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1
鼓第一次見到欽,是在峚山腳下。
當時他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擁著,正打算找個地方尋樂子,剛商量著要不要抓點厲害的妖獸養著玩,拐過幾個彎,就看到一個青年。身材修長,面容俊秀,更難得的是周身溫雅的氣質,平和簡淡,讓人一見就容易心生好感。
只是——
鼓撇撇嘴角,頗不感冒。
他是鐘山神之子,平日裡高來高去的神明見得多了,最不缺的就是雷厲風行揍起人來毫不手軟的,背著手仰著腦袋神龍見首不見尾故作神秘的,以及這種看起來溫文爾雅的。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每次看到自己時,不是吹鬍子瞪眼捋袖子,就算客氣疏離地一笑,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看不上眼”四個字。
因為他是鐘山神之子,卻沒有鐘山神之子該有的樣子,天天尋思著吃喝玩樂,十足的不思進取。總是糾結了一幫同樣不長進的混世魔王,呼朋引伴招搖過市的模樣,簡直讓人眼睛疼。
偏偏他天賦還相當不錯,許多人那叫一個痛心疾首捶胸頓足恨鐵不成鋼——好像他們熟到這個程度了一樣。
鼓是個由著性子來的人,當即下巴一仰,甩著膀子更加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打定主意要礙一礙這青年的眼。走近時又隨意掃了眼,卻發現這青年又有些不大一樣。
氣質相當出眾,很有幾分上神的模樣,氣息卻並不強悍,甚是可以說相當微弱,穿著也堪稱寒磣,周身上下竟沒有一件拿得出手的靈寶。
他在跟峚山腳下看門的小神說話,客客氣氣的。那向來看人下菜碟的小神沒怎麼搭理他,一臉不耐煩地把目光斜斜岔開,忽看到了鼓一行人,頓時把臉笑成了一朵花:“哎喲,鼓大人,您這是去哪兒呀?”
“轉轉。”鼓面朝那小神點點頭,又衝著欽那邊微微抬了抬下巴,動作頗不客氣,“你這兒幹嗎呢?”
“嗨,不知那個犄角旮旯來的小山神,跟我求玉膏來著。七七八八地說了一大通,什麼山頭上的活物實在缺靈氣之類的,我說沒有,他還死纏爛打……大人您給評評這理,這玉膏可是宴請天地鬼神的,能這麼輕易給出去嗎?”那小神頭一次跟鼓搭上話,頗有些受寵若驚,當即手舞足蹈滔滔不絕起來,比劃間卻更顯得嘴臉刻薄,說著說著還不耐煩地驅趕那青年,“你就死心吧,別杵這兒礙事!”
欽也不生氣,微微往後退了兩步,還側了側身,特地將鼓的去路讓開了一些。又好聲好氣地說了幾句什麼,不外乎希望那小神通融一點,算是為生靈造化著想之類,卻也不卑不亢,溫和而不低三下四。
倒讓鼓稍稍高看了一眼。
雖然不喜歡這傢伙的氣質,但相比之下,他更看不上那小神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模樣,於是擺手打斷了後者繼續來勁:“得了得了,人大老遠好不容易趕來一趟,聽意思還是為轄地的安寧,你就均一點給他吧。”
其實這小神能支配的,哪裡是什麼真正的玉膏,不過是玉膏產處附近的泉水,日夜被靈氣溫養著,變得粘稠了一些而已。只是按這人說的,有兩隻厲害的凶獸打架破壞了他所在的山裡,取點靈泉也夠了。
小神所有的話卡在了喉嚨裡,漲紅了臉,到底不敢拒絕鼓,吭哧吭哧地上山去取了。
欽也沒料到這個發展,一瞬間有種山重水複柳暗花明之感,眼睛都亮了,嘴角微微勾起,內心的驚喜遮不住地表露出來,感激無比地衝著鼓道謝。
鼓被他溫溫潤潤的笑容晃得有點眼花,梗著脖子帶著一幫人逃也似地就大步走過去了,胡亂擺擺手:“多大點事兒呀,歪歪唧唧的。”
再次見到欽,是他找到了鐘山腳下,帶了兩頭羬羊,一串鵪鶉似的毛色卻鮮豔不少的鳥兒,表示自己所在的羭次山情況好多了,多謝他當日幫忙。
鼓有些意外:“虧你倒是能找到這兒來。”
欽笑笑:“我去峚山腳下問了問。”
鼓知道那小神慣愛對看不上的人冷嘲熱諷,便沒問這過程多難,有些玩味地看著欽:“哦?那你倒是有心了。”
他認定了欽還有事相求,倒也不甚在意,那些跟著他整天進進出出的,哪個不是有求於他?
沒想到這人還真是單純來送東西的,送完了謝禮,壓根也不套近乎,稍稍誇讚了兩句鐘山好啊風景真棒啊不愧是靈山啊之類的,直接告辭了。
鼓手邊擺著一堆不起眼的“土特產”,有些傻眼。
欽大約自認還清了人情,之後再沒出現過。不周山峚山鐘山昆侖山玉山那一長列,都是上神的地盤,普通一個小神仙,在他們眼中跟剛修煉成型的小妖獸沒啥區別。
高攀不起的。也沒這個必要。
鼓繼續他胡天胡地的“神二代”生涯,自然也把這個只有兩面之緣的青年拋到了腦後。
直到過了半年多,鼓有一次窮極無聊在西邊的山上瞎轉,一不留神跑到了個相當偏僻的地方——當然,這偏僻是對他而言的。這是諸神的時代,有厲害神明出沒的地方,能帶動一片繁華。
恰逢天氣轉陰,濃雲密佈,地上又薄霧四起,竟是……迷路了。夏天的雨說來就來,鼓一邊低咒倒楣,一邊掐著避水訣尋個地方遮擋會兒,一頭衝進一個山洞,就看到裡頭有個人。
青年有些驚愕地回頭,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笑容:“是你?”
洞外大雨傾盆,洞內欽給鼓烤了一頭帶紅鬍子的羊,手藝相當不錯,一點膻味都沒有。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天,鼓大口大口地撕著羊肉,覺得跟著人相處還挺舒服。
然後他就順理成章地收了個小弟——他自己認為的——欽總是溫溫和和,被他拉著到處跑。他跟一群狐朋狗友瞎胡鬧,欽就在一邊看著笑笑,遇到感興趣的又不出格的,眼睛就會亮一些,小心地上去試試。
時間一久,鼓發現這人真的脾氣特好,做事有條理,特別自律,卻跟那些愛叨叨的上神不一樣,從不對別人做什麼指手畫腳。並不是迎合人,偶爾覺得他做得過了,會規勸兩句,甚至會生個氣,卻還是會耐著性子跟他講道理。
鼓不耐煩聽大道理,欽也不多說,急了才分辯一兩句。偏偏特別切中要害,鼓想來想去反駁不了,只能自個兒生悶氣。
雖然偶爾暴脾氣上來會氣呼呼地直瞪眼,但鼓心裡頭清楚,欽跟其他神明不一樣:他打心眼裡不覺得自己不務正業有什麼不對的,也不像其他跟自己混的一樣想要借個名頭狐假虎威。
漸漸地,鼓開始學著收斂點自己的脾氣,開始跟一些太混帳的狐朋狗友斷了,甚至想要做點什麼事——欽把他那什麼羭次山管得很好,自己總不能被比下去吧?
連他那長年不知忙些什麼的父親都注意到了兒子的不對勁,難得問了他一句,是不是吃錯藥了?
鼓不自在地偏開頭:“您眼中,我就這麼不可救藥麼?”
鐘山神翻了個白眼:“那還用說嗎?”
鼓也跟著翻了個白眼,卻忽而想到他曾經問欽:“你不覺得我頑劣不堪麼?”
欽愣了一下,有些詫異:“怎麼會?”
鼓仰臉望天:“他們都這麼說。”
欽笑了起來,笑容溫和而包容,聲音也溫和而包容:“你不過是對太多東西好奇,又沒想好要做什麼,於是都想試一試罷了。除了偶爾把握不好分寸,其他時候都挺好的,待人赤誠,坦坦蕩蕩。”
鼓心裡有點美滋滋,口上卻不滿:“什麼叫把握不好分寸?我這叫不拘小節。”
欽笑著搖搖頭:“你啊……算了,反正現在也不惹什麼大亂子,慢慢來就行。”
很久很久以後,鼓都會反復想起欽當時說話的神情、語氣,當時不過是誰也沒放在心上的一句玩笑話,孰料,一語成讖。
只是……鼓想,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只是會更克制著自己的脾氣些罷了。
遇到欽,他遇到了漫長生命中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們一起走遍了西邊的山山水水,他攛掇欽去更遠的地方,欽為著費心搭理的羭次山猶豫不定。他便漫無邊際地說著說著遠方有這樣那樣東西,聽得土包子欽雙眼亮亮,又一臉糾結。
那好笑的模樣,看得鼓心裡偷偷樂,樂著樂著,就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所謂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