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之始
右護法窩在自家的地盤上, 正慢斯條理地挑著燈回憶往昔,耳畔忽有風聲急急而來,緊接著窗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象徵性地叩叩兩下後, 端木鳴鴻熟門熟路地翻了進來。
「……你翻窗子還翻上癮了?我這兒的門真不是擺設。」楚岫無奈道。
「順路。這頭的道上人少。」端木毫不見外地拖了條椅子湊到他身邊,「不是你走之前三申五令, 讓我盡量少被人看到這狀態麼?」
「聽起來我該好好查一查千峰閣日常巡邏的疏漏。」楚岫挑了挑眉。眼看端木越湊越近,有些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誰知稍稍一動, 對方的眼神便涼涼地掃了過來。
自己剛剛主動捅破了窗戶紙, 現在這樣貌似有點理虧……楚岫訕訕地停下小動作,無辜地回望。
端木不吃他這套,直接伸胳膊一撈,在人反應過來之前將人一把扯過來,吧唧在額頭上親了一口:「你要在我們的事上有這般雷厲風行,大概我要不了多久便能心想事成了。」
楚岫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嚇了一跳, 嗖地縮了回去:「……你說過慢慢來的!」
「好, 慢慢來, 蝸牛爬的速度我都認了,成不?」端木的手橫著往楚岫這邊的椅背上一伸, 閒閒地去卷他的頭髮, 「只要你別一直原地踏步, 或者乾脆縮回去了。」
正打算搶回自己長髮的楚岫愣了一下:「為何這麼說?」
端木唇邊露出一點笑意:「你這人,性子一直沒什麼大變化。喜常不喜變,討厭任何難以掌控的事。當初我剛入你的小屋,手腳稍稍動一動, 你的注意力就全跟過來了,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大約用了大半年,我夜裡翻身的時候你才不會驚醒吧?」
「你記得倒是清楚!」楚岫有些驚訝,接著笑著搖搖頭,「那一陣你也過得不容易,誰讓你鋸嘴葫蘆似的,什麼事都悶著不說。」
那時候的端木一直一副小狼崽的模樣,對著每個靠近他的人齜牙咧嘴,警覺得要命。楚岫也不過是個比他還小兩歲的孩子,一開始覺得他不知好歹,一時興起收這麼個小弟簡直頭大。直到有一日,忽然驚覺這孩子雖然面上依舊桀驁,卻敏銳地察覺並盡量順著自己的小習慣,連原本一夜幾次的翻身都小心地克制住了。
那會兒,他才恍然明白,這人油鹽不進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飾進入新環境的不安。
「說實話,我本來看你那樣兒,估摸著要不了三天你就會後悔,傷一好大概就會被扔出去了。既然這樣,抱著你大腿諂媚也是無用。」端木笑道,「不曾想,你倒是一直捏著鼻子忍了。」
「本護法言出必踐,雖然一時心軟收了個跟想象不大符的小弟,也沒有趕出門去的理兒。」楚岫優雅地翻了個白眼。
端木鳴鴻看得心癢,又不能操之過急,只好心裡默默記一筆賬,以便有朝一日一次性討個夠。
「對了,你怎麼又出來了?」楚岫這才想起剛開始想問的問題。
「該與我一道閉關的某人遲遲不歸,自然得出來看看。」端木好整以暇地盯著楚岫,「免得某人面皮薄,磨磨蹭蹭地索性不回去了,讓人起疑。方才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事實上,閉關事小,剩下的日子里能不能繼續同塌而眠才是關鍵!
楚岫一聽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知道有貓膩,不過他也懶得計較,免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正打算隨之一道回密室,忽然心中一動:「方才我想的,是白日在你藏兵閣看到的一樣有意思的東西。」
端木似乎有些不解,詢問地看著楚岫。
「最後一排刀架中間。」楚岫提醒。既然打定主意要試試,不若從打開心結開始。雖然他想了許久,也不明白端木為何直到現在也不解釋一下原委。
端木終於露出了些許詫異:「你……看到蟬翼刀了?」
楚岫點點頭:「我還從紅綃那兒得知了當年的事。」
正待說些什麼的端木注意力立刻被後一句吸引了過去,全身的雷達瞬間打開:「什麼?你和那女人連這些都聊到了?什麼時候的事?」
楚岫被這連珠炮似的問話驚了一下,不由小心地反省起與紅綃的聯絡有沒有任何不正常來。
正自一頭霧水,就聽端木暴躁道:「我就知道,那女人一定趁機對你表明心意了對不對?」
楚岫:「……」
天知道,紅綃到底是女孩子,見了男神面皮薄,在敘述往事時,都只敢克制地寫「念右護法昔日大恩」之類,這欲說還休的一點情愫就被教主大人道破了。
端木鳴鴻氣恨恨,明明嚴格控制兩人見面了,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又搭上話了!恨不能把自家寶貝捂得嚴嚴實實之際忽然看到楚岫一臉驚悚的目光,不由呆了一下,突然福至心靈:「你……原本不知道?」
看著這傢伙一臉恨不能時光倒流的生無可戀樣,楚岫重重地點了點頭。
端木:「……」
「所以……你該不會為了這點破事兒,索性連當初蟬翼刀的事也不跟我解釋一下了吧?」楚岫簡直無語了。
「……那倒沒有。」端木懨懨地回,「只是你我為左右護法這些年,齟齬之處數不勝數,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不少罷了。」
怎麼可能一樣?楚岫失笑,正待反駁,忽聽外頭一陣喧嘩。
這喧嘩聲離得挺遠,聽位置應當是千峰閣大門處,但聲音頗大,夾雜著不少人的怒喝,楚岫一耳朵就聽到自家那幫孩子憤憤的爭鬧聲,其中竟隱隱夾著金戈之聲,顯然已交了手。
這倒是奇了,上一次敢直接堵上千峰閣大門的,只有得了端木鳴鴻命令的白霜和青衣。
楚岫倏然起身,一縱身到了窗前,將窗子開了一道縫。晚風帶著涼意瞬間灌入,只見山門處火炬高舉,偶爾還有幾道寒星似的光亮閃動,煞是熱鬧。
「嘖,終於沈不住氣了。」端木無聲無息地貼到了楚岫身後,冷聲道。
「衝著我來的,你先別出面。」楚岫說著,眼見幾條黑影飛快地向這邊掠來,趕緊側了側身,將端木擋在了對方視線外。
端木有點不情不願:「這添亂的毛病。」
「你扛刀乾架這些年,難得休養幾天,就好好歇著吧。」這會兒已能看清來人是自己的屬下了,楚岫從窗子一躍而出,「我出去看看,你在裡頭等會兒。」
千峰閣門前。
崑山一手架著氣喘吁吁的白藥師,一手持劍,身邊圍著一眾自家兄弟,與身後追上來的人形成了尖銳的對峙。明晃晃的火光照耀下,能清晰地看到他形容頗為狼狽,衣服扯開了好幾處,左袖只剩一點布料頑強地連著,一條褲管更是不知去了何處,渾身又是血又是土的,大腿處有一條長長的劍傷,一眼看去殷紅一片。
白藥師也比他強不到哪裡去,披頭散髮的,白白胖胖的臉上黑一道紅一道,不知哪裡沾來的血被冷汗一衝,溝溝壑壑,慘不忍睹。老頭兒年紀大了,又是驚又是累的,整個人都萎了。
幾名聞聲匆匆趕來的弟兄見這情況,氣得眼都紅了。
崑山眼底帶著怒火,說話間倒依然沈得住氣:「朱雀令主,你半夜率人偷襲藥廬,現又堂而皇之地直接堵上千峰閣,是鐵了心要以下犯上,不把護法、壇主放在眼裡了是吧?」
朱雀令得主一襲張揚的紅衣,五官姣好,唇紅齒白,細長的眼睛一斜,頗有些妖嬈的意味。奈何他的妖嬈不似青衣的大氣自然,一舉一動都帶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娘氣,很有引人反胃的效果。
聽了崑山的質問,他也不急著反駁,反而慢斯條理地打理著自己的芊芊十指,紅艷艷的長指甲宛若一把把精緻鋒銳的小刀,在火光下透出一股幽幽的冷光來。
他這模樣實在太過氣人,當即便有幾人按捺不住,唰地拔出長劍:「你毫無緣由擅闖千峰閣,傷我閣中兄弟,還有什麼可說的?」「今日便領教領教高招!」「……」
崑山環顧群情激憤的弟兄們,沒有阻止。千峰閣若被人欺上門來了還不反擊,那才是一個笑話。
說時遲那時快,身旁一名使雙劍的身形暴起,身法快到幾乎無法看清,左右一晃便已到了朱雀令主面前,長劍帶風,瞬間刺向對方面門。眼看就要一擊得手,朱雀令主身後倏然遞出四五把寒光閃閃的長鈎,有的架住雙劍,有的鈎子一翻,便要來削他的手腕。
千峰閣諸人頓時炸了鍋:「不要臉——」四五人身形同時一動,腳下輕點,瞬間趕了上去,一群人亂成了一鍋粥。巨大的碰撞聲傳來,帶著刺耳的吱嘎聲,火花四濺。
朱雀一支統共七人,這次追來的不過四人,各自帶著些蝦兵蟹將,戰力並不強悍,雖然不明對方真正目的之下千峰閣出動的人並不多,卻也逐漸佔了上風。但朱雀令主卻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依舊悠悠然地看著眾人打鬥,彷彿與自己無關一般。
直到越來越多的人被這打鬥驚動,匆匆趕來,他才扯出一抹惡意的笑來。崑山眉心一跳,就見那人將寶貝的雙手一收,環抱在胸前,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說:「壇主白藥師對我手下下蠱,我不過想問個緣由,便遭到千峰閣百般阻撓。我還想問問,崑山副閣,這是你的好主子右護法大人授意呢,還是自己趁著他與教主閉關,擅作主張的?」
崑山還沒回話,白藥師已經忍不住跳腳:「一派胡言!誰吃飽了撐的對你手下下蠱了?」
朱雀令主環視四周,只見白虎脈、玄武脈都有人到了現場,青衣和曹沐手底下也有人趕到了,更加得意地提高了聲調:「人證物證俱在的事您老就甭抵賴了,過些個日子到教主面前分辯吧。只是今兒個非要大家幫忙評評理不可,我不過手下倒霉連帶著自己也差點中招,客客氣氣地想找白藥師對質一番,千峰閣強出什麼頭?是仗著勢大壓人呢,還是……心虛呢?」
白藥師與楚岫的關係好是出了名的,朱雀主雖然說話神神叨叨,一點關鍵信息都沒透露,但憑著「下蠱」二字,也足以讓不少人暗生驚懼了。畢竟那些賣相實在不佳的詭異蟲子,足以讓最大膽的漢子心頭髮毛。
人群中一陣聳動。崑山見對方話里話外全打算拖千峰閣下水,氣得要命,正待喝罵回去,忽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看似不疾不徐、實則飛快地逼近。一點清風從身側揚起,公子優雅的身影一晃之下,便到了朱雀令主身前。
朱雀主身手不錯,又早已打聽好楚岫最近與端木鳴鴻一道閉關,這才大著膽子上門叫囂幾句,想著哪怕打不過也能跑,千峰閣沒有主子在應當不敢太過大動作。正要繼續造勢,忽見楚岫到了跟前,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余光見到對方揚手,忙不迭地伸手去攔,他長長的指甲並非裝飾,上頭套了艷紅的指套,鋒銳無比,直接揮向楚岫手上的脈絡。
楚岫壓根懶得動兵刃,仗著奇快無比的身法,閃身避開了幾記連環抓,尋到一個空隙啪地甩了朱雀令主一耳光,冷冷道:「喬紅,你真是越來越找死了。」
名字也不男不女的喬紅抽身急退,捂著半邊臉,怨毒地看向楚岫:「右護法,眾目睽睽之下,你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