上去的。”
吳峰解釋道:“蜜蜂基因的優勢之一,就是當我有需要的時候,可以用肉眼直接觀察到紫外線的存在。雖然和你現在看到的顏色不太一樣,卻也足夠清晰。”
說到這裡,他沖著何天巳點了點頭。
“看起來何先生也是擁有類似天賦基因的亞人呢。”
“……我也是偶然之間發現的。”何天巳倒不是謙虛,他是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
明若星雖然也覺得意外,可他早知道何天巳不是普通亞人,因此倒還保持著鎮定。
“所以,在這枝玫瑰上留下文字的,應該也是一個亞人?”
吳峰手底下的雲南分公司大約是從半年之前開始採購這種玫瑰的。而第一次發現玫瑰花瓣的秘密,則是在將近五個月之前。
時值年末,雲南分公司的負責人來到S市的總部,向吳峰以及董事局例行述職,並帶回了一批當年分公司業績最好的花卉品種,作為研究推介以及禮品之用。
當天,吳峰的總裁辦公室以及所在樓層內,就擺滿了用舍脂作為主花材的花藝作品。而恰好,吳峰就在這其中發現了寫有文字的一朵玫瑰花。
“一開始,花瓣上的文字並沒有什麼連貫的意義。只是單個的漢字、英文字母甚至是塗鴉。看上去就好像是有人用花瓣當做畫布,隨意塗鴉那樣。”
根據吳峰的回憶,最早出現在玫瑰花瓣上的文字,除了最最入門的、歪歪扭扭的漢字之外,還有英文字母,以及一些簡短但並非英文的奇怪單詞。經過調查,發現那是東南亞一個小國家的文字,而那裡正好是舍脂玫瑰的原產地。
於是真相就被逐漸拼湊成形了——遠在種植舍脂的玫瑰園裡,有一個或許正在學習寫字的亞人,用劣質護膚品在花瓣上塗塗抹抹。因為身邊都是普通人類,他不必擔心自己的小秘密會被人發現。
相近的童年經歷,讓吳峰對於這種奇怪的“文字玫瑰”產生了一絲興趣。他特別關照手下,對於買下來的舍脂玫瑰要多一道檢查工序,將所有帶文字的玫瑰全都送到他的手中。
“在此之後我們一共發現過四十多枝文字玫瑰。從文字內容基本可以得知,這是一個姓wong的七歲亞人男孩。從姓氏來看,很可能是當地華裔後代。”
對於前來協助調查的明若星和何天巳二人,吳峰顯得非常地坦率。
“其實早在一個月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籌畫,考慮要將那個小孩帶回中國來。但是當地的政局不穩、經濟落後,童工現象相當嚴重。為了避免高額的罰款,很多種植園非但拒不承認童工的存在,甚至還會在極端情況下殺死孩童,毀屍滅跡。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也不建議你們隨便採取行動。”
明若星點頭肯定了他的選擇,“東南亞一帶,喀麥拉活動猖獗。能逃離的亞人都已經逃離了,剩下逃不走的,也都隱藏了起來,肯定不好找。”
“所以這也就是我找你們來的目的。”
吳峰深吸了一口氣,“我會負責為二位元製造合法的商人身份,將二位送去那個國度。請二位元幫忙探查一下文字玫瑰的真相。如果有可能,請將那個孩子帶回來。至於入境問題,我的朋友會負責解決。”
接著,他就報出了一個遠遠超過預期的豐厚酬金價格。
可是明若星卻在猶豫。
“容我多問一句,你付這麼大一筆錢,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值得麼?”
吳峰卻笑了起來。
“明先生,你不瞭解我的過去。如果二十多年之前的那位醫生沒有冒著生命危險,將父母雙亡、身負重傷的我從喀麥拉的‘集中營’裡帶出來。那麼現在的我,充其量也不過就是一具泡在福馬林液裡的屍體標本而已。”
明若星因他這一句話而心頭微怔,再開口時,語氣似乎已經有所緩和。
“請理解我不能馬上給你答覆。如果可以的話,給我們幾個小時商議一下。”
吳峰點頭同意,明何二人與林德京便起身告辭。
出了溫室,林德京直接問明若星:“這活兒你接不接?”
明若星也回答得直截了當:“價格的確很誘人,但風險卻可大可小。”
“你是怕遇上喀麥拉?據我所知,那個國家倒是比周邊地區要太平一些。而且他們也不太敢動中國人。”
“遇不到就是百分之零,遇上了就是百分之白,我不喜歡賭博。”
“……我倒是覺得蠻不錯的。”
什麼都不知道的何天巳突然插嘴進來,“剛才那個吳老闆不也說了嗎?肯定不是咱們兩個孤軍奮戰,他會給我們雇傭保鏢、配備像模像樣的談判隊伍。咱們表面上就是過去談判的普通商業團隊。再說了,就算救不出人,也有50%的傭金可以拿啊。”
“就知道錢。”明若星白了他一眼,“命沒了,要錢有什麼用?”
“可是錢沒了,活著也沒多大的意思啊。”
何天巳依舊是嬉皮笑臉地看著他,“再說了,如果能夠救到一個孩子,這的確也是好事。”
“知道你什麼意思了。”
明若星歎了一口氣,“先讓我調查調查,再做最後的決定。”
——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明若星並沒有幹坐著任憑內心天人交戰。他迅速從腦海中篩選出了幾位平日裡有些來往的特殊人物,開始電話聯繫。
兩個小時之後,各方面傳回的情報要素逐漸拼湊成形。
首先,如今東南亞地區依舊是喀麥拉組織活動的熱點地區。但與其說是該組織在全世界的指揮中心,倒不如說是最後一個碉堡。
種植舍脂玫瑰的這個國家,並不是喀麥拉的活躍國度。這也許是因為該國的原生亞人人口數量極為稀少,並不具備喀麥拉發展狀態所需要的土壤。
而吳峰所關注的那個舍脂玫瑰園,是一處普通人類的產業。從未有任何跡象顯示,它與周邊國家的喀麥拉組織有經營或者其他任何層面上的聯繫。而玫瑰園歷年的營收繳稅情況都很正常,甚至還給當地的不少人創造了就業的機會。
所以被困的小亞人,基本上可以認定是一般童工。
綜合評估起來,這次行動的風險,的確屬於中低等級。
經過反復權衡與深思熟慮之後,明若星最終決定接受。
——
事後明若星才知道,就為了從玫瑰園裡找人這件事,吳峰居然在同一時間與五組人進行著談判。而就在明若星點頭同意之前,已經有三組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要接下這個案子。
但是考慮到這些人裡面唯有明若星出身于亞安局,並且有軍事級別的實戰經驗。而何天巳又是少有的能夠直接看見紫外線的人,吳峰最後還是選擇了他們這一組。
由於整個營救行動已經規劃了將近一個月,很多的準備工作已經到位。餘下的三天,明若星和何天巳二人的偽裝身份順利完成,當天晚上他們就乘坐吳峰的私人飛機,開啟了這一趟奇幻的東南亞之旅。
___________
正經算起來,這還是何天巳失去記憶以來頭一次坐飛機、頭一次出國。
用何天巳自己的話來說:“頭一次的規格就這麼高,以後可怎麼辦。”
明若星卻沒心思陪著他胡鬧——他們這一趟又不是出來旅遊的。既然是要裝成鮮花商人,那就要有商人的樣子。雖然吳峰特意安排了一位同為亞人的公司經理充當英語翻譯,但是考慮到東南亞國家會說華語的人不在少數,明若星還是決定趁著飛行時間多學習一些行業常識。
除去“英語翻譯”之外,機上還有幾位偽裝成考察團陪同人員的亞人保安(它們幾乎清一色都是極優秀的獵犬血統)。以及一位元熟悉東南亞地區商業事務的區域代表。
除去飛機上的這些人之外,等到了當地之後,他們還會和一支十人的隊伍匯合。其中兩人是當地聘請的華裔導遊,另外八人則是雇傭的本地保鏢——當然,這些人對於考察團的真實意圖一無所知。
經過數個小時的飛行。航班終於在天色濛濛亮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Q市的機場。
借著熹微的晨光,可以看見廣袤的天際線上一片灰蒙。裸露著水泥外牆的低矮建築與周圍郁綠的山林、遠處湛藍色的大海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半個小時之後,考察團從貴賓通道走出了機場。登上了前來接機的車輛,浩浩蕩蕩地開向下榻的賓館。
“不是我說,這裡可真是一言難盡。”
何天巳隔著車窗往外看,發現外面連綿不斷地都是低矮的水泥和彩鋼建築,幾乎看不見超過四層以上的樓群。街道上也滿是塵土,還時不時地可以看見赤著腳、衣衫襤褸的小孩在街頭嬉鬧。
可明若星卻對他的感歎絲毫不以為意。
“這裡不是首都,也不是著名的風景旅遊城市。再說了,羅馬也不是一天就建成的。再過五十年回頭來看,也許就完全現代化了。”
“……也有可能會變得更糟。”
他們聊天的時候,正好有一隊背著長槍的民兵從他們的面前經過。似乎在無言地提醒著眾人,這裡或許還是介乎于戰爭與和平之間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