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條件反射的愛
「與其說是一種浪漫的病症,倒不如說是一種詛咒。」
時雨隔著屏風,彷彿窺見屏風之後那位重病衰竭的女子,語氣平靜點無波瀾地道,
「你確定,那些陰陽世家,當真毫無怨言嗎?」
彌生仍然一身西裝,正襟危坐,她翻看著傳遞上來的資料,顯示如今得了這種奇怪病症的審神者已經超過了二十人,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地增加。
宛如霍亂一般以極快的速度蔓延著。
顯然,她□□的行為哪怕再怎麼隱秘也仍然引起了反抗,在嚴令禁制付喪神與審神者結緣的情況之下,這種詛咒無疑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人類與神明之間的愛情沒有結果,大多數審神者都心裡清楚,是以哪怕相思入骨,也仍然閉口不言。
但如今這種蔓延開來的絕症,逼得他們不得不言。
倘若不說,便唯死而已,而一旦說開了,情感的匣門便無法關閉,屆時引發的後果,便覆水難收了。
——那麼面對這種情況,新政府又要如何作為呢?
時雨反應很快,發現了這種情況之後便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彌生,並將出現如此病症的審神者隔離開來。
而彌生也下令開始盤查詛咒的來源,一旦查明詛咒的出處,殺之無疑。
但即便這般,情況也不可能立時轉好,這些染了病的審神者若不破除詛咒,只怕最終仍然會死於非命。
——對於新興建立並且動盪不安的新政府來說,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實在不行就接觸禁令吧。」彌生對這樣的報復手段多少有些嗤之以鼻,「人生是自己的,選擇也是自己的,若真的自願與付喪神歸隱,我們也阻止不得。」
「心懷戀慕,不敢言語,故而鬱結成疾。」這般帶著浪漫唯美色彩的詛咒,簡直如同亂葬崗上的春櫻一般美麗,「咳血成花,泣血而死。」
「但如今,我們無法保證,付喪神對審神者的心意是相似的戀慕之情。」
最先染上花吐病的這位女審神者偽名為露草,露草乃是和色中極為柔豔嬌嫩的藍色。
露草所愛的付喪神乃是粟田口吉光的傑作,畢生唯一的一把太刀——一期一振。
露草愛慕自家本丸裡的一期一振已有兩年有餘,卻從未有傾訴之心,只打算懷揣著這份遺憾的感情直到卸任離職的那天。
——誰料,卻遇上了這等變故。
「只是把血幻化為花。」時雨面前的漆盒裡裝著淡粉色的櫻花花瓣,她容色淡淡地抬手拂過,那花瓣便化為了血水,「居然就成了浪漫的絕症了。」
「嘛,該說幸好付喪神身為刀劍並不會咳血成疾嗎?」彌生神色不見緊張,仍然一派平淡,「不要不知道要死掉多少付喪神了呢。」
——心懷戀慕之心的,又何止是審神者呢?
「解除禁令吧。」彌生抿了一口白開水,平靜地道,「左右青鳥到時輪迴歸來,我也是要廢除這條禁令的。」
「至於得不到回應而死去的審神者?也沒辦法呢,如果能撐到我們找出施咒人那倒無妨,若是撐不到,便記錄作戰死吧。」
「不是死在戰場,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裡,可真是諷刺啊。」
時雨微微搖頭,沉默不語,只是語氣平淡地道:「我會幫忙尋找施咒人的。」
「辛苦了。」彌生站起身,一點點整理著微帶褶皺的軍裝,「若是青鳥在,事情或許能迎刃而解,她到底是神木一族的巫女啊。」
「幻化花草的詛咒,倒是他們一族的強項呢。」彌生捻起一片櫻花瓣,語氣冷冽地道,「只可惜神木向來不問世事,而這些陰陽世家都不是好相與的啊。」
「他們不一定是反對你。」時雨輕聲道,「還有一種可能,是給你下馬威,等著你去求他們,以此謀取利益。」
「讓我挺意外的,組織裡的人居然沒有人感染花吐症。」
彌生揚眉一笑,卻是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我們這種人,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
——「不愛的時候明哲保身,不讓自己受傷半分。」
——「一旦愛上便是竭嘶底里,充滿鮮血與犧牲。」
「是你們這種人。」時雨垂眸,語氣平靜地否定了彌生的話語,或者說,拒絕承認。
「哈?」彌生發出無意義的氣音,卻並無嘲諷之意,「你是想說你和夕雨不是這樣的人?」
「那你為何還不成神?」
時雨默然,有心想說些什麼,卻不知曉如何駁斥,只是嘆息道:「夕雨說得對。」
「你們看得太透,卻又假裝自己愚昧。」
「會活得很累的。」
彌生一笑置之,不以為意,仍然淡淡地道:「這世上沒有人不累,只是活的方式不一樣。」
「我們只是中二期還沒結束罷了。」
彌生和時雨的對話,只是一場笑談,時雨沒有想過,那最後居然成了預言一般的前兆。
——淺川奈緒,染上了花吐症。
「這不科學。」
淺川奈緒看著自己掌心裡的花瓣,眼底密密麻麻的數據分析與掃瞄,卻始終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種病症不科學,所謂愛情不過是大腦皮層分泌的多巴胺與去甲腎上腺素加上血液中的復合胺才會形成的——」
「奈緒。」
時雨輕聲打斷了她的話語。
「愛情不止是這麼簡單的東西。」
——還有執念,還有憧憬,還有無望地追逐與仰望。
——還有這些原本與愛無關的東西。
「事實上,它就是這些東西。」淺川奈緒深吸一口氣,道,「哪怕是你,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你的大腦因為記憶不斷給你提供著產生愛情的激素。」
「因為你保留著那一份提供愛情的記憶,你的大腦會源源不斷地提供愛情應有的反應,並形成條件反射,也就是說,你對那個人的愛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我如今是人類,但是我的意識最初是硅基生命體,我根本不可能——」
「奈緒。」時雨無奈地凝視著自己的友人,她一旦開始慌張,便無法停止地分析數據,說到底,還是慌了手腳。
時雨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一字一句地道:「告訴我,你愛著誰?」
淺川奈緒話音一卡,她捲著身上的被子微微一縮,半晌,才悶聲道:「我不知道。」
「性激素會讓人類產生性衝動,一元胺神經會導致注意力難以集中,心跳加速,甚至是不理智的精神失常。」
「而對女子而言,大腦還會分泌催產素,令其出現應有的母性。」
——「但是我不曾出現以上反應,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愛著誰。」
這可以說是再糟糕不過的境況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愛著誰的花吐症患者,連尋找病因的途徑都不存在。
「那你查一下是不是我?」時雨敲了敲桌子,奈緒本體並無性別,只是後來被設定成了女性,但是性取向卻是完全模糊不清的。
淺川奈緒依言探頭出了被窩掃視了時雨一眼,數據分析完後,爽快而又嫌棄地道:「有夫之婦才不嫖,看來我節操還在。」
話音剛落,她俯下身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紫色的花瓣伴隨著血液漏過指縫,輕飄飄地落在榻榻米上。
「桔梗花。」時雨捻起一片花瓣,近乎嘆息地道,「無望悲哀的愛戀。」
「有沒有一個,你很像靠近,但是你又知曉他絕無愛你可能的人呢?」
淺川奈緒的咳嗽聲漸漸止息,她緩了緩氣,更緊地收攏著被子,幾乎整個人都陷入了被縟的環抱裡。
她沉默著,思慮著,回憶著。
動用她所有的數據思維,去思考人類的愛情這樣複雜的東西。
室內一時間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時雨知道淺川奈緒正在以數據運算與排除動心對象,不由得又是一聲嘆息。
「我算不出來!」許久,淺川奈緒似乎得出了結果,整個人卻彷彿被蜜蜂蟄了一般縮進了被縟裡,語氣裡透著難言的煩躁,「沒有就是沒有!我算不出來!」
「你放手去找施咒人就好了!別管我!死了就死了,大不了我們下一個世界再見——!」
「奈緒!」眼見著人不見棺材不掉淚,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時雨的耐心也宣佈告罄,「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不能因為我們的生命能夠重來,就不去珍惜!」
「否則在漫長的輪迴中你遲早要因為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而付出代價的!」
時雨性格向來溫和,她難得發一次火,慣來硬氣霸道的淺川奈緒反而安靜如雞。
她趴在被子裡宛如一隻鵪鶉,時不時地抬眼小心翼翼地睨時雨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簾不敢吭氣。
「……我真的不想知道。」淺川奈緒嘀咕道,「我如果不知道,我就遲早會忘掉,如果知道了,那豈不是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難道要像你一樣,用漫長的永恆去形成對一個人條件反射的愛嗎?」
時雨垂下眼簾,她的眼眸沉澱著萬頃湖光水色,比時光更久遠,比流年更溫柔。
「你不是我。」她嘆氣,如同一個寬和的長者,伸出手輕輕撫上淺川奈緒的發,「你還有憧憬未來的可能,還有真正走向永恆的可能。」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至少回憶中有一個可以愛著的人。」
——「所以不要怯懦,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吧。」
淺川奈緒噤聲良久,才自暴自棄一般垮下了肩膀,心情複雜地勾了勾唇角:
「百分之六十七點三四的可能。」
——「是大和守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