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這天，周源上學上得好好的，忽然被霍伯父喊回了家。

　　甘肅周家出了意外，霍慶楠夫妻兩個也是猝不及防，只好打電話讓周源趕緊回來。

　　聽到這些事以後，周源的反應很平淡：哦，周旺和周澤兩個出事了。只不過，周家的事情，為什麼要她這個被拋棄的女兒出面呢？！

　　但她反常的沉默，卻被霍家人解讀為“傷心過度”。霍伯母說了一會兒好話，就讓她回房休息了。然後夫妻兩個再商量。

　　何梅香的決定很簡單：“就讓囡囡回家去吧，那畢竟是她的父親和弟弟。”

　　霍慶楠也是這個看法：“周旺夫妻兩個，雖然說人品不怎麼樣，但這不回去的話，說不定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霍伯母卻開始捨不得了：“我聽說那個山溝溝裡很窮的，拐賣的，吸毒的人很多。我們家囡囡這麼漂亮，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霍慶楠也在發愁這件事：“要是小昀沒高考，就讓小昀陪她去了。但小昀下周高考，肯定走不開的，得找其他人陪她去……”

　　最後霍慶楠夫妻兩個決定:讓公司保安處長老梁和他的兒子一同陪著周源返鄉。

　　打定了主意以後，霍慶楠就把她叫了去了。說，你家出了事，你爸爸和你弟弟，可能命在旦夕了。你該回去看一看的。這樣，我們給你訂機票，安排可靠的人陪你回去……你回到甘肅以後，一切要小心，千萬要注意安全……

　　周源默默點了點頭。

　　霍慶楠只是在按照他的倫常方式在處理這一切。

　　可是對她而言，甘肅老家那並不是故鄉，只是一個必須去面對的膿包罷了。

　　一個遙遠，陌生，一切罪惡與謊言開始的地方，一個曾經把她傷害得體無完膚又殘忍拋棄的地方。又好像身上的一個傷口，結了疤，你覺得可以忽視，可是它始終在哪兒，所以與其就這麼熬著，不如一次性剷除個乾乾淨淨。

　　牆上的時針指向了五點，很快，霍昀放學了。

　　霍昀一開始還不知道她家的變故，直到吃完飯父母說了，霍昀的臉色就變了，沉默一會兒，霍昀堅決反對她回老家去。理由是：“周家人根本不拿囡囡她當人看，爸，媽，你們何必多此一舉，讓囡囡去面對不想見的人？！”

　　何梅香吃了一驚：“話不能這麼說，那畢竟是她的親生父親。”

　　“親生父親？！”霍昀冷笑道：“畜生都知道虎毒不食子，周旺夫妻兩個就把女兒扔到大街上，任憑她凍死餓死，這樣的人還能稱得上父親？！”

　　霍昀是真的生氣了。

　　周源是什麼人？！是他最珍貴的瑰寶。

　　平日裡那麼寵愛她，連半句重話都不捨得說，捧在心尖尖上都怕捂不熱。只覺得自己對她還不夠好，應該對她再好一點……

　　因為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一個邋裡邋遢的女孩撞向了他的車。

　　那次冰天雪地裡的初遇，周源是故意摔倒在十字路口，也是故意找上他的。這個他早就知道，但這並沒有什麼。八年的時間，他足夠瞭解她：比方說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比方說，不是被逼到絕境的，根本不會拿生命開完這種玩笑的。

　　所以，他恨的只有那些逼迫她的人。

　　而現在，這些人卻用什麼狗屁道德的問題，讓周源選擇去原諒？！

　　他就不明白了，這些人有什麼臉要求周源去原諒？！周源為了周家下跪過，求過蘇博青，到頭來周家利用完了女兒就掃地出門！

　　他怎麼可能讓心頭的一塊肉去面對這些人渣？！

　　“爸，媽，你們不用說了，我不會讓周源回甘肅去的。”霍昀的態度也強硬了起來。

　　他在這個家的地位，差不多等於半個父親加半個母親加半個爺爺，只要是他反對的事情，父親母親是絕對不會強求去做的。

　　這件事也一樣。

　　可——

　　“霍昀。”周源款款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霍伯父望了一眼她，歎了口氣：“囡囡，你想回甘肅去嗎？”

　　他們兩個大人商量來商量去，卻沒有諮詢當事人的意見，這是一個大失誤。

　　但周源卻很肯定道：“伯父，伯母，霍昀，我想回甘肅去的。你們說的很對，周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不回去看看，實在不像話的。”

　　霍昀沉默地盯著她看。周源用眼神示意了下房間，霍昀就站起了身。

　　不一會兒，周源就到了霍昀的房間來。霍昀的情緒比她還不穩定，隨時有種爆發的衝動，這讓她有點愧疚：打擾了他平靜的考前生活，實在是很不好意思。然而，有些事情必須由她來做主，因為她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麼——

　　不是當個縮頭烏龜覺得周家人不存在，就可以安安心心過日子了。一旦哪天膿包破了變成毒瘡，那時候才知道後悔的話，那早幹嘛去了？！

　　這就跟人有病一樣，你的命運生了病了就去醫治。輕病就徐徐圖之，重病就下猛藥，實在不行了就開膛手術將毒瘤取出來。

　　然後，不是還可以活得好好的？！

　　所以，她很確定道：“霍昀，我想回去。”

　　“給我一個理由。”

　　周源淡淡道：“霍昀，我若是擺脫不了周家人的身份，遲早會被周家人咬了的。不是周旺周澤，就是我那個好事的姐姐周湄。而現在，我……周旺他躺著半死不活，周湄只是個高中生，我……媽她不頂事，現在是周家人最好對付的時候。”

　　想到這裡，周源卻是覺得悲涼起來：“霍昀，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明明父親弟弟命在旦夕，她卻在計算著怎麼脫離周家。

　　這顆心真的太穩了，穩的不似人類，反而像是一條血液冰冷的美女蛇。

　　可十四歲以前，她明明很善良柔弱的，明明知道周旺偷拿了二十萬，還因為周旺的一句話而下跪過。可是跪過以後呢？誰把她當人看了？！

　　沒有人把她當人看待，只不過是踢來踢去任憑自我毀滅的皮球罷了！

　　所以，向日而生的新的她，擁有一顆透徹又冷漠的心。

　　但霍昀搖了搖頭，他走了過來，將女孩納入了懷中，他最理解她的感受：

　　“周源，當你的父親騙了蘇家的錢，將你推入火坑的時候，你對他們所有的寬恕，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所以，不要選擇原諒。”

　　因為，他們配不上你的原諒。

　　周源閉上了眼睛，安心地依偎在了他的身邊。

　　只有在霍昀身邊的時候，她才覺得，人生得到了真正的救贖。

　　其實，和周家徹底斷絕關係這件事，已經考慮了許久許久了。

　　一開始，當霍家收留自己的時候，做的美夢是讓霍伯父剝奪周旺的監護權，然後再讓霍慶楠收自己為養女。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真正擺脫周家，繼而成為霍家人了。可是，和霍昀坦白關係以後，這一條路就走不通了。

　　他們不能成為養兄妹，那樣的話以後結婚會出問題。

　　所以，霍慶楠始終只是收留她，她並不是霍家的養女，和霍昀也沒有任何兄妹上的稱謂。因為監護權還在周家人手中。

　　這說來也是可笑，明明她都九年不回家了，可在法律層面上，自己的監護權居然屬於周家！也就是說等她長大了，周家人可以用各種合法的理由來騷擾她，誰讓她身上流淌著周家的血，誰讓她的身份證上顯示戶籍是甘肅的武威？！

　　所以說，這遲早是個後患。

　　不如趁著後患可以解決的時候，就把它給解決了。

　　而現在，沒辦法讓霍家人收養自己了，她卻有了更高的主意：

　　“霍昀，我想讓林家幫我的忙，從周家人手中拿回我的監護權。”

　　“林家？林榮蓮？”

　　“嗯。”

　　她有一個計畫，就是讓林家人參與到這件事中。

　　娜娜是自己的好朋友，幾乎對她掏心掏肺地信任，林榮蓮林正哲全部欠了她的人情，只要安排得當的話，這件事並不難辦。

　　所以說，這一次去甘肅，絕對不會是她一個人的戰鬥。

　　***

　　翌日。

　　酒店門外，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林正哲是從外面走來的，帶了個口罩，入座以後，摘下口罩，露出他堪稱男神的一張臉。

　　周源鼓搗著手下的咖啡：牛奶把黑色的苦澀沖淡了，也留下薄薄的一層白沫。

　　今天的她特地穿了一件淺色的白裙子，臉上擦了粉，梳著一條馬尾辮，顯得格外的弱質芊芊。林正哲沒來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客人過來搭訕了。

　　“美女，能請你喝一杯咖啡嗎？這家的麝香咖啡很有名……”

　　“美女，你是K大美院的學生嗎？我是電腦系的……”

　　“美女，能不能給個微信號……”

　　她通通拒絕了，繼續憑欄遙望，當她的憂鬱小公主。

　　直到林正哲來了……她才收回了目光，然後將家裡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眼角已經落下了淚光：“林先生，我必須要回甘肅一趟的。但我有些害怕，這一趟回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想請你幫個忙，找幾個可信賴的人保護我。”

　　林正哲其實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請的律師正在為周家做辯護，沒想到周旺進了醫院。

　　而周源遭此巨變，臉上幾乎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不由得同情起她來：小小年紀，為什麼就遭遇了這麼多的不幸？！

　　更難得的是，遭遇了這麼多的不幸，她依舊美麗堅強。

　　思忖了一會兒，林正哲就開了口：“周小姐，實不相瞞，我最近本打算回美國一趟。沒想到，你今天忽然約我出來……對於你家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你的擔憂我也可以理解。那這樣好了：我帶人陪你去甘肅一趟。”

　　“……”

　　周源詫異，她只想找林家人參與進來，但沒想到林正哲毛遂自薦！

　　“林，林先生這不好吧……”

　　“沒關係，反正我回美國也是無所事事，不如留在中國做點有意義的事。”頓了頓，林正哲繼續道：“再說了，當初是我答應了你幫你的父親翻案的，現在，這樁案子還懸在武威法庭，我總該信守承諾，督促他們儘早還周家清白的。”

　　“謝謝你……”周源已經不知道說啥好了。

　　娜娜的哥哥真的是好的沒話說，她怎麼沒有這樣的哥哥呢？！

　　於是，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回到了家裡，周源才知道剛才蘇博青來過了。

　　原來，蘇博青也聽說周家出事了，就親自來到了霍家，說自己認識幾個威武當地的人，要派人去幫忙處理此事。

　　雖然說，蘇博青這有點吃力不討好（愛管閒事）的嫌疑，但總算送了兩個蘇家的保鏢來，說是陪她一起去往甘肅的。

　　於是，到了出發甘肅的那一天，周源忽然發現：身邊的隊伍有點長。

　　蘇博青給了兩個人……

　　霍慶楠給了老梁父子兩個……

　　林正哲還帶了三個保鏢，加上他自己四個人……

　　一共八個人……個個都是彪形大漢……好像人有點多啊……不是有點多啊……是這麼大的架勢有點像是黑社會進村啊……

　　應該沒人把她當黑社會老大吧？

　　但是人多的好處也有，比方說，對付她姐姐周湄的時候——

　　武威第一人民醫院裡頭，周湄聽說妹妹到了，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抱怨的。

　　她想趁著這個機會，讓妹妹看清楚：你不是什麼鳳凰，你就是我們窮山窩裡的麻雀！

　　別以為跳上幾天枝頭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親爹親弟弟還不是被人揍得進了ICU？！你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頂個屁用？！

　　然而——

　　保鏢隊伍一進醫院，整個病區走廊上都鴉雀無聲。

　　周湄傻傻地看到了，妹妹像是個真正的大小姐一樣，被人裡三道外三層恭維著。

　　她的姿態，她的容貌，就是一隻真正的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