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其實這個故事很簡單。

　　六歲之前，她叫周源。是黃土高原上周家的二女兒。

　　那一年，百年未曾見過的旱災襲擊了甘肅，連黃河斷流了。河床上的淤泥，龜裂得有碗口大。好多人家，只能吃政府的救助糧過日子。

　　偏偏這一年，她的親生母親要生第三胎了。

　　在他們村莊裡，生女孩就是賠錢貨。只有生男孩，才可以將來“老有所養”。所以當初，她媽生了第二個女孩以後，她爸就把事情安排好了：這第二個女娃娃不能上戶口。上了戶口，再要個男娃娃，以後就要交好幾萬的超生罰款。

　　不如先把二丫頭養大，然後再送走。

　　於是，趕上這麼個災荒的年頭。他的父母就開始連絡人家，要把二丫頭送走了。

　　正好那時候，蘇伯伯來到了家鄉，問她媽媽林小茹的下落。

　　其實，她母親家和林又南的親戚關係已經很遠了。但幾年前，她的親生父親周旺，不知道哪兒打聽到的消息，說林又南在非洲發達了，身家好幾千萬，就讓老婆去認這個親戚。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她媽也是去的巧了。那會兒，林又南的老婆去世了，留下了一個女兒小茹。就收留了她媽這個遠房親戚當保姆。

　　但是她媽只伺候了林小茹半年的時間，半年以後，就回老家拼個三胎去了。

　　後來接替母親看管林小茹，是個黑心的保姆。這個保姆聽說東家死在了非洲，就把家產席捲了，孩子也扔在了孤兒院門口。

　　而不知道內情的蘇博青，這一找就找到了周家來。

　　周旺夫妻都知道蘇博青很有錢，也知道那個小女孩被黑心保姆給賣了，所以夫妻兩個一合計：二丫頭送什麼人不是送？不如送個有錢的。將來二丫頭在富裕人家長大了，肯定惦記著我們“養父母”的恩，就能從她身上撈撈錢。

　　就這樣，周旺請了全村人一包煙，把一個親生女兒說成了收養的林小茹。

　　那會兒，她只有六歲。還是完全懵懂的年紀裡，父母就三番幾次地告訴她：“你不是我們的女兒，你的爸爸叫林又南。”

　　小小的女孩，睜大了眼睛。在她的概念裡，還沒有“收養”這個概念。

　　所以得知爸媽要把自己送走了。小女孩大哭大鬧了一頓。蘇家人來接，她就抱著桌子嚎啕大哭起來：“爹！媽！你們不要不要我，我會很乖的，我不會闖禍了，我不要吃零食了，我也不要過年穿新衣服了！你們不要把我送走！”

　　是蘇伯伯蹲了下來，寬大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額頭：“孩子，你的家不在這裡。你跟伯伯走，伯伯以後，會比你的親生父母還要疼愛你。”

　　小女孩從未聽過城市裡的人說話，尤其是這麼慈祥溫柔的伯伯，所以一下子，不哭了。

　　她跟著蘇伯伯走了。

　　臨走前，開始懵懵懂懂接受了“我叫林小茹。”而親生父母也教導她說了：“我小時候在城裡住過的。”

　　那時候她只有六歲，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可是一切的謊言都在那個母親節拆穿了。

　　那個拐賣林小茹的保姆得了癌症，臨死前，保姆告訴了蘇伯伯當年的真相。

　　蘇博青很生氣。加上二十萬小茹的成長基金花落周家，蘇博青自然不會放過周旺！他甚至要讓周旺夫妻兩個坐牢！可，周旺夫妻兩個一通電話打過來，哭著說，二丫頭，你救救我們。你給蘇家人賠罪吧……懵懂的小女孩就被欺騙了。

　　她是那麼的單純天真，還以為伯父伯母可以饒了自己。

　　可蘇伯父把林小茹叫了過來。用一種十分冷淡的口吻道：“周源，你想替你父母賠罪，可以，你先跪下來，給小茹她磕三個頭。”

　　她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常言道跪天跪地跪父母！可蘇伯伯冷酷至此，讓她用所有的體面和尊嚴來賠罪！這，這還是她認識那個蘇伯伯嗎？！

　　可……最終屈膝一彎，她含淚給正牌林小茹磕了三個頭——在林小茹嘲諷的目光下，這個賠罪的舉動，才勉強讓蘇伯伯消了火。

　　這一跪，徹徹底底將她改變了。

　　跪下去之前，她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

　　站起來以後，林小茹和周源互相撕扯，誕生了另一個靈魂。

　　往後的幾個月裡，女孩像是壞掉的傀儡。只知道學習，學習，再學習，連呼吸都差點忘記了。

　　蘇伯父早就聯繫了周旺夫妻，要求周旺夫妻把她趕緊弄走。但周旺夫妻根本不想認她。也不想讓老鄉們笑掉大牙“把女兒送出去冒充有錢人家的女兒，結果賠錢貨又回來了！”就想到了一種很混蛋的招數，讓她繼續賴在了蘇家。

　　那就是，不給她上戶口。

　　這樣一來她就不是周家的合法女兒。那麼，蘇家就只能接手這個賠錢貨。

　　那段時間，大人們的博弈顯得那麼瘋狂。

　　把她當一件貨物，轉手來轉手去，又當一個皮球，推來推去。

　　無數個掙扎的夜晚，她的靈魂一片片撕裂了，扯出來許多瘋狂的弧度，

　　她不知道父母居然騙了自己，也不知道，一向和藹客氣的養父母，可以瞬間翻臉不認人。

　　那會兒，天已經塌了，眼淚都哭得不能再乾了。由於哭得太多太多，視力都下降了不少。除了蘇楷沒有用的安慰，其餘的，她已經一無所有。

　　不過，中考倒是考得挺好的。

　　她是全校第三名，全市前十名。足以讓任何父母都驕傲的成績。卻徹底激怒了只考了200多分（還有一張試卷交了白卷）的正牌林小茹。林小茹就哭著對伯父伯母說，是我沒有那麼好的生長環境，是我從小在孤兒院耽誤了，所以我考得沒有周源好。

　　林小茹完美地詮釋了她數學只考25分的緣由。

　　那就是，把錯誤全部推到了她的頭上，是周源害我的！統統都是周源的錯！

　　於是，蘇伯伯，蘇伯母終於容忍不下她了。就把她趕了出來，隨便找個出租房安置了，除了兩張回甘肅的車票，其餘的什麼都沒給。

　　他們期盼著她在餓死之前自己回周家。

　　可她只想要個戶口繼續上高中，於是硬著臉皮留了下來。

　　留下來的日子，當然也不容易。她沒有任何收入的管道，只能每天花十個小時接單子，代練遊戲，每天最多只能賺80多塊錢。

　　也不是她故意長胖的，是她除了泡網吧吃速食面以外，實在沒有時間去做別的了。

　　要不然的話，在這個二線城市裡，她連每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所以，速食面火腿腸，逐漸讓她的身材走了樣，又變得面色蠟黃，大把大把地掉頭髮……

　　當然，這些痛苦的記憶，她總是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遮擋過去。本來過得就很苦了，被有心之人看了笑話，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但是講述完了以後，病房裡一片安靜。

　　周源低著頭，看著負傷的左手，眼神和表情都在詮釋著哀傷。

　　霍家父母沒說什麼，只是面面相覷，都不可思議地搖頭歎息。

　　霍昀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她：“周源，那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平常蘇博青給你打多少生活費？”

　　“我住在市中心的棚戶安置區裡，蘇伯伯沒有給我打錢。我現在自己打零工賺錢。”

　　何梅香驚訝無比：“你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哎，蘇博青他怎麼能這樣對你？！”

　　“霍伯母……我，我已經習慣了。這沒什麼的。”

　　霍昀看了她一眼：“爸，媽，你們先走吧。我陪周源說說話。”

　　“那好。周源，你過幾天來我們家吃個飯。”何梅香卻是心疼她的遭遇：“別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乖孩子。”

　　“謝謝伯母。”

　　然而霍家伯父伯母一走，霍昀卻問她：“那你和蘇楷的婚約是吹了嗎？”

　　這廝的關注點有點奇怪。但她也沒多想：“我不是林家的人了，那麼和蘇楷有婚約的姑娘，也就不是我了。”

　　霍昀點了點頭，卻是問道：“那個林小茹，我怎麼從沒在學校聽說過？”

　　“她上的是一中的高一14班，文藝班。和蘇楷不在一個班的。我想你平常的時候，也不太會關注誰叫林小茹的問題吧。”

　　“別的人無所謂，至於林小茹這個名字，我還是關心過的。”

　　周源瞪了他一眼。怎麼別人看霍昀怎麼怎麼個高冷男神，但是在她面前，這廝就是個騷包。從小騷到大，一點都沒變過。

　　“你還有什麼事嗎？”她說道：“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今天沒事了，明天我再來看你。”

　　送走了霍昀，周源才松了一口氣，緊握了半天的手才松了開來。攤開手掌心一看，滿滿都是汗水。

　　今天這一招碰瓷手段太老套了。但她就是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訴霍家人，引起霍家的同情。

　　霍家既然要對付蘇家，或許，會利用一下她這枚棋子，來給蘇博青添堵。

　　拼了命去撞個車，只不過是……想要個戶口繼續上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