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祈禱讓你幸福的世界
在時雨的介入和插手之下,新政府的人員很快便從陰陽世家裡揪出了那名下咒的黑巫女。
彌生殺伐果斷,乾淨利落地解決了禍端,但是詛咒的蔓延停止,卻不代表已經被下了詛咒的人能夠痊癒。
這種因人之七情六慾而橫生出來的詛咒,鬱結成疾,詛咒本身只是牽引,卻不是人力本身可以化解的。
時雨曾經為風神的守節巫女,其靈力咒術乃至破魔之道都早已修至登峰造極之境,但是想要破解黑巫女的詛咒,便只有依照詛咒本身的限制進行破解。
能治得好病,治不了人心。
咳血成花,這本身並不是多麼惡毒的詛咒,但是落在了不適當的人身上,便就成了難以開解的枷鎖。
好在,大部分的付喪神,仍然是願意回應審神者的感情的。
時雨殺死了那名下咒的黑巫女,不管花吐症的後續如何解決,也不管黑巫女臨死反噬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黑霧,她站在天光之下,幾乎淡化其中。
她想,這一世,可能真的要親手送葬了自己的摯友。
「你這是干了啥?一團黑漆漆的,看著真嘔心。」
淺川奈緒躺在榻榻米上還不安分,裹著被縟便要往時雨身邊湊,看著那些氤氳的黑霧,撇著嘴一臉嫌棄。
「臨死反噬罷了。」時雨跪坐而下,不以為意地道,「過些許時日就自己散了,我還會怕這個不成?」
奈緒盯著時雨看了好一會兒,確定她的確是遊刃有餘而不是勉力逞強,便懨懨地縮回道被子裡:「哦,沒事就好。」
她是真的沒力氣多說別的了,花吐症帶來的疼痛、咳嗽、窒悶幾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那種虛弱感甚至讓她煩躁,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她確實能感覺到,這具驅殼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你還有什麼想要交代的嗎?」
時雨扶起淺川奈緒,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輕輕順了順她的發。
「一路走來,比起摯友,你更像我的女兒,如今這般,也不知曉算不算白髮人送黑髮人呢。」
「你就算了吧,一世比一世活得都像老奶奶,可別哪一天就活膩味了。」淺川奈緒嘴硬地回道。
「我不在了,沒人給你傳遞情報了,可就要一切小心了。」她的死不僅僅意味著此世的結束,還意味著時雨失掉了最後的底牌。
「別老是什麼事都不去計較了,平白沒的被人得寸進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的軟弱好欺呢。」
「我的本丸,你能管就管,不能管就替他們尋一個不錯的主人吧,反正有你坐鎮,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一世的死法可真不好,我設想的劇本至少也是戰死沙場啊。」
「你已經青史留名了。」時雨寬慰道,「沒有人知曉你得了這種病,這個世界永遠會記得,是你研究出了避免審神者被歷史放免的方法。」
——已經如他們所願的,成為了偉大的人了。
「也是呢。」
「去和他們道別吧。」
常言道,相由心生,實際上是有一定道理的。
與時雨清麗溫潤的眉眼不同,淺川奈緒的容貌總是一如院裡的夕顏花,嬌豔昳麗,帶著雲煙般迷離的美感。
「朝顏凝露,夕顏成霜,很美。」
時雨將那一套顏色淡雅的「朝顏凝露」染色成了色調華美的「夕顏姬」,為淺川奈緒換上了華裳。
青黛描眉,胭脂染唇,紫紅色的眼影在眼角眉梢暈出細細的媚,比嬌豔更華麗的美。
「你的衣服,總是這麼好看。」淺川奈緒清淡一笑,「你簡直像是給女兒送嫁一樣。」
——只可惜不是送嫁,而是送葬。
大和守安定再次見到審神者時,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
那個向來衣著幹爽利落的女子,此時一身錦衣華服,妝容精緻,彷彿要去赴一場盛宴。
她站在長廊之下,容色淡淡,無甚表情的容顏上斂去了平日裡銳利的鋒芒,少了些許鮮活的氣息,多了幾分恬淡安靜的歲月久長。
「在做什麼?」安定湊上去打了個招呼,喚回了審神者的神智,「主人你今天又鹹魚了嗎?一會兒清光回來又要訓你了哦。」
審神者的初始刀是加州清光,連帶著大和守安定與審神者的關係也十分不錯,閒來無事也會打趣三分,態度可以說是十分隨意了。
若是換做往常,審神者八成要板著臉瞪他,然後將他踢出去出陣了。
但是今天的審神者顯然有些不同尋常,見他調侃,竟也不惱,投注過來的視線平靜中似乎埋藏著什麼別樣的感情。
她今天真的很美,本來就是驕傲而又漂亮的小姑娘,如今華美昳麗得仿若一場紛至杳來的紫藤花雨。
「安定?」她眼中藏著莫名的情緒,幾乎讓他看不分明,只見她朝他伸出手,淡漠而又平和地道,「過來。」
——到底是怎麼了呢?
大和守安定不明所以,卻還是順從她心意地走進,他不設防備,卻淬不及防地被少女一把抱住。
審神者的戒心很重,自我保護已經成了習慣,幾乎不曾與付喪神有過肢體接觸。
擁抱這樣的親密舉動,更是不可能有。
大和守安定眨了眨眼睛,感覺到女子擁抱的力度,以及噴吐在耳畔間的氣息,覺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新奇。
「怎麼了?」他眨了眨那雙漂亮的藍眸,神情困惑,如同安撫孩童一般輕輕拍了拍審神者的背脊,「累了?不想幹活了?我可以幫你跟清光說哦。」
淺川奈緒沒有回話,兩人身高相仿,擁抱的姿態讓大和守安定看不見她面上的表情——複雜的,矛盾的,帶著仿若自嘲般的笑意。
——檢測心跳、體溫、多巴胺、激素、瞳孔、微表情。
——那些遇見時雨之後,她以為永遠不會再派上用場的東西。
——還在自欺欺人做什麼呢?罷了。
「安定,你、和泉守、還有長曾彌的極化修行要開始了。」
淺川奈緒鬆開了手,神情平靜一如往常,不讓人窺見半分端倪:「想要回去見見總司嗎?」
「欸?」大和守安定發出了疑惑的氣音,他的眼睛明亮了一瞬,卻又忽而黯淡了下來。
——回到他的身邊,又能如何?他終究還是救不了那個人的性命。
半晌,才輕聲道:「所以才擁抱我的吧,我很稀有嗎?」
「最愛我的人,到底是誰呢?」
誰能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總歸不會是她。
她不會停下輪迴的腳步,正如他將自己永遠的丟在了過去裡,丟在那柄幕末天劍的身旁。
他是太過於念及舊情的人,將自己封鎖在了過去,他最美的夢境,刻滿了那個時代的浮華光影。
在那個人的身邊,戰鬥,破碎,然後死去,一同湮沒在歷史裡。
因為失去那個人之後時代,冷兵器走向了末路,刀劍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與那人一同守護刀劍的道義,直到刀身破碎的那天,那就是大和守安定心中最為憧憬留戀的夢境。
——走罷,去了,就別回來了。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故事嗎?那個魔與神的故事。」
「魔替代了神,從世界的法則中剝奪出了神屬於『人』的部分,祈禱了她哪怕僅有一世的幸福與安穩。」
「時雨,我累啦。」
「讓我睡吧,等你結束了此生,開始轉世之時,再帶我一同離去吧。」
「在這之前……讓我格式化我這一世的記憶。」
鮮血溢出唇角,一點點打濕了衣領,時雨環抱著她,看著她闔上了那雙如人類一樣蘊藏了無數悲意的眼睛。
——作為人類而活,實在太累太累啦。
靈力契約的崩斷幾乎讓付喪神們感到手足無措與淬不及防,沒有人知曉審神者的死因,哪怕有所揣測,也只能埋藏在心底。
時雨暫時接手了淺川奈緒的本丸,作為過渡期的審神者,並且從新生的一批審神者中著手挑選適合的接管者。
本丸裡的刀劍到底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幾度易主,哪怕心中悲慼,也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日子終究還要繼續,送葬的那天,正是晴好的時節,沒有令人感傷的綿綿細雨,豔陽高照,燦爛一如那驕傲的女子不長的一生。
時雨一身黑色的喪服,在摯友的墳前放了一簇嬌豔的夕顏花。
朝顏,夕顏,多麼像她們鏡面雙生的模樣?
愛而不得,得而復失,她們兩人,到底誰比誰更可悲一些呢?
時雨跪坐墳前,久久不語。
直到淺川奈緒的初始刀加州清光紅腫著雙眼來到她身邊,許久,才啞著嗓子道:「審神者大人……」
「政府派人來詢問是否有刀劍男士要前往修行,兼定和長曾彌大哥已經準備出發了。」
「安定呢?」
時雨凝視著淺川奈緒的墓碑,沉默半晌,才道:「他已經回去了。」
「他不會回來了。」
——這樣慘淡而又無聲的愛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