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
「……真沒想到呀,當初若沒有小師兄您護著他,那傢伙的墳頭草都到腰高了,結果就這麼說翻臉就翻臉了……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啊!」有人感嘆。
「可不是!那一刀可真夠狠的,要不是教主阻止及時……嘖嘖!」另一人接口。
「要我說,人雖都有那趨利避害之心,可真正這般忘恩負義的畢竟也少……」
楚岫開始面上還帶點笑影,眼見附和之人變多,漸漸沈下了臉,淡淡道:「我二人奉教主之命全力比試,生死由命,自是不敢有絲毫保留的。難不成,日後教主讓你們做事,你們還顧著私交互相遮掩不成?」
眾人本想通過貶損端木鳴鴻來討好著新鮮出爐的上司,馬屁卻拍到了馬腿上,只得訕訕住了嘴。又聽楚岫冷冷道:「日後,小師兄這類名號不必再叫了,既然教主辟出了千峰閣,便要按規矩來,右護法三個字,不是放著好玩的。」
「端木……」楚岫蹲了好多天,才找到一個四下無人的機會,小聲喚道。
端木鳴鴻高大的背影僵了一下。
就在楚岫以為他要回頭時,他卻腳步不停,徑自往萬刃閣的方向去了。
楚岫皺了皺眉,很想就此離去,又不大甘心,腳下一點從藏身的樹叢出來,幾個起落便到了端木前頭。正要轉身開口,卻被對方一句話釘在了原地:「現你我職責不同,恐怕該稱我一聲左護法才是了。教主親定的左護法為尊,你這般叫,恐怕不大合適吧?」
端木的黑衣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向無天彙報任務完成的消息。
無天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什麼,也不知究竟聽沒聽進去,忽然將那些紙頁往他面前一扔,饒有興致地問:「楚岫說,你近來與二十八宿有些牽扯不清?」
「無稽之談。」端木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中卻帶了一點怒意與不耐煩。
「別急,你先看看再說。」無天的表情有些玩味。
端木遲疑了一下,拿起報告翻了翻,然後乾脆地單膝跪地:「屬下御下不嚴,出此疏漏,請教主責罰。只是光憑這一兩個人的行為,右護法便斷定與我有牽涉,捕風捉影,恐怕有失公允。」
「哦?你是說,這是楚岫故意害你?」
端木只覺得落在身上的目光重逾千鈞:「也許……右護法也是職責所在吧。」口氣不忿。
無天終於笑了起來:「得了,他最近糾纏了你幾次吧?這孩子,貫來是個死心眼的,恐怕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不過誰讓你底下的確出了岔子呢?這麼著,你自己去刑堂請個三十鞭,然後回去把地盤清理乾淨就得了。」
端木沈聲告退,到得外頭,手心全是冷汗。
夜風徐徐,舉目四顧,悄無一人。但他完全不知道,無天的眼睛何時會跟過來。
「右護法還沒忙完?」少衍給熬夜的楚岫端了一杯參茶,「需要屬下幫忙嗎?」
他與楚岫是同一批入教的,平日並不打眼,然而做事最是細緻耐心,又極有分寸。
「……不必了。」楚岫揉揉額頭,「來杯濃茶吧,越苦越好。」
少衍不贊同地搖搖頭:「你本就體寒,再長期喝濃茶,不好好休息,這是嫌身體垮得不夠快?只有參茶,你看著辦吧。」把杯子一個,離開了。
楚岫有些意外,笑著搖搖頭,翻開手邊另一本冊子,將萬刃閣底下兩個人名划去了。又看著最上頭的一個名字出了一會兒神,嘴角的笑意斂了起來。
端木鳴鴻帶著一身鞭傷回到住處,草草地處理傷口。背上有些地方夠不到,他滿不在意地將傷藥沿著肩膀往下倒了一些,聊勝於無。
反正他再不會把後背交給其他人了。
關好門窗,又放下黑沈沈的幛幔,他在床上盤膝而坐,開始加緊赤炎真氣的運轉。
* * * *
楚岫小的時候見過走馬燈,元夜隨阿娘上街,看到一群孩子圍著一盞精緻的宮燈,燈屏上車馳馬走、團團相聚,不一會兒又是人馬相逐、物換景移。他看得目不轉睛,阿娘笑著給他念:「……紛紛鐵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戰年【注】……」
「什麼?」端木鳴鴻問。
楚岫笑了笑:「我娘以前給我念過這句子,這走馬燈又叫馬騎燈,裡頭的剪紙往往放的是武將騎馬的畫面,粘在紙輪上,蠟燭一亮起,紙輪便開始轉動,人馬自然而然地便活起來了。」
他向來很少提及父母之事,端木頓時來了興趣:「你娘倒是懂得很多。」
「是呀,我娘當初可是當地有名的才女,唔,還是個大美女——其實她更愛別人誇贊她美,因為自覺與那些整日彈琴唱歌傷春悲秋的才女不一樣。」楚岫笑著搖搖頭,「她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愛研究一番,當初跟我說完走馬燈,回到家興致來了,便動手給我做了一個,比街上看到的還要精巧許多呢……」
端木覷著他神色間全是懷念,並不顯得如何哀傷,以為他離家時母親還在,試探著問道:「你家在哪兒?想回去看看嗎?」
楚岫嘆了口氣,搖搖頭:「離著倒是不遠,只是我娘已經不在了,也就沒必要回去了。她一輩子什麼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遇人不淑。」
說完就看到端木有些複雜的眼神。頓時心裡一個咯噔:天可憐見,自己絕對沒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楚岫……」端木遲疑著開口。
「看燈吧,我們看燈,好不容易拿到頭彩啊哈哈……」楚岫生硬地打著哈哈,強行轉移話題。
事實上拿到得不要太輕鬆!端木深深地看他一眼,知道他不想繼續,心頭沒來由地便升起了一股煩躁感。他自己都沒察覺,眼底的金色越來越濃,彷彿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暴。為了轉移注意力,只得不情不願地看向那只巨大的花燈。
楚岫更是兩眼直勾勾地放在花燈上,眼珠子一錯不錯。
只是今日他們拿到的這一盞卻有些不同。大約是為了貼合中秋的氛圍,說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
裡頭也不知如何處理的,並不像普通的剪紙,而是一幅幅極其唯美的工筆人物。
先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英武,女的嫵媚,顯然是夫妻,眼角眉梢都帶著愛意。然後是十日並出,草木不生,眾生惶惶,青年夫妻面帶愁容。男子彎弓射日,一下子射落了九個,大地恢復生機,地上的人自是不勝感激,連天上的神仙都被驚動,西王母賜下不老藥。
到此為止都是一個普通的英雄故事。而繪者顯然在嫦娥身上也下了功夫,著力刻畫,於是英雄配美人,更添了幾分繾綣。
只是後續卻並不那麼美妙。嫦娥對可以飛升的仙藥起了心思,終究趁后羿不在時獨吞了仙藥,獨自飛升廣寒宮。最後一幅畫上,一輪圓月中,美麗的女子手捧一隻玉兔,眼中帶著淡淡的寂寥,在遙遠的凡間,似乎有一人正抬頭仰望。
只是再也看不分明瞭。
走馬燈盡職盡責地轉啊轉,後頭是一段空白,就在楚岫以為故事完畢的時候,卻又顯現出一行字: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楚岫:「……」
真是老天也跟他過不去。
這嫦娥奔月的故事他自然聽過,卻從沒多想過。只是此情此景,卻由不得人不多想。
「楚岫,當初你我兩人的力量加起來,也不及無天的一個手指頭。」端木鳴鴻說。
「我明白,權宜之計什麼的,應當的。」楚岫小聲咕噥。事到如今,再翻那些舊賬已沒多大意義了,不論真假,往好的方面想,或許還能釋懷一些。
「不,你不信我的。」端木說,聲音有些無奈,「或者說,再難如當初那般信我了。」
這一點楚岫還真沒法否認。
圓月已經升得很高了,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灑了下來。月下的兩人卻同時陷入了沈默。
楚岫聽身側的人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正想著對方是否在不滿自己的默認,端木卻忽然又有了驚人之舉。
他伸手扣住楚岫的肩,輕輕一轉,楚岫沒反應過來便與他面對面了,緊接著唇上一熱,滾燙的唇瓣便貼上了他的。
也是前兩次吻那般毫無預兆。卻比最初的青澀一吻、以及時隔多年千峰閣的一吻更加灼熱,讓楚岫想到那日在魔宮,重傷的端木貼在他的頸側,呼吸間灼熱無比。
「端木……你怎麼了?」楚岫一愣之下,覺得有些不對勁。手上用了點勁去推,對方卻紋絲不動,反而不滿他反抗似的,猛地大力一扯,楚岫整個人都死死地貼在了他身上,再難掙脫。
端木似乎忍了許久,熱吻從他的唇上一路延伸到頸側,發出含糊的喚聲:「楚岫……」
楚岫本還覺得反常,一聽他還能分辨出自己是誰,頓時怒不可遏。他的雙手尚得自由,於是毫不猶豫地一手點向了端木的腋下,一手按向他的後心。誰知端木反應更快,手肘微微一沈,另一手上一用力,楚岫再次慢了一步。
就在這片刻之間,對方竟然起了反應,楚岫氣得渾身發抖,當即一抬腿,重重地撞了上去。
端木鳴鴻悶哼一聲,這回撐不住了,痛苦地彎下了腰。
楚岫一下子後退老遠:「教主,您費了那麼大的心思,難不成也是想如無天一般,將楚岫變成您的禁.臠麼?」
端木鳴鴻許久沒有作答,楚岫也不知是失望多一點還是憤怒多一點,轉身漫無目的地疾奔。
端木眼底幾乎全被金色覆蓋,想要立刻追上去,卻又閃過掙扎,整個人身形都有些不穩起來。如果楚岫還在近前,就會發現這會兒的端木已經是渾身滾燙,絕對不對勁了。他竭力咬破舌尖,眼中恢復了一絲清明,踉蹌著來到城外,縱身跳入了護城河。
楚岫沿著長街跑了一會兒,街上已經冷清了不少,徒留一些花花綠綠的糖紙,隨風蕭索地捲動著。他隨意找了個房頂坐著,心裡頭亂糟糟地想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想,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身後一人有些猶豫地喚道:「右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