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何天巳的相對論
“話說,這好像還是我頭一回進頭等艙啊……”
將大半個身體陷進寬敞舒適的魚骨式座位裡,何天巳按動手邊的電鈕,將座位中間的隔板降下,朝著鄰座的明若星小聲感歎。
明若星回了他一個白眼:“你第一次上天就是坐得私人飛機。”
“那次根本就不一樣,連個空姐都沒有,喝水都得自己倒。哪兒像這趟!嘖嘖,一上來就給吃的。”
何天巳指的是頭等艙的歡迎服務——剛一登機,空姐就送上了熱毛巾、飲料和一小籃熱過的果仁。
明若星卻提醒他:“記住剛才說過的話,無論什麼來歷的食物,一律不許吃。”
“放心,記著呢。”何天巳嘟囔著點頭,又問,“于本心那邊怎麼樣?”
“他比你省事兒多了。”
此時此刻,于本心就坐在明若星右側靠窗的位置上,若無其事地閱讀著機上派送的報紙。手邊的飲料和零食自然是一動也不動。
飛機在短暫的等待之後很快就滑行起飛。當爬升階段結束、進入巡航狀態之後,空姐開始為客人點餐,並且陸陸續續地奉上了熱食和飲品。
按照之前的約定,于本心照常點了餐,但是端上來的食物和飲料卻一口都沒有動。全部分門別類地放進了事先準備好的證物袋子裡收藏起來。
由於頭等艙的座位相對而言私密性很好,他的舉動並沒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大約五六分鐘之後,明若星通過約定好的三聲咳嗽作為暗號,示意眾人準備開始行動。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于本心。他從座位上倉促起身,一手扶著自己的腹部,仿佛有些艱難地走進了飛機上的洗手間。轟鳴的飛機引擎聲讓人無法聽清楚一門之隔的洗手間內部究竟是什麼動靜,但是明若星的耳機裡卻傳來了一聲十分明確的回復。
“魚餌安全就位。”
接下來就是長達一分鐘的等待。
將近一分鐘之後,洗手間右側的布簾被掀開了,從中走出了一位高挑美貌的空姐。
只見她先是走到客艙前,不露痕跡地觀察了一下乘客與其他空乘人員的情況,隨後動作熟練地掀起了洗手間的金屬銘牌,露出了銘牌下方暗藏的特殊開門裝置。
原本為了緊急事態而準備的安全設備,此刻卻成為了從外部入侵洗手間的捷徑。一聲輕到幾乎無人聽見的哢噠聲過後,原本反鎖的洗手間被輕鬆地從外部開啟了。
……不對勁!
原本計畫著要用最短的時間入侵洗手間的女人,卻硬生生地刹住了腳步。
正對著門的馬桶上沒有人,空氣中也沒有因為服藥而紊亂的資訊素氣味。洗手間裡空空如也,根本就看不見於本心!
“不許動。”
一個輕微卻又清晰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不知什麼時候明若星已經跟了過來,用槍抵著“她”的後背。
“陳平,你已經被逮捕。現在不要輕舉妄動,進洗手間去。”
“……哼!”
偽裝成女性的陳平,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卻發出了不屑的冷笑聲。
“你敢在飛機上開槍?”
話音剛落,他忽然轉身朝明若星狠狠撞去。
明若星伸手招架,卻因為空間狹窄而被推撞到了對面的洗手間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巨大的撞擊讓明若星的身體內部劇烈震盪。但他還是本能地做出反應,迅速閃身躲過了陳平的第二擊。
又是一聲巨響,洗手間金屬門板被砸得凹陷了進去。凹陷處一片鮮血淋漓。
再看陳平,化形為空姐的他,右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腕甚至折斷變形。
可他卻仿佛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死死地盯著明若星,仿佛隨時都有可能重新撲上來。
明若星確信絕對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看見陳平的身體又開始發生變化。
纖細的女性線條迅速地消失,隆起的肌肉從崩裂的衣物裡鼓出,裸露的皮膚浮現一層詭異的綠光。甚至還能聽見他身體裡發出異乎尋常的咯咯聲,仿佛一台不堪負荷的機器,發出崩潰之前最後的悲鳴。
“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明若星試圖最後一次說服對方,“你所注射的藥物有著嚴重的副作用。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讓我們送你去醫院……”
陳平的回答,是一串語焉不詳的怒吼,緊接著再度朝明若星沖來。
明若星飛身閃躲,無奈洗手間門口空間太過有限,他想往客艙區域轉移,卻又顧慮著機上的乘客,不得不硬生生地刹住腳步。
而這個時候來自後方的巨大動靜,已經讓不少乘客扭頭張望。空乘也開始撥打內線電話呼叫機上的安全員。
趕在事態進一步擴大之前,便衣的亞人員警也立刻行動了起來。迅速封鎖了通往洗手間的通道,拉上布簾。
發現更多的人朝這邊逼近,陳平心知插翅難逃,反倒把心一橫。
“你們不讓我殺該殺的人……那就讓所有人陪葬!!”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一躍而起,朝著布簾撲去。
站在簾後的員警猝不及防,被他撲了一個正著,踉蹌兩下,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明若星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拽住陳平背後的衣服,用力將他拽回過道區域。
與此同時,又有兩名手持電棍的員警沖了進來,頓時將狹窄的空間堵得水泄不通。
以一敵三,陳平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他粗重地喘息著,渾身骨骼又是一陣喀啦啦地響動。整個人忽然縱身一躍,竟然倒吊在了天花板上,朝一名員警撲去。
“小心!”
明若星的提醒並沒有發生作用。陳平鋒利的指爪直接在那名亞人員警的氣管上開了一個大洞。
伴隨著一聲破舊風箱似的漏氣聲,那名員警的驚呼戛然而止,整個人向著後方倒去。
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血路的陳平回身揮拳,擊退另一名試圖近身攻擊的員警,隨後再度沖向頭等艙——他最新的目標是飛機最前方的駕駛室。
然而,就在他沖過布簾的那一刹那,卻有一隻手隔著布簾,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腦袋上。
瞬間,一股熟悉的資訊素洪流劃過了明若星身體。他微微一愣,緊接著發現機艙內開始起了變化。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消失了,整個機艙變得一片死寂。就好像飛機突然間失去了動力,僅僅憑藉著慣性在天空中滑行。
趕來支援明若星的兩個員警也消失了,如同人間蒸發。
唯有陳平還站立在原地,而且他已經一把扯下了礙事的布簾。刹那間,一片白得刺眼的光亮從前方的座艙照射過來。
習慣了昏暗環境的明若星本能地扭過頭去。就在這個時候,他又聽見了劈啪的拳腳聲響。
當明若星重新睜開雙眼的時候,陳平忽然也消失了——他整個人一下子就被拽進了明亮的客艙裡,與某個人扭打在了一起。
不用去看,明若星知道那個人一定就是何天巳。
與過道裡的情況一樣,客艙裡也是空無一人,不止乘客,就連乘務員都不見了蹤影。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本該無比堅固的機艙,居然呈現出了時濃時淡的半透明狀態。而那異常刺眼的光亮就是機艙之外,萬米高處強烈的日光!
定了定神,明若星很快明白過來:這應該是一個不穩定的壺天。而製造出這個壺天的人,此刻正在與陳平激烈地搏鬥著。
暫時將種種疑惑拋到腦後,明若星迅速趕去支援何天巳。
沒有了旁觀者、也不必顧忌到機體的安全性,兩個人放開手腳、通力協作,很快就將陳平逼退到了機艙與駕駛室的連接處。
經過了十多分鐘的激烈搏鬥,陳平依靠藥物支撐的軀體似乎達到了極限。
他沉重地喘息著,渾身肌肉時不時地抽搐幾下。看上去就像一台隨時都有可能會報廢的機器。
或許是意識到正面硬抗沒有勝算,陳平再次改變了目標,朝駕駛室的艙門撞去。
“啊,那裡是——”何天巳忽然叫出聲來。
可是已經遲了,原本應該向內反鎖、無比牢固的駕駛艙門只輕輕地一撞就被撞開。
藉由慣性沖進門去的陳平面前又是一片明亮刺眼。他這才發現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駕駛艙,而是萬米高空之上的一片虛無。
而幾乎就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陳平就開始了墜落,帶著一串混雜著憤怒與驚恐的喊叫聲,迅速地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我沒去過駕駛室,不知道那是什麼構造,乾脆留白了。”何天巳給出了這樣的奇葩解釋。
“你可真是……”明若星有些苦笑不得,“所以,這還真是你搞出來的壺天?”
“以前在聞天院裡大致聽先生們講述過原理。後來一直都在練習。只不過拿不上檯面,也沒好意思和你提過。”
“……這樣子已經很不錯了。畢竟就算傘護種,十個裡面也只有一個能在活著的時候開壺天……事情已經解決,出去吧。”
“沒問題。”
何天巳伸手按住明若星的雙眼,開始倒數計時。
可是數到零的時候,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行?”明若星嘟囔起來。
“小失誤而已,別說話!”
何天巳一邊強調理由,一邊繼續嘗試。只可惜第二遍、第三遍全都毫無效果。
不僅如此,他的體力還在迅速流失著,額頭不斷地沁出冷汗。
明若星也有點急了。
“自己創造出來的壺天自己都出不去?自閉症?”
他輕聲埋怨著,一邊卻又用袖子替何天巳擦去冷汗。
“算了,你先別使勁兒了,大不了再想想別的辦法……”
可他越這樣說,何天巳就越是不服輸。最後索性一言不發,專心致志地努力著。
又過了一會兒,原本一片死寂的客艙裡突然響起了幾聲呼喚。
“何天巳,何天巳——”
是誰的聲音?
明若星還沒有弄明白,何天巳就再度伸手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
緊接著,掌心溫熱的觸感很快就消失了,飛機引擎聲再度轟鳴,光線則昏暗下來。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明若星發現自己已被轉移到了空乘休息區的座位上。鄰座的何天巳也剛剛醒來,正大口大口地補充水分。
而守在他倆身旁的人,正是一臉關切的于本心。
包括林德京在內的其他亞人員警都在忙碌中。根據于本心的轉述,剛才陳平想要衝進客艙,何天巳隔著布簾將他攔住。緊接著,他們就看見陳平、何天巳二人和明若星一起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雖然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幾名員警迅速一擁而上,將陳平制伏,五花大綁起來隔離看管。然後又將明若星與何天巳扶到了空乘休息區。
所有這一切前前後後不過五分鐘的時間。
“看起來,壺天裡的時間和現實時間還有點區別,這算不算是相對論啊?”
何天巳胡亂地感歎著,又指了指客艙的方向,“外頭的乘客沒事吧?”
“剛剛的確有點小騷動。好在空乘已經解釋過了,就說是乘客突發精神疾病,會在最近的機場備降。不過剛才林警官表示,會對個別目擊者進行跟蹤處理,有必要的話採取心理介入。”
與于本心簡單地溝通了幾句之後,何天巳又問:“剛才……是不是你一直在耳邊叫我的名字?”
“是啊。”
于本心點頭:“林警官叫我這麼做的,說是也許可以對你有點幫助。怎麼了?”
“沒事沒事……謝謝啊!”
“我才應該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命。”
飛機廣播裡提示前方顛簸,于本心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何天巳又趕緊看向明若星。
“你沒事吧?”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明若星看著他依舊有點蒼白的臉色,“以後沒事別逞能,不開壺天一樣也有辦法對付那個陳平。”
何天巳難得乖巧地點了點頭,又湊上來輕輕握著明若星的手。
“明啊……”
“幹什麼。”
“沒事,就叫你一聲。”
“……”
其實明若星也知道何天巳想說什麼。可他不想讓何天巳覺得自己是個愛吃醋的小心眼,於是乾脆心照不宣,一起裝糊塗。
穿過了一片顛簸氣流,飛機開始了緩緩下降。半個小時之後,平穩地在備降機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