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夜晚,霍家的豪宅一盞燈都沒有熄。
他們家召開了個小會議,來討論一下周源的事情。
首先發話的是霍昀。畢竟認識八年了,他瞭解周源,她這種清高的性格,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其實一目了然的——
“爸,周源不是那種人,她肯定沒有欺騙蘇家。”
霍阿姨也是心軟了:“……哎,蘇博青他作孽啊。一個小孩子懂什麼?!”
“蘇博青的脾氣我還不瞭解?!”霍慶楠想到老友的所作所為,也是心裡來氣:“他家和民政局的關係多得是。別說給一個超生的孩子上戶口,就是給十個上戶口也沒問題!之所以不給這孩子上戶口,還不是擺明瞭報復周家!”
霍阿姨驚悚:“不會吧?蘇博青他……報復在一個孩子身上?!”
孩子?!霍慶楠卻是想,只怕在蘇博青眼裡,這孩子現在豬狗不如。
六歲的周源,在還不懂事的年紀裡,順著親生父母的話騙了蘇博青。蘇博青一定以為,她是故意說自己在城裡待過的吧!
還有,林小茹的成長基金被轉移,這是蘇博青最恨的詐騙套路了。所以說,蘇博青不止憎恨周旺一家,也把這股怒氣發洩到了養女的身上。就讓周源收拾東西滾蛋了。
霍慶楠也是義憤道:“蘇博青也不看看,這麼一鬧,把人家小孩上學都耽誤了!哦,這麼些年來,疼這個養女就是白疼的了?!”
霍昀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爸,媽,林叔叔去非洲以前,曾經委託蘇伯伯照顧林小茹的。以防不測,林叔叔還簽署了一份委託書,將女兒的監護權授予蘇伯伯。現在,蘇伯伯就靠著這個監護權,接替了林家的股份。如果不懲罰周家的話,只怕會影響到林小茹的監護權。”
——非洲的那處鑽石礦,是由林,蘇兩家股份組成的。蘇博青他的手中有林小茹的監護權,所以才可以代理林小茹管理股份。
如果說,林小茹對蘇家不滿(沒有好好懲罰周源的話)。將來,蘇博青的監護權會出問題。
總而言之,蘇博青需要討好這個“正牌林小茹”。
霍昀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霍慶楠欣慰地看著兒子——從小到大,兒子都是他的驕傲。別人想不出來的問題,他可以一點就通。堪稱商業天才。
霍昀又淡淡開了口:“爸,媽,周源畢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對她坐視不管。”
霍慶楠也決定了:“那不如讓她來我們家好了。”
何梅香驚悚:“你是說我們家來收養她?!”
“對,收養她!”霍慶楠頗有深意道:“我想讓蘇博青將來後悔莫及。”
周源還是林小茹的時候,成績優秀,姿容清秀娟麗。
現在,她只是落魄長胖了而已。如果好好栽培,將來還是大有可為的。
其實收養這個周源,霍慶楠還存了一個念頭:蘇博青將來想起今日的所作所為,定是會後悔對周源太無情的。那麼,他就把周源留在家裡,時不時提醒一下蘇博青:你當年也有道德污點。就像我當年在非洲,因為一念之差犯了一個大錯……
這麼一想將來,好像就能心理平衡些了。
****
隔日。
當霍昀再次看到周源的時候,她正在靠著窗臺發呆。
女孩的臉龐沐浴在黃昏的日光下,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看不出是睡著了,還是僅僅在思考問題。
再往下看,她的身材徹徹底底地走了形。原本纖細溫婉的林小茹不見了,面前的周源,胳膊慵懶,大腿拱起厚厚的被子。可以見的,這一年來,她過的是怎麼樣自我放逐的日子。
一個人的時候,她很沉默寡言,眼神連一點聚焦的地方都沒有。
這樣看起來,就好像一隻孤獨的小野獸。
平白無故的,讓人覺得心疼起來。
可他記得兩年以前——
那個總是愛笑的女孩,即使穿著難看的校服,也是人群中最乾淨整潔的存在。
她總是把字寫得工工整整,是年級裡有名的“小才女”。各種作文大賽,都可以獲得一二等獎。
難以想像,時間可以把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改變成這個模樣。
走了進來,周源才發現了他。又放下了手中的泡面碗:“霍昀,你今天來的挺早的。”
霍昀抬起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開水:“下午有兩節體育課,我請了假出來看看你。”
“那謝謝你了。”她很真誠地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麼事,蹭破了點皮而已。嗯,今天晚上打完破傷風針,我就想出去了。”
霍昀問道:“那出去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回去出租房啊。”
“想不想到我家裡來住?”
“……”
周源瞪大了眼睛,簡直像是見了鬼一樣:“你說什麼?!”
“是這樣的。”霍昀把父母的決定說了一遍,烏黑深邃的眼眸,一直注意著她的反應:“周源,你的生活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而周源按著太陽穴——“收養我?你爸你媽……是不是心血來潮啊?”
“不是心血來潮。”霍昀單手端起了紙杯子,也不嫌燙,直接喝了一口:“我爸我媽,都很同情你的遭遇,想幫你這個忙。”
周源笑了。她很快猜到了事情的答案:霍伯伯果然想利用她來對付蘇家了。
很好,她終於找到了一個靠山!這血,這冒險,這一切都沒有白白經歷。
她甚至可以想像,今生今世的翻盤從此刻開始了……
當然,不能表現得迫不及待。所以“猶豫”了一會兒,還問道:“霍昀,你不介意我住進你們家嗎?我畢竟是個外人啊。”
霍昀莞爾道:“我介意你什麼?你和我七歲就認識了。從小到大,你也沒少懟過我。我什麼時候跟你生過氣,還是告訴老師你欺負我?”
“明明是你欺負蘇楷……”
然而蘇楷兩字脫口而出,是她先愣住了。
原來不管何時何地,提到這個名字,心臟還是會顫抖的。
只要感情不曾麻木,周源的靈魂裡,就有屬於林小茹的部分。那個部分裡鐫刻著蘇楷。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淡淡道:“霍昀,謝謝你們家的好意。你說的不錯,我孤獨一個人實在沒地方可去。我的生活不該是這樣虛度光陰的。我願意去你家當養女,我想……拋棄掉以前的破事兒,讓生活重新開始。”
就這樣,去霍家一錘定音了。
送走了霍昀,屋子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一開始,周源只是淡淡而笑,最後卻是大笑了起來——原本以為,只要能博取霍家的同情就好。卻沒料到,直接成了人家的養女!
這是天大的機遇,是你來之不易的機會!
你要抓住這麼好的條件,你要完成復仇,你要把屬於你的東西全部拿回來,知道了嗎?!
你要記住了——周源這輩子,絕不當任人宰割的豬和羊!
***
第二次成為別人家的養女,一切仿佛都輕車熟路了。
還是豪門高宅,還是一個哥哥,一對養父母。唯一可以慶倖的是,她已經長大了,懂事了,知道了,自己一定要表現得乖巧懂事,才能討得霍家的歡喜。
好在,霍家人收養她……啊不,利用她的誠意很高。
傷好了以後,霍家的司機就來醫院接人了,這一次,他們直接去霍家。
新的房間裡,擺放著不少插花花瓶,是日本陶藝的歐式復古樹脂花瓶。裡面點綴著三色堇,勿忘我,還有風信子。香味很濃烈,有種醉人的馥鬱。
她都捨不得碰了。
生怕打碎了以後,惹得霍家人生氣。
來的第一天的中午飯,是霍阿姨親自下廚做的。擺在她面前的,是一盤盤的好菜。
霍阿姨給她夾了一塊山藥:“來,囡囡,多吃點。”
囡囡,江浙一帶的長輩稱呼女兒的昵稱。
周源啊嗚一口,吃了並不感冒的山藥。
“來,再吃一塊。”霍阿姨夾菜之餘,不忘瞥了一眼兒子:“小昀,小周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人了。你要讓著點妹妹。知道了嗎?”
霍昀嘴邊挑起一抹笑:“媽,周源她怎麼成了我妹妹?”
飯桌上的氣氛立即尷尬了起來。
霍伯父嗔怒地瞪了兒子一眼:“小昀,你懂不懂事?你媽說什麼,你就要跟她對嘴什麼?!”
“沒事的阿姨,伯父,霍昀可能不是這個意思……”
周源連忙解釋道。她可不想讓自己,引起什麼家庭的戰爭。
霍昀卻是笑了:“爸,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周源她認了蘇楷那小子八年的哥哥。也當了八年的林妹妹。現在,又突然冒出一個哥哥出來,她心裡會怎麼想?更何況,這人又不是狗。讓你認誰就認誰的……”
“……”
狗=人?!
飯局頓時變得更尷尬了。
霍慶楠瞪了兒子一眼:“不想吃飯,就滾回你房間去!”
霍伯母也護著她:“小昀,你怎麼說的話?!快點給小周她道歉!”
當然,解鈴還須系鈴人。
周源立即道:“……伯父伯母,我想霍昀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不想和蘇楷相提並論。”又笑道:“其實蘇楷不是我哥哥,我更不是他妹妹。”
氣氛這才緩和了下來。
“來,吃飯,吃飯。”霍伯伯也給她夾菜了。
周源就微笑著,吃下一塊又一塊的山藥。
吃完了飯,事情還沒完。霍昀說,家裡還有個成員,要帶她去看看。於是下了樓,冒著小雨,周源踏進了霍家偌大的院子裡。
一條小狗撒著蹄子跑了過來。
它是那麼的小,只有人的皮鞋高。柔軟的毛髮有著金色的質感。一雙黑黢黢的眼眸水汪汪的。
看到人,就吐出粉紅色的小舌頭,搖著小尾巴,盤桓在主人的腳下。
霍昀給小狗崽順著毛:“這是我們家剛剛收養的小金毛,比你早一周進門。”
周源也蹲了下來:“它叫什麼名字?公的母的?”
霍昀扔了一個小皮球,小狗就汪汪一叫,追了過去。回過神來,霍昀拍了拍手:“公的。還沒起名字,要不然,你給它起個名?”
周源抬起了眼睛:“我?可以給它取名字?”
“反正我不會給它取什麼好聽的名字。”霍昀說得倒是很理所當然:“你覺得皮卡丘這個名字怎麼樣?”
周源噎了一下,恭敬不如從命了:“不如叫它小Q好了。”
“小Q?《導盲犬小Q》?”霍昀也看過這部電影,只當她是按照電影中的狗狗,來起的名字。於是就點了下頭:“這個名字不錯。”
是很不錯。
小Q,她十八歲那年撿到的一條流浪狗。
沒有拉布拉多的血統,只是一條小草狗,黑乎乎的毛髮不是很惹人喜愛。
可是小Q很乖。無論她給它什麼,小Q都吃得很享受。即使是一碗肉湯拌飯,它都能舔個乾淨。
小Q不吵,不鬧,常常拉攏著頭等她回家。她給小Q做了好多玩具,讓它玩,陪著它在大晚上散步。然後,睡在一張床上。
那段時間,小Q幾乎成了她的家人。
只是……一年以後,林小茹忽然發現她有這麼個伴兒。
於是,某天的清晨。在她和小Q散步的必經之路上,林小茹開著她的寶馬車來了。
林小茹不會直接開車碾死她——如果殺人不犯法的話,林小茹早就把她折磨死了——但是,林小茹不要她的命,卻要好好折磨她的靈魂——於是,昂貴的寶馬車,從小Q的身體上碾了過去——她瘋了一般撲向了寶馬車窗,只想為愛犬討命。
“哪裡來的瘋女人啊?!”
林小茹看她用手徒勞地扒著玻璃縫隙,笑得更惡毒了——
“不就是一條狗嗎?怎麼,你當自己是一條母狗啊?!”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林小茹變態的報復就接踵而至了。直到,把她逼上絕路。
所以……
周源溫柔地撫摸著小Q。
好像在祭奠上輩子死去的那個孩子。
如果說,她的復仇從何開始的話,就不妨從今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