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護法之爭
無天從來都是一個喜怒直接掛在臉上的人。對自己身手的極端自信, 讓他懶得也不屑搞笑面虎的那一套。
整個魔教都清楚他的這一習慣。
因此,這一陣無天面色沈沈,眼底帶上深深的陰鷙時, 不安便在底下悄悄蔓延開來。有人要倒霉了!眾人小心地互傳著,平日有貓膩的心中惴惴, 把那些痕跡一掩再掩,自認無事的忙著撇清, 以求明哲保身。
但這基本是與端木鳴鴻及楚岫無關的。這批從小長在魔宮的孩子屬於無天的「爪牙」, 個個凶悍異常卻大多頭腦簡單,骨子裡刻著對無天的恐懼與臣服,基本不敢起任何異心,乾的都是月黑風高夜幫無天清人的事兒。比如這會兒,楚岫就被派出去徹查玄武一系,好幾天了依舊未歸。
熬了這些年, 無天對他們基本是放心的。
但這一次, 有了那個叫紅綃的女人難辨真假的一番話, 端木莫名地有些不安了起來,總覺得無天那莫測的眼神在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沈默寡言的半大少年心裡清楚, 紅綃說的, 句句都在點上。爪牙唯一的任務便是保持足夠的鋒利, 絕對忌諱的就是彼此抱團。他們這群人,為了活下去短暫結盟的不少,關鍵時刻背後捅一刀子的更多,像他和楚岫這般穩定的卻是少之又少, 這兩年恐怕愈發打眼了。
「那梅蹊說,你二人都是最出類拔萃的,可也實在太過彼此回護了些,作為教主的心腹,長此以往恐怕不妥當……這挑撥離間的小人!」面貌姣好的紅綃很是焦急,「唉,你們以往若假裝著鬧過幾回矛盾就好了,可惜這會兒也來不及了……」
「沒有假如。」端木打斷她的話,「沒有假如!若我們期間假裝不睦而分頭行動,那這會兒墳頭的草估計都有一人高了——不,我們連個墳堆都不會有,屍骨只會被隨意拋在荒野,被野獸分食得七零八落而已。」
不是不懂低調行事,不是不懂別成異類,奈何環境實在太過艱難,不時刻將後背交給另一個人,風險便會成倍地擴大。與他們同批入教的孩子,能活到現在的寥寥無幾,有的靠狡詐殘忍,有的靠僥倖,只有他們,靠彼此間拼命的回護。
只是現在,這份難得的情誼似乎成了原罪。
端木曲著腿坐在床上,靠著小小的窗子,看外頭黯淡的月色,想楚岫。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屋子顯得愈發逼仄了,四道牆彷彿沈沈地向著床鋪擠壓過來,楚岫已經把大部分東西打包塞進了床底,可舉手投足依然伸展不開。
這憋屈的日子,這永遠看不到頭的日子……端木暴躁起來,雙手猛然握緊,手臂上青筋暴起,蟬翼刀發出嗡嗡的鳴聲。
索性豁出去跟無天拼一把吧,死也得死得有個響動!等楚岫回來,就告訴他紅綃說的陰謀,兩人先下手為強,一起去魔宮刺殺無天!端木憤怒地想。
可一想到青年溫潤的眉目,煩躁不堪、如同困獸一般的心又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楚岫。楚岫。楚,岫。
低低地把這個名字喚了幾遍,破罐子破摔般的勁頭淡去,一種近乎纏綿的不捨漸漸升起。心底有所留戀的人,是不捨得赴一場必死的爭鬥的,除非有更強的信念支撐著他。端木鳴鴻近二十年活得自身難保,身邊大部分又是妖魔鬼怪,自然很難熏陶出諸如「為民除害」之類的大義凜然來,所思所想不過兩樣,一樣是活得自在些,另一樣便是楚岫。
楚岫於他,是太過深刻的羈絆。近來朦朧而強烈的情愫尚無處安放,楚岫依然拿他單純地當一個需要「罩著」的小弟——這麼一想,端木又實在捨不得就這般找死了。
向來不愛動腦子的他反復權衡了幾遍,不得不承認,哪怕自己與楚岫聯手,宰掉無天的可能性也極小。想要渡過難關,還得靠其他法子。
後半夜,他翻出了楚岫平日里偷偷整理的、魔宮各處的資料,裡頭包括鍛造處的作息。
無天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頭,裡頭便包括鍛造一把絕世利刃。鍛造處通紅的爐火徹夜不息,匠人卻不是鐵打的,到了一定時刻便紛紛歇了,凌晨時只有一個老頭兒睡眼朦朧地看著。這地方實在沒什麼可以讓人「圖謀不軌」的,老頭兒心裡踏實,睡意便格外強烈,腦袋一點一點的,恨不能一頭栽倒在地上就睡過去。
這一天,他照例大大打著哈欠時,忽然起了一陣微弱的風,卷進了一點新鮮的、幾乎帶點香味的空氣,老頭兒一個激靈,清醒了幾分,可隨即睡意又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他微弱地抗爭了一下,到底伏在膝蓋上沈沈睡去了。
一個小石子骨碌碌地滾進來,啪地撞上了他的鞋子。老頭兒稍稍動了一下,到底沒有抬起頭來。
端木又試了兩次,終於閃身進了屋內,伸手點了老頭兒的睡穴,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爐子前,解下了腰間的一個黑布兜。布兜打開,露出了十幾把長刀。難為他帶著這許多長刀來去,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隨手抽出一把,將刀尖放到火上烤,刀尖泛起了通紅的顏色時,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把裡頭的液體小心地順著刀尖倒了一個圈。嗤啦聲中,白氣裊裊升起,隨後格拉一聲,刀尖竟然就這樣斷了下來。
端木伸手撿起那呈出灰白色的斷刃,手指一用力,竟然輕而易舉地將斷口附近「揉碎」了。這是他外出時偶然得到的,一個江湖賣藝的表演「胸膛斷劍」時給兵刃做手腳的玩意兒,這時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不過,太拙劣了可騙不過無天。
因著楚岫,端木難得地耐下了性子,一把刀一把刀地試過去,東方即將破曉的時候,滿地都是一小截一小截的斷刃,卻終於大致掌握了最合適的火候與藥物用量。
他拔出蟬翼刀,有些不捨地摸了摸刀身,然後毫不遲疑地把刀尖遞入了火中。
第二日,無天坐在他高高的寶座上,聽完底下人「楚岫最遲明日便可回山」的消息,鷹隼般的眼中有瘮人的光一閃即逝,卻被偷偷關注著他的端木捕捉個正著。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指尖觸到了從不離身的蟬翼刀,冰冷徹骨。
晚上的時候,他躺在床上,反復地推演著可能的情況與應對措施。不知過去多久,迷迷糊糊將要入睡時,忽然門一動,一個瘦削的身影閃了進來。
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在他腦海中描摹過千萬遍的、近來莫名其妙滿腦子都是的身影。頭腦中某根弦猛然繃斷,這些天的緊張、焦慮、煩躁、思念、絕望紛紛湧了上來,端木覺得當時自己的眼中一定充血了,否則對方的身影不會一下子變得那麼模糊。
楚岫有些驚訝地看著猛然翻身而起的同伴,正要說一句諸如「我回來了,累死了」之類的話,就見那人猛地撲了過來,下一秒,灼熱的唇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
轟——千萬朵煙花在頭腦中炸開,楚岫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肖想已久的味道讓端木幾欲瘋狂,竭盡全力才停了下來,一面親暱地摩挲著對方的長髮,一面化解著對方的反抗:「噓,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喜歡你很久了。雖然不知因何而起,也一直不敢告訴你。
無天想要試探我們。我在我的刀上做了手腳,到時候你竭盡全力就行,折了我的刀又差點要了我的命,無天總該沒話可說了。
但「說」字剛一出口,好不容易鼓足勇氣的告白尚未出口,好不容易想好的應對法子尚未來得及解釋,門外便傳來人聲,有人飛快地由遠及近,然後冷漠地傳話:「端木鳴鴻,楚岫,教主命你們立刻去一趟魔宮。」
無天竟是一刻都不願看他們多待了。
再往後,一切便失了控。
楚岫風塵僕僕尚未稍緩,先是被端木鬧了個措手不及,緊接著又被無天的命令砸了一臉。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你們是我手底下最優秀的孩子,那麼今日便看看,到底誰更強一些吧。唔,老規矩,只有強的那個才能活下來哦。」
「……本座知道你一路勞頓,這麼著,你可以就地調息一番,太陽升起時再開始比試吧。旭日東升,多好。」多年以後,那人陰沈沈的臉上扯著的陰鷙的惡意的笑,都是端木鳴鴻心頭的一根毒刺。
一連串的出乎意料,饒是冷靜如楚岫也亂了方寸。直到決戰時刻來臨,腦子里依然渾渾的,絲毫沒有渡過此次危機的頭緒。其他人全被無天叫來觀戰,四面八方投來的眼神讓他近乎顫抖,揮出的劍完全沒了平日的從容。
無天的笑漸漸地斂起,眼神更冷了幾分。
端木鳴鴻心中一悸,手中的蟬翼刀發出尖銳的聲響,漫天的刀影頓時壓向了楚岫。楚岫有些愕然地抬頭,眼中是竭力掩飾的難以置信。端木垂下眼,手下更凌厲了幾分,步步緊逼。
可無論如何,楚岫到底也沒捨得把劍鋒直指這位忽然反目的兄弟。他以兩人才能明白的眼神示意,不如豁出去了,拼一把!
可惜,他等來的答案是對方狠狠一刀,沒有一點拖泥帶水,乾脆無比地扎向了他的心臟。
當的一聲,無天慢斯條理端起的茶杯忽然飛出,似慢實快地砸在了蟬翼刀上。
刀身立折,脫手而出,端木受不住這巨大的內力,踉蹌了兩步。楚岫和無天都沒有發現,他向旁衝出的這兩步,正好擋住了一截極短的刀身。
無天這一擲,本該折為兩截的蟬翼刀,實際上斷成了三段。
端木鳴鴻與楚岫成了魔教的左右護法,左右護法成了互相仇視的敵人。無天盯了一陣,確保他的左膀右臂不再有小動作,很是滿意。
楚岫默默地拒絕回憶那纏綿的一吻和那致命的一刀之間的聯繫。端木竭力地克制著每一個想要不顧一切去找楚岫的念頭,他分辨不清,那雙如影隨形的眼睛還在不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