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傷
回家後,是慣例的工作時間。
灰谷徹帶上書包——因為作業還沒寫完,進入本丸。
他設定的目的地一直都是位於本丸二樓的審神者辦公室。室內有一張方桌和一把椅子,正好能讓他寫作業。
灰谷徹放下書包,決定先去看看刀劍們的情況。
他走下樓梯——
「藥研哥,我們真的要隱瞞主君嗎?」平野藤四郎清脆的少年音傳入灰谷徹的耳膜。
審神者的腳步一頓。
藥研藤四郎沒有回話,他已經察覺到了灰谷徹的存在,便帶著剛有所覺察的平野藤四郎站起身,面向樓梯口。
「大將,晚上好。」
「主君,晚上好。」
灰谷徹面色平靜的走到兩人身前:「晚上好。」
「你們要隱瞞什麼事?」他疑惑的詢問。
——看不出任何的憤怒和失望。
藥研藤四郎雖然有些不安,但還是乖順的為他解惑:「大將,今天出陣的時候,山姥切殿受了傷,卻態度堅決的請求我們隱瞞他的傷勢。」
受傷?
灰谷徹皺眉:「他現在在哪?」
「在房間裡。」平野藤四郎看起來很是憂慮,琥珀般瑩潤的眸子望向他,「主君,請您勸勸山姥切殿吧——他不肯去手入室治療,我和藥研哥又拖不動他。」
「我知道了。」灰谷徹嘆了口氣。
明明和短刀們比起來,山姥切殿年長不少,怎麼就那麼不讓人省心呢?
看著身前的藤四郎兄弟,灰谷徹十分感慨。
臨走前,審神者嚴肅的對短刀們囑咐:「下次再有這種隱瞞傷情的情況,絕對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大將/主君。」
藤四郎兄弟異口同聲的回答。
灰谷徹滿意的點了點頭,快步趕往山姥切國廣的房間。
對於剛下樓時聽見的平野藤四郎的話,他是沒什麼感覺的——上下屬之間本來就很少有百分之百的坦誠和服從,更何況這群稱呼他『主君』或『大將』的刀劍都是付喪神,會絕對服從一個人類才奇怪吧?
刀劍們能夠在一定限度內聽從他的安排,互相和諧的相處,不搞事,他就非常滿足了。
——至於時之政府所說的『命令刀劍做什麼都可以』,他根本沒當真。
誰還沒個小脾氣了,真惹毛了付喪神們,肯定會被砍的啊。
灰谷徹在山姥切國廣的門前停步。
——問題來了。
是要用力推門證明事情的嚴重性,還是穩妥點,溫和的跟山姥切國廣討論隱瞞傷情的性質有多惡劣?
沒有處理過類似事件的少年覺得有些棘手。
「啪——」
最後,認為自己必須樹立點威信的灰谷徹猛的拉開房間,任由門框相撞,發出脆響。
他冷著臉,喚出刀劍的全名:「山姥切國廣。」
「你——」
怎麼不去手入室治療?
餘下的話戛然而止。
躺在床上的金發付喪神用手捂著腹部,血滲透紗布,染紅了白皙的手指,再滴落地面,『啪嗒』『啪嗒』的匯聚成小水坑。
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藥研!平野!快過來幫忙——」顧不上什麼禮節,灰谷徹大聲的呼喚著兩把短刀,自己則跑到床邊,探了探山姥切國廣的鼻息。
所幸,山姥切國廣的房間離大廳不遠。
「大將。」
聽見呼喚的藥研藤四郎出現在門口。
看到山姥切國廣的模樣,短刀怔了怔,接著便反應極快的與灰谷徹一起將金發付喪神抬了起來,一頭一尾,穩當中儘量快的跑向手入室。
初始的手入室可以同時治療兩把刀。
灰谷徹與藥研藤四郎把山姥切國廣放到其中一個治療位裡,隨後趕到的平野藤四郎手中拿著山姥切國廣的本體刀。
等本體刀也被放進同一個治療位後,手入室亮起了金色的碎芒。這些溫暖的光芒不疾不徐的縈繞在山姥切國廣身邊,修補著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灰谷徹明顯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被大量抽取。
——山姥切殿總算得到治療了。
稍微放下心來的灰谷徹有點想責問藥研和平野——山姥切國廣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還敢考慮合夥隱瞞他!
但因為山姥切國廣而受到責備,短刀們說不定會對山姥切心生不滿。
想到這一點,灰谷徹硬是憋下了怒火和後怕,冷著臉一言不發的看著處於昏迷狀態的山姥切國廣。
「大將,很抱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藥研藤四郎居然主動認錯了:「我該強硬點,把山姥切殿拖進手入室的。」
「您拜託我們照顧山姥切殿,我們卻讓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平野藤四郎稚嫩的臉上充滿了愧疚和失落,「辜負了您的期待,真的非常對不起。」
短刀們都是纖細又精緻的少年模樣,長得還沒有他高——特別是平野藤四郎,比他矮上二十釐米,瘦小得讓他有種多了個弟弟的錯覺。
兩個弟弟般的孩子,卻要到戰場上與時空溯行軍廝殺,時刻面臨著生命危險。
看見山姥切國廣的傷勢,再聽著短刀們滿是歉疚的道歉……
明明他才是什麼都不需要做的,最安全的人,卻收到了來自犧牲者的歉意。
——就連接下審神者這個身份,也是為了錢。
怒火漸漸熄滅。
他根本就沒有生氣的資格。
灰谷徹忽然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擔下的是什麼樣的責任——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他負擔著所有付喪神的命。而這些付喪神們,是為了他才走上戰場的。
他們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是他從時之政府處收到的巨額工資。
「……能告訴我,山姥切殿拒絕到手入室治療的原因嗎?」少年輕聲詢問。
藥研藤四郎猶豫著看了他一眼,回道:「山姥切殿說,我們本丸的資源很少,不能浪費在他這種仿刀身上,應該留給其他刀。」
「而且,山姥切殿會受傷,是因為沒帶刀裝。」藥研補充道,「我猜,他的刀裝大概是在上一次出陣時被摧毀了,又不肯開口向你要。」
灰谷徹不自覺的握緊手掌。
他低下頭,遮掩住表情。
「主君?」平野藤四郎小心翼翼的安慰他,「您別難過,我們以後出陣會更小心的,不會再讓您為難了。」
「……對不起。」
灰谷徹抬起頭,眼眶微紅。
——刀劍們在為他拚命。
他卻……
「主君?!您不需要向我們道歉。」注意到他泛紅的眼眶,平野藤四郎立刻慌亂起來,「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們不夠強大,沒能回應您的期待。」
「不。」灰谷徹搖頭,否定了平野藤四郎的說辭,「最近我只顧著自己的事,沒能好好關注你們,是我疏忽了——山姥切殿沒帶刀裝這種事,我該發現的。」
對本丸的事情一竅不通,也懶得請教狐之助。
看似在認真的工作,實際上從未站在刀劍的角度考慮,只想著『本丸和諧就沒事了』。
——大腦全都被自己的病佔滿。
實在……太失職了。
藥研藤四郎握住平野藤四郎的肩膀,示意他控制一下慌亂的情緒。
「類似的事件,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少年審神者無比認真的承諾:「我保證。」
藥研淡紫色的眸子裡浮現出笑意:「大將,我可是會監督你的。」
「嗯。」灰谷徹並不介意他的監督,「兩個人一起做準備,刀劍們受傷的幾率就更小了。」
「那以後,我和兄弟們就請多指教了啊——大將。」藥研把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同時鬆開了握在平野藤四郎肩膀上的手,「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相信,您是位值得效忠的主人。」
灰谷徹微闔眼簾,纖長的眼睫下,烏黑的眸子如溪流般明澈。
他輕輕的揚起唇角:「謝謝。」
——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