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連續幾日被某個翻墻過來的人騷擾睡眠,讓一向作息規律的我隱隱有股怒氣,既然把他當成了類似玩伴一類的人,自然不打算在他身上實踐什麼殘酷的手段。
但既然是玩伴,既然是他讓我煩惱了,他當然應該承受我的怒氣,引而不發從來不是我的風格。
“我?要?睡?覺!睡?覺!”,我沉著臉,一字一句道。
“別生氣嘛”,他陪著笑臉,“我今天進來的時候,真的已經很輕手輕腳了,沒想到還是把你吵醒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你睡覺太淺了嘛。”
“這麼說是我的錯嘍?”,我挑起眉毛,提高了音量。如果他敢說是,我會立刻撲上去把他暴揍一頓。
“不是,當然不是”,他還是笑著,絲毫不理會我的怒氣,“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濕涼的毛巾搭在我頭上。
他一直認錯和陪笑臉,讓我沒有了發泄的途徑,於是微眯上眼睛不再理他。
“人在生病的時候果然脾氣比較大啊”,在我幾乎快睡著的時候,聽到他含含糊糊的咕噥了一句。
我有些想笑,聽到他說出類似抱怨的話,讓我有種欺負人成功了的快感。怒氣就莫名其妙的被這種笑意衝散了,這就是朋友之間的感覺嗎?
不過這次父親帶回來的黑果很不一般啊,我已經連續低燒了數天了,仍沒有完全吸收掉其中的養分。
很困。即將入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越七還在我身邊,我的神經和身體卻緊張不起來,差不多要安然入睡了,這似乎違背了父親那“懷疑論”的教導了。
不過,早在套出越七的話,知道了他過往的生活經歷之後,我已經派人去確認過了,他應該沒有問題。
“發熱這麼多天還退不下去,到底是什麼原因呢……那群壞女人還不許我請大夫上山來……根本不知道她們每天熬得藥是什麼東西,一點用也沒有……可惡,要是我的醫術高明一些就好了……”,大概以為我睡著了,他極小聲的碎碎念著。
到後來連我也聽不清他含在嘴裡的咕噥聲時,我睡著了。
***
連續數天的低燒終於過去了,我也終於離開了房間,爬到山頂呼吸新鮮的空氣,曬著午後暖洋洋的太陽。
也許是這幾天晚上睡眠不足的原因,即時白天補了回來,我仍然覺得想睡。不過嗜睡也是身體受補之後的一個特徵。
連平日喜愛的不願意擱下的書都放下了,此時,我只想在這熱乎乎的太陽下面睡一覺。
“喂,別睡著了”,越七湊到我旁邊,“你病才剛剛好,在這裡睡覺會著涼再生病的,到時候又要每天躺在床上了。”
才不會。我閉上眼睛,懶得理他,只是想睡。
“喂喂”,他挪開我腦袋底下的書,把他自己的腿挪了進來,“歐陽,你別睡,我給你按摩一下穴道。”
他的腿作枕頭,觸感倒比書好多了。他的手在我頭頂上各個穴道或輕或重的按摩著,的確有點清新醒腦的作用,很舒服。這麼看來,他在醫學上的天分也不是那麼糟嘛,或許他討厭的只是讀書而已。
“我跟你說,我以前和你提過的那種酒,已經湊齊了材料,弄好了埋在地裡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拿出來喝了。等著吧,那是我見過的最好喝的酒,你一定會喜歡的。”
是麼?我沒多大的期待,這麼快就找齊材料,又一個多月就快速釀出來的類似地下手工作坊做出的酒,很難讓我對它有什麼期待。
“你不信嗎?”,越七微微笑道,“不信也沒關係,反正我會讓你見到的。”
“……”
“這種酒啊,第一次喝的人很容易喝醉,我第一次喝的時候就整整睡了一天呢。”
“……”
“別睡啊。說說,你酒量怎麼樣?”
“湊合”,我有氣無力的說。
“嘿嘿,那我們要拼拼酒,到時候我再好好做幾個下酒小菜。”
“……”,說實在的,最近一斷時間,我的食慾很好,越七做的飯菜的確是超一流的美味。即使他在釀酒上有什麼缺陷,也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小瑕疵,喝慣了葡萄酒的我一點也不在意。
這個睏倦的午後,越七嘮嘮叨叨的聲音在我耳邊盤旋不去,我終究沒有睡成。過了特別想睡的那一陣子,也就沒有睡意了。
不過越七真是囉嗦的要命,很像我記憶中的一個人,“……唐僧”,我緩緩卻清晰的吐出兩個字。
“什麼?”,越七眨巴著桃花眼探詢的問我。
“沒什麼”,我拿起一本書,照舊用書本來擋住任何我不想回答的問題,耳邊又繼續響起了越七連綿不絕的嘮叨。
話說,他平時應該是沒這麼囉嗦的。大概,是不希望我睡覺吧。
他對我很不錯,說是很好也不為過,即便我對他態度算不上好。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對一個認識不久的陌生人這麼在意?
我弄不懂。
或許他就是天性如此,對誰都是這麼好。這個想法讓我有些不快,如果我只是那寫隨便的什麼人之一,那麼這樣的善意和情誼不要也罷。
我不知道感情有沒有價值,如果有又該怎麼評判其中的價值,但那種隨便付出的善意和信任在我看來是廉價的,沒有價值的。也是隨時都會被收回或者背叛的。
我反省著這段時間和越七的交流,在發低燒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是太靠近了,我也太過信任他了。
生病的時候,心裡有點脆弱吧……有點期待別人的愛護和關注。
母親去世後,再沒有過了。吃下補藥發低燒的時候,父親一般已經再度離去了。而梅影她們,對我恪守著主子與僕人之間距離,同樣我也並不樂意接受她們的安慰。
所以,母親去世後,很久也沒有那樣的感覺了。
這次生病的時候,雖然越七很煩人,可我也的確在他身上再次體會到了類似的感覺。
果然,我在生病缺乏理智的時候,讓他人輕易的靠近了。幸好是沒什麼威脅的越七,要是別人,光想我就出了一身冷汗……
我本身性情自閉,加上父親“懷疑論”的教導,我基本上也是懷疑論的繼承者,認為所有有意接近的人都有險惡的目的,都值得懷疑。我也很難說服自己去完全相信什麼,即便是我身邊的這些人,父親除外。
枕在越七的腿上,耳邊是他絮絮叨叨的囉嗦聲,我反省著自己的錯誤,重新拉遠了我與越七之間的心靈距離。
微眯著眼,感覺心裡有種淺淺的疼痛和冰冷,不過無論如何,也比被放棄被背叛的傷痛好得多。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即使殺了越七,也不值此時我自己付出的哪怕只有一點一滴的感情。
我自己的感情和信任,與尚未真正在意地他人相比,自然相當於泰山之於鴻毛。
不過……不過……倘若我確定越七的善意與信任不是那麼隨便散播不分對象的,倘若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因為和我投緣……那麼……那麼……我或許可以擁有在這世上的第一個朋友。