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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戀愛》第4章
☆、第 4 章

  雖然說下個月要搬家,月島琉衣的屋子裡卻是沒有半分主人要離開的氣息,家具都在原位,四處都是生活的氣息,唯獨牆角的一個小紙箱裡整理了她所出版的漫畫還有畫具。

  屋子非常逼仄,總共一室一衛,每一層樓梯間裡有一個公共廚房,平日裡置於屋子正中間的那張摺疊方桌兼具了餐桌和茶几的功能,到了晚上便被摺疊起來放到牆角騰出空地來鋪設行李鋪蓋。

  週五不需要完成作業,月島琉衣把書包隨手一丟,從餐桌上拿了個蘋果,清洗乾淨之後取了個乾淨的盤子,慢悠悠地削掉了蘋果皮,再把蘋果削成了小塊,往上面插上了兩根牙籤,走到了屋子西北角陳設的簡易靈堂前坐下,插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在空寂的房間裡發出「沙沙」聲,直到把清甜的蘋果嚥下去,她才抬起頭來看向面前的照片,上面是一個略顯富態的老人,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直線,顯得臉上更加溝壑縱橫。

  她挑選的蘋果個兒大,如今和她分食的人不在了,她已經能夠預感到自己會吃撐了。

  月島琉衣把無框眼鏡取下來放在了一旁,打開了電視機,含著小半口蘋果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小林良子女士,今天有一部經典推理劇重置,我畢竟是靠這個吃飯的,要不我們商量一下,不看韓劇了,那部推理劇的男主角也很帥的。」

  她掃了一眼放置在小桌上的黑白照片,彩色照片上笑眯眯的人精氣神十足,彷彿下一秒就能跳起來和她搶遙控器。

  她等了兩秒,沒有人回答她,月島琉衣卻似是投降了一樣嘆了口氣,低聲下氣地說道:「好好好,看韓劇。」

  小林良子女士,六十高齡依然熱愛著鄰國花美男的少女心,夢想是到歌舞伎町的牛郎店裡喝最烈的酒,泡最帥的頭牌,可惜等到她的孫女成為了知名漫畫家能夠幫她實現願望的時候,她已經在醫院裡靠著呼吸機度日了。

  在臨走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她把月島琉衣叫到了身邊,雖然語速依然緩慢,卻是條理清晰地讓自己的孫女來執行遺囑。

  「別在那個破房子裡呆著,一到夏天廁所臭得跟個牛棚似的。」

  「好。」

  「你都一大把年紀了,戀愛都不談,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就坐在隔壁制霸高校的最強高中生自行車後座四處兜風了。」

  「……好。」

  「鮮肉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我都得看見,所以你每天要陪我看半個小時的韓劇。」

  「……」月島琉衣想要收回之前說的條理清晰那句話。

  「你一個丫頭片子,整天腦子裡都是些殺人放火的主意,不過管他的呢,能賺錢就行,但是你這樣早晚心理變態,所以賺了錢多去歌舞伎町轉轉,那裡會給你家一般的溫暖。」

  「……外婆你嘴裡還有沒好話。」

  「我就這一口氣了!你能不能不打岔。」小林良子女士說這話的語氣,頗有跳起來再大戰三百回合的氣勢,隨後眼中的精光又在曇花一現之後迅速衰敗了下去:「你平時也別老來打擾我,過個四五年去看一次就行了,畢竟都是單線聯繫,你打擾到我不太好,一次多燒點錢,頭牌都貴。」

  月島琉衣為小林良子女士到陰間也要堅持自己夢想的精神震驚了,只聽到她接著問:「你聽好啊月島琉衣,我要求也不高,你起碼再活個六十年再來見我,否則我的別墅是不會給你住的。」

  她這話似乎有點開玩笑的意味,枯瘦的手卻是緊緊攥住了月島琉衣的手腕,渾濁的目光灼灼地盯住她:「聽見了嗎?」

  月島琉衣勾起嘴角想要笑一下,卻在對上那樣的眼神之後,最終沉默了下來,無框眼鏡背後的目光有些複雜,淺淺的琉璃色似乎劃過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情緒,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那我趕不及參加您和裴勇俊的婚禮怎麼辦?」

  「哦,沒事兒,我二婚的時候你再來。」

  她這麼說著,鬆開了月島琉衣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臉上漸漸浮現出頹敗的氣息,那種肉眼可見的生命流逝看得人心生涼意,像是赤腳走在茫茫風雪裡,腳下無路可走,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灰白。

  十六歲的少女,獨自對抗生命的腐朽,到底還是顯得有些勢單力薄。

  她走到病房的窗邊,拉開了窗簾,天已微亮,地平線上那一點熹微的白光迅速發酵,漸漸瀰漫開來,湛藍的天空、翠綠的樹木、疾馳的列車,沉睡的世界慢慢甦醒過來,露出被黑暗遮蓋住的顏色。

  「好。」月島琉衣輕聲說,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搬到大房子裡去住。

  好好談戀愛。

  活到七老八十。

  所有的這些,都會做到。

  「遇到阿良的話替我問好。」她沒有往床上再看一眼,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一集分手兩次的韓劇終於看完,月島琉衣像往常一樣在榻榻米上鋪上睡墊打算睡覺,坐在床鋪上眨了眨眼睛,她起身從角落裡的箱子裡翻出了安眠藥,拿起杯子的時候才發現裡面沒有水,於是把藥往嘴裡一丟打算硬吞了下去,舌尖觸到一點點酸甜味兒才發現不對,拿起瓶子倒了幾粒出來,才發現被換成了維生素C片。

  她輕笑了一下,慢慢把維C在嘴裡含化,嚥了下去,關燈,蜷縮進了被子裡。

  睡意漸漸浮起,月島琉衣的眼瞼輕顫,伴隨著混沌的意識,跌入了夢境。

  在夢裡她還是小時候,躲在衣櫃裡的時候雙腿還能伸直,窗外是潺潺的雨聲,門外則是歇斯底里的叱罵,最開始的時候她會嚇得直哭,後來連哭也哭不出來了,當無論怎樣疾言厲色地大罵她都無動於衷的時候,門外的人似乎也失去了興趣,開始尋求新的折磨她的方法。

  斷斷續續的還有一些其他的夢,全都被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濾鏡,看不真切,那些聲音尖利的辱罵也彷彿街道上的喇叭聲,呼嘯而過,隨後消失不見。

  這個時候那個久違的聲音又出現了,總是伴隨著一點像是老母雞一樣的「咯咯」笑聲,引誘著她——

  「你有辦法解決這一切的不是嗎?」

  「你想要外婆回來嗎?」

  「你能夠做到的不是嗎?」

  「只要你的願望,再更加更加的強烈一些。」

  這個一聽就不是什麼好人的聲音,總是在試圖引誘她去開啟某個潘多拉的魔盒,卻總能讓她感覺到某種充沛的力量與誘惑。

  她嘴角微微上揚,有人把她溫柔的抱緊懷裡,在她耳邊輕聲地安慰著,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那個人,有一頭金色及肩的柔順長發,左耳戴著一枚銀色的耳釘。

  夢境隨著意識清醒而急速退潮,明明應該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夢,她卻覺得自己被某種幾近崩潰暴走的情緒感染,捂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口,迷茫而不知所措。

  她的心理諮詢師將她診斷為「癔症性身份識別障礙」。也就是通稱的多重人格。

  她卻一直在試圖尋找那個人,因為無法與諮詢師建立有效的溝通渠道,導致了無數次的諮詢失敗。

  她將那個男人稱為「阿良」,在最後一次諮詢的時候,她第一次同心理醫生坦誠了心聲——

  不想讓他消失。

  月島琉衣漸漸平復了心境,如果她這個時候從床上起來,會看到在一隻紅色的蝴蝶揮舞著翅膀,安靜地落在了她的窗邊,如同一團跳躍不息的火焰,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靜靜地守護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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