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半個小時後，娜娜終於找到了。

　　校園門口，這種給未成年人上網的地方不多。

　　去年創衛，掃蕩了好幾個黑網吧，這家是碩果僅存的一個，半夜也是人滿為患。

　　兩個小時前，娜娜來到了這裡。

　　老闆娘給她刷了卡，然後安排在了最隱蔽的角落裡。

　　林秋娜記得，周源曾經在這兒生活了一年。每天天不亮，周源就接單子代練遊戲，中午泡方面和火腿腸吃，晚上，還得做幾筆單子……

　　正因為源源曾經那麼辛苦，所以，她才能這麼堅強吧？！

　　她也希望自己可以變堅強，可以不再哭了，於是不知不覺來到了這裡……

　　半個小時後。

　　當周源找到娜娜的時候，娜娜正盯著螢幕看電影。

　　旁邊，一盒骯髒的剩飯菜傾倒在桌面上，散發出酸餿的氣息。

　　周源走了過去，拿下了娜娜的耳機，娜娜一回頭，就哭了出來：“源源……”

　　娜娜抱她抱的很緊。只有這樣的閨蜜，才會找到她的藏身之處。

　　周源輕輕拍了拍娜娜的脊背： “娜娜，回家吧，別讓你的母親擔心了。”

　　“源源，我不想回去！媽媽居然為了一個外人打我！我討厭那個叫林正哲的……”

　　周源歎了一口氣，她的目光穿過霍昀，看到了林正哲——儘管剛才最著急的人是林正哲，可現在妹妹找到了，林正哲卻站在那麼遠的地方，連上前來的勇氣都沒有……

　　周源很想告訴她，林正哲是你的親哥哥。他很愛你，比我愛你多得多，可是你卻一直誤會著他……

　　然而，遠處的林正哲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不想讓妹妹知道自己的存在。

　　周源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娜娜的身上：“娜娜，你媽媽和林先生並沒有什麼，他們只是在談論生意，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的，源源，我看到了林正哲吻了媽媽的手……”

　　“那是美國人的交際禮儀，你不知道嗎？外國紳士見到女人的時候都是用親吻手作為見面禮的，這就跟中國人握手一樣平常。”

　　“是嗎？”

　　周源繼續忽悠：“當然是啊，法國人還有貼面禮，也就是親吻女士的臉蛋作為見面禮。所以啊，外國人的這些個行為其實是很平常的。”

　　娜娜果然信了她的話：“那，那是我誤會媽媽了？”

　　“是啊，你媽媽現在很生氣，你作為女兒的怎麼能懷疑自己的親生母親？！”

　　林秋娜立即自責了起來：是啊，她怎麼可以那樣想母親呢？！ 媽媽是那種人嗎？根本不是的！所以，都是她誤會了？！

　　於是，內疚地道：“源源，是我錯了，我想回去跟媽媽道歉了。”

　　“好的，我陪你一起回去。”

　　周源再看一眼門外，林正哲已經消失不見了。

　　半個小時後，一場不大不小的出走風波，就這麼過去了：娜娜回了家跟母親道了歉。林榮蓮抱著女兒，眼眶都紅了，差點落下淚來。

　　離開林家的時候，林榮蓮特地對她表達了感謝，周源有些受寵若驚：要知道，林榮蓮這種身份地位的人，謹言慎行，不會輕易感激某個人的。就算心有感激，也不會輕易地流露在外的。

　　可林榮蓮直接對她說：“周源，謝謝你找回了我的女兒。”

　　回頭的路上，周源卻是感慨：“娜娜明明連邏輯關聯式都記不住的，卻偏偏記得我在哪一家網吧裡面度過了一年。”

　　霍昀看了她一眼：“你少教人家這些旁門左道。”

　　頓了頓，霍昀又問道：“你是怎麼看待那個林正哲？”

　　“我真的沒想到，他的身份居然是這樣的。”周源卻是很同情林正哲的。

　　“那你覺得，我和林正哲相比，哪個更帥？”

　　周源不回答了。

　　霍昀卻難得有自知之明：“他更帥是不是？”

　　“男人長得好看有什麼用？不過說實話，娜娜的哥哥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男人。”

　　“看，女人果然是外貌協會的。”

　　周源切了一聲，霍昀這到處吃醋的本事越來越長進了。

　　隔日，林正哲打了電話來，說約她吃個飯，表達一下感謝。周源難得地沒有推辭，因為看在娜娜的份上。

　　這家咖啡店，位於K大美院附近，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後現代塗鴉。

　　周源曾在書上看過：一個好的咖啡館應該是明亮的，但不是華麗的。主人應該是知己，但又不是過分殷勤。每天來的客人應該互相認識，但又不必時時都說話。

　　這間色調明媚的咖啡館正是如此的寫照。

　　兩人就那麼坐著，還是林正哲先開了口：“謝謝你找回了娜娜。”

　　“娜娜是我的好朋友，這件事，我責無旁貸。”頓了頓，周源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林先生，那你以後打算怎麼和娜娜相處？”

　　林正哲無奈道：“我暫時不會出現在林家了。”

　　娜娜忌諱他和母親的相處，他害怕娜娜再做出什麼傻事，所以不會再去刺激她。

　　“這樣麼……”周源有點替他覺得惋惜。

　　林正哲又淡淡道：“周源，我想每周和你見個面，我見不到娜娜，又實在不能放心她，所以，我想從你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

　　周源歎了口氣，可憐林正哲對娜娜如此的疼愛，卻無法靠近妹妹……於是，小心翼翼道：“林先生……其實，娜娜不像你想的那樣脆弱。你不妨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娜娜未必接受不了你的身份的，到時候你就不必這樣……”

　　可林正哲搖了搖頭：“周源，我不告訴娜娜我的身世，還有另外的考慮。”

　　他說，娜娜一直以為，自己是海瑟薇集團唯一的繼承人，所以她的身上背負了許多的壓力。這些壓力，同時促進了她的成長。但是如果，娜娜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將來，她可能會逃避這一份責任。

　　歸根到底，想讓娜娜好好學習，就不能給她任何懶惰的藉口，就不能有他這個哥哥……

　　“林正哲，你還真是瞭解你妹妹。”周源被說服了，林正哲的考慮的確很周到：娜娜其實一直想翹課，學校裡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是種折磨。但是娜娜一直強撐著忍下去，就是因為她知道，將來要負擔什麼樣的責任。

　　只不過：“你沒問題嗎？”

　　她覺得這樣太委屈了林正哲，連妹妹的面都見不到。

　　“沒問題。”林正哲很確信道。

　　周源點了點頭，看著窗外的陽光格外的好，卻是打從心底羡慕起來：娜娜有這般好的親人。

　　她真幸福，不是嗎？

　　***

　　隔日，周源回到了學校。

　　也就是從這天以後，一中改為了夏時令的作息方式。

　　早上七點上學，中午十二點放學，下午兩點鐘上課……然後是上課，上課，一直上到晚上六點半放學……當然，還有三堂晚自習。

　　壓力一下子變得很大。

　　早晨和中午還好，難熬的是下午放學。

　　鐘錶一過五點，不少同學就伸著小腦袋，望著講臺上方的鐘錶，只希望那根時針走的快一點，再快一點……直到窗外，那該死的太陽開始落山了，星星也升起來了，月亮也出來了，聽到放學的鈴聲一響起來……就百米衝刺向食堂。

　　周源雖然體力頗好，此時也覺得挺累的。

　　啃著晚餐的窩窩頭加小米粥，腦海裡還飄著sin和cos。

　　原本發誓絕不抄作業，但頂不住八張試卷的壓力山大以後，也開始百度搜題了。

　　倒是霍昀保送了大學，他不必上晚自習，五點一過就放了學。

　　羡慕的周源眼睛都紅了……

　　於是，經常這麼著：她這個高一的學生，每天天沒亮就出門，晚上頂著一輪月色回到家。而霍昀早早就回到家裡，吃完飯，看一會書，寫一會兒作業，泡個澡什麼的……風雅的很。倒是她熬夜N天，熬出了兩個黑眼圈。

　　很快，周源又發現：霍昀居然沒有作業了！想必老師們也知道，三年的學上下來了，該考成啥樣就啥樣了，現在題海戰術沒個鳥用，乾脆就不佈置什麼作業了。

　　而高一的她……每天數學兩張試卷，英語兩篇新概念外加100個生詞，語文更呵呵噠五篇閱讀理解五篇古詩詞欣賞再把文言文翻譯從頭到尾抄寫三遍……做的簡直是頭昏眼花。

　　到了後來，周源實在忍不住了，在心底誹謗了老師N遍以後，就把數學丟給了霍昀……十分鐘以後，這廝就把數學本本丟了回來。很好，very nice，字跡工整思路清晰不愧是……奧數天才霍昀！

　　第二天，物理作業又做不完了，她實在沒憋住，就把物理作業丟給了霍昀。結果洗完澡以後，霍昀就把作業丟了回來。

　　周源簡直驚呆了：“霍昀，這上面有十道電磁感應綜合題，每一道都是非勻變速運動，其中一道可是要用微積分的……你這麼快就寫好了？！”

　　“嗯。”某人懶洋洋道。

　　“怎麼做的？教教我好不好？”周源撒嬌。她語文好數學好英語好，唯獨物理不太好。

　　“過來。”

　　周源走了過去。

　　“再靠近點。”

　　周源挪了近些，直到他的腳邊。

　　霍昀平靜的視線看向小貓般乖巧的女朋友，含笑道：“坐我腿上。”

　　一瞬間，周源的臉就紅了。但房間就這麼大點的地兒，想躲開又沒地方躲他，猝不及防，就被霍昀抓住了手，往懷裡一拖。

　　這裡又不是沙發，也沒床，唯一的椅子還在霍昀的屁股底下……

　　她，就真的坐在了霍昀的腿上。

　　屁股蹭著他的兩隻腿，這感覺可不是開玩笑……

　　周源差點跳將起來，卻被霍昀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兩隻胳膊，把她的身體錮得緊緊的。

　　眼看全副淪陷，周源著實惱了，她抬起腳，用力朝著他的拖鞋踩下去！但霍昀早就有防備，手臂換了個姿勢，她的背後失去了依靠，腳下失去了穩心，直直往後栽倒，又被他攔腰抱住了，寬厚的手掌把她的臉蛋往懷裡一按。

　　呵……

　　好一個跨坐的姿勢……

　　周源後悔減肥了，要是從前那麼胖，還不壓死這廝的！

　　偏偏霍昀悶哼了一聲：“你別亂動……”

　　周源臉上飛起一道紅暈：“是你別亂動吧？！”

　　不一會兒，某霍就趁著她說話之際，貼身吻了上來……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霍昀放開了她，有些無奈道：“站起來……”

　　周源臉紅地抬起頭，才發覺他的臉色有些怪異：“怎麼了？”

　　“腿麻。”他還是被她壓著了。

　　她不禁樂了： “活該，讓你耍酷……”

　　但耍完了酷，霍昀還是挺負責的，教她怎麼寫物理作業……

　　其實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這麼繁重的學業，實在讓他們喘不過氣來。但周源並不在乎，她只覺得，人生變得前所未有的充實起來——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只有紙上的畢氏定理。

　　霍昀愛她，霍家人忙著照顧她，外沒有林小茹，內沒有蘇家人，這樣就足夠了。

　　她的要求就這麼簡單，可以不要自由，可以不要錦衣玉食，但要家人的關愛，要有為之奮鬥的未來，要不然的話，重活一世又有何意義？！

　　然而，這樣的日子，卻結束於六月份匆匆來臨之際。

　　彼時，霍昀要參加高考了，霍家上上下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周源知道，霍昀雖然被K大提前錄取了，但是也有所謂的“控制分數線”，而K大作為國內一流大學，最低的控制分數線，也是一本往上。也就是說，如果霍昀的成績達不到一本分數的話，那麼這個提前錄取是無效的。

　　所以，霍昀面臨的壓力也不算小。

　　其實，周源很想在考試的那天，送霍昀一程，看看霍昀是怎麼趕赴這年輕的戰場的。

　　然而，天不遂人願。

　　高考倒計時只剩下一周的時候，甘肅那邊來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何梅香，一開始，對方又哭又喊的，一會兒“老子天啊！”一會兒“老子地呦”，還用的是武威當地的鄉音。

　　何梅香還以為是騷擾電話，於是掛了。

　　但是一分鐘以後，電話又響了。這一次，對方是個清脆的女孩聲，也帶著顫抖的哭音：“阿姨，您好，我是周源的姐姐周湄。”

　　何梅香吃了一驚：甘肅的周家怎麼來電話了？！頓時心中的警鈴大響，卻是淡定地道：“小周她現在不在……你有什麼事，就跟阿姨先說吧。”

　　“阿姨，我的爸爸和弟弟都進了急救室……”電話那頭，周湄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卻是把何梅香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半日以後，周源才終於知道甘肅老家發生了何事：隔壁鄰居陳家要霸佔周家的一處土地。

　　在農村，土地就是人的命。

　　尤其是黃土高原上，可以耕種的土地不多，一寸良田就是一寸金。

　　但是改開以後，土地的分配一直是個大問題：你說你祖上有這塊地，我說這塊地是我家建國後墾的。大家吵吵嚷嚷，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在吵不過了，就動手用拳頭來解決。如果拳頭都解決不了，那麼才會走法院的。

　　周家最近就一塊地和陳家鬧得不可開交了。

　　去年，周旺為了兒子周澤以後娶媳婦著想，想蓋一間新房。於是年初的時候，周旺就在祖傳的一塊地上開始動工了。

　　但隔壁的陳家仗著家裡男丁多，打架不怕事，就非要強說那塊地是自己家的。

　　周旺這個不服氣啊，就想找關係把陳家擺平。

　　一開始，村大隊裡的人，都賣幾分薄面給周旺的。他們知道，周旺有個女兒在富貴人家當小姐，將來這一家子都是大富大貴的命。

　　但今年開始情況就不一樣了。

　　周旺被人扒出來，拿自己的女兒頂包林小茹，分明是個詐騙犯。

　　報紙上報導，電視臺上採訪，讓萬字崗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出了大大的臭名。

　　幾乎十里八鄉人人都知道：萬字崗村有一戶詐騙犯，把好人家的女兒丟在了孤兒院……現在，人家林債主找上門來了，周旺那個騙子小女兒也是朝不保夕。

　　於是，陳家就落井下石，趁著周家人倒楣的時候，重新打起了那塊土地的主意。

　　但周旺哪裡能甘心？！在他的眼裡心裡，這是兒子將來娶媳婦的地！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把兒子的新房給蓋好。

　　這個把女兒當垃圾一樣丟棄的莊稼漢，卻對兒子格外的愛護備至。

　　鬧到後來，周旺乾脆自己掏腰包，請了幾個流氓守著地，然後再蓋新房……氣得隔壁陳家老大爺的心臟病都犯了。

　　就在上一周，陳家爺爺過世了。爺爺一過世，幾個陳家的小夥子更惱火了，覺得是周旺霸佔了自家的地，才讓爺爺死不瞑目的。

　　於是，昨兒一大早，陳家四個男丁扛著鐵鍬，釘耙去拆周旺的新房。

　　周旺當然不服氣，他跑上去跟陳家理論，理論不過人就打了起來。打到後來，幾個守地的小流氓全跑了，而周旺被人一釘耙打翻在地，滿面都是血。

　　那會兒，陳家的人以為周旺死了，都在商量哪個兄弟去坐牢頂罪。

　　恰好周澤這時候回家了。周澤是玩了一通宵的電腦，剛剛從網吧裡往家裡跑吃早飯的，卻撞見了父親躺在了血泊裡。

　　陳家的幾個男丁一商量，覺得，留著周家的兒子也是禍患，反正已經打死老子了，兒子將來出息了，向他們復仇怎麼得了？！乾脆一起打了埋屍，這叫“斬草除根”。

　　留下周家孤兒寡母的，也好多占幾分地——這就是陳家人的思想，反正家裡兄弟眾多，不怕隨便一個站出來頂事，於是一釘耙，又把周澤給打了。

　　好在這時候，陳家的老太太過來了，望見了這一幕，趕忙報警，才阻止了兒子孫子們繼續作孽。

　　可送到醫院以後，周旺和周澤父子的情況都很不妙。

　　兩個人都進了重症觀察室……

　　周旺的老婆林巧妹一下子慌了神，看著一大一小進了手術室，就哭天喊地的。

　　家裡只有個大女兒周湄頂著。

　　但周湄的第一反應，卻是電話給周源。

　　她要讓小妹從那個“富貴鄉”裡滾到這個“窮山窩”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